第2章

日暮時分 黃晳暎 第1頁,共2頁

他的埋葬還沒有結束,就像靜止的廢墟中覆蓋著野花和雜草的鏽蝕的火車頭。

最後一句臺詞說完,練習也結束了。明天進行最後的彩排,後天開始演出。演員們四散而去,我走進小劇場門口旁邊的劇團辦公室。代表正在打電話,看到我進來,衝我做了個手勢。打完電話,他看了看手機簡訊,對我說:

明天有兩個採訪,鄭大哥是導演,應該採訪你吧?

他以為我會很開心,可我累得什麼都不想回應。放著鄭友姬這好端端的名字不用,非要像對男人似的稱呼大哥,這點我也不喜歡。明明是使喚人,說話語氣卻像戰友關係。

從午飯開始我就什麼都沒吃,現在已經是晚上九點多,我連肚子餓都忘了。這是徵得原作者諒解之後對小說進行改編的作品,沒有版權費,卻還要支付改編費。我擔任導演,絞盡腦汁改編了好幾個月。別說改編費了,我連導演費都沒拿到,當然演員們也是如此。不過這也是我們自作自受。

代表是導演出身,也是我們學校的前輩,和我們組成話劇社團,好不容易從早就對他失去信任的父母那裡得到支援,才在地下室裡艱難地開了家小劇場。這裡聚集了很多大同小異的劇團和小劇場,觀眾總是有限,租金卻不斷上漲。開幕第一週,前兩天還有些觀眾,然後開始減少,五六天之後,觀眾人數就很難超過十人了。從那之後就只能親自上場,勉強維持演出。儘管也有文化部門的支援,然而大部分都用作小劇場的場地費,獲益的只有業主。我們每週都要拿著各界人士的名單傳送郵件,邀請對方加入會員。

我只是悶悶不樂地說:

先給我預支點兒錢吧。

什麼……預支?

代表似乎覺得很不可思議,抬起頭笑了。

這裡還能像什麼公司嘛。不管怎麼說,總要出去演出,才能賺點兒錢,不是嗎?你需要多少?

五十萬左右。

我必須交點兒拖欠的房租,才能撐過這個月。他開啟錢包,說道:

倒是有點兒策劃費……不過現在每分錢都捨不得花。這裡有三十萬。

他無奈地遞過六張五萬元紙幣。我趁他還沒改變主意趕緊奪了過來。我轉身要出去的時候,代表衝著我的後腦勺喊道:

明天下午一點之前過來,有采訪。

彩排是晚上七點,明天開始有餐費了。

你讓記者在彩排時間過來採訪吧。

這是我第三次執導,本來上次就想收手不幹了。

我叫鄭友姬,已經二十九歲了,是個畢業於藝術大學的菜鳥劇作家兼導演,中途為了混口飯吃而放棄話劇,進入職場。我投了幾十份簡歷,無數次面試失敗,好不容易進了家小出版社,大概工作了兩年。聽說效益好的出版社能出暢銷書,蓋辦公樓,職員工資也豐厚,可是這家出版社的社長好像底子不厚,根本買不到受歡迎的翻譯作品,只能雜七雜八地拼湊些無須支付版權費的老古董或可疑的散文,再加個像模像樣的題目就出版了。

從校對、潤色、改寫到宣傳、聯絡作者,我自己要分飾多個角色。所謂職員,除了我,還有社長和他的後輩,以及剛剛畢業於專科院校的小女孩。人手不夠,工作卻必須準時完成,所以我們動不動就加夜班。夜班沒有加班費,為了不傷害家庭似的氣氛,我們只能滿足於簡單的夜宵。這樣堅持了兩年,原因在於我沒有找到好的解決辦法。除了交房租和稅金,賺來的錢勉強能維持自己的生活。我像鐘擺似的往返於家和出版社之間,都沒時間花錢。眼睛盯著電腦螢幕,修改、潤色別人的文章,有時會有種虛度歲月的空虛感。我常常去樓梯間,坐在那裡連抽兩三支菸,心裡似乎能平靜些。

有一天,我去大學路見作者,偶然在咖啡廳裡遇到了話劇系的前輩。他說本來也在找我,讓我寫個作品。我正想找個合適的藉口離開出版社,於是再次投身到這泥潭般的話劇界。大學畢業後我在劇團做劇務,跑龍套,在底層摸爬滾打,看不到希望,於是下定決心不再從事話劇行業,就此離開。這次回來把從前寫了半截扔掉的劇本做了修改,好不容易趕上演出日期,參加那年秋天的話劇節,竟然獲得了新人獎。所以現在已經不能收手了,無論如何,我也只能踩著小劇場這個巴掌大的舞臺站起來了。

我有個單身媽媽,還有個姐姐。讀大學的時候,當過老師的父親去世。姐姐已經畢業,我在叔叔的幫助下勉強讀完了大學。從我考入藝術大學話劇系開始,父親就強烈反對,他要求我要麼選擇其他專業,要麼轉學到離家近的地方大學,否則就不給我交學費。我在母親的袒護下艱難地讀完了大學。叔叔供我念完最後兩個學期,也是因為得到了我的保證,畢業以後絕不從事話劇行業。我很早就明白,如果自己不千方百計地獨立,就什麼也做不了。姐姐為了準備教師資格考試也花了好幾年時間,終於成為地方中學的老師。母親做過各種副業,做過家政,現在和姐姐在小城市過著平靜的生活。即使有事我也儘可能不跟她們聯絡,這樣有助於她們保持平靜的日常生活。

兩件五千元的t恤和一條萬元牛仔褲,足以讓我從春天穿到秋天。除了餐費和交通費,幾乎沒有其他花錢的地方。在大城市生活,最大的問題還是住宿。輾轉於各個考試院,後來去出版社工作的那段時間,我攢了點兒錢,租了多戶型住宅的半地下房間,交完保證金之後,每個月只要再交點兒房租就行了。我在首都圈周邊找房子的時候,遇到了很多和我相似的同齡人。他們就像密林裡機靈的小型哺乳類動物,蜷縮著身體夾在猛獸中間,只有眼睛閃閃發亮。

從小劇場出來,我昂首挺胸地穿過咖啡廳、酒吧、餐廳林立的街頭。下班時間早就過了,公交車上空座很多。剛剛坐下,我就靠著玻璃窗打起盹兒來。每當溪水流淌的聲音從腹部湧向胸口,我就會驚醒,然後重新入睡。前往新建的公寓區,交通擁擠時需要一個多小時,趕上這會兒只需四十多分鐘。不過現在,我並不是要回我的安樂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