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日暮時分 黃晳暎 第1頁,共2頁

早晨,開啟新一天的種種噪聲都爭先恐後醒來,讓人的神經變得異常敏銳。客人少了,我打了個盹兒。聽見開門聲,我嚇了一跳,連忙睜開眼睛,平時並不在意的汽車噪聲充斥我的腦海。最近幾天快要演出了,還有彩排和各種準備工作,上午小睡片刻,然後奔波終日,所以一個小時的加班格外令人疲憊。每當我使勁搖頭驅散睏意的時候,感覺都像捅了馬蜂窩似的,成群的馬蜂在周圍飛來飛去,眼前一片漆黑。像這樣筋疲力竭連起身都困難的日子,我會莫名其妙地想起黑襯衫金敏宇。曾經有段時間,只要在路上看見身穿黑襯衫、頭戴棒球帽、大步流星走路的男人的背影,我的心就會猛然一沉。只要聽到配送比薩的摩托車聲,我的胃裡也會翻江倒海,像暈車。我是解僱者。什麼?名字就叫僱者嗎?怎麼會有這樣的名字?我哈哈大笑。他面不改色地說:不,我被解僱了。

第一次見到他是我在比薩店打工的時候,倒不是因為我在服務的時候和身為客人的他互生好感。他和我一樣,也是比薩店的服務員。除了店長,其他都是二十來歲的男女服務員,而他看上去稍顯不同。就像新學期的教室裡來了從部隊復員的復學生,他給人的感覺有些老氣橫秋。三十一歲的他負責外賣配送。金敏宇總是穿著黑色的襯衫,不同的只有胸前的英文字母或圖案,還有就是隨著季節變化,袖子的長短和厚度也會稍有不同,但四季都是黑色。不過除了我,應該沒人問他為什麼只穿黑襯衫。他的回答非常簡單,就像回答別的問題那樣。因為洗衣服麻煩,怎麼了?所以服務員都不叫他金敏宇,而是叫他「黑襯衫」。作為同事,我們彼此之間並不是很親近,說得俗氣點兒,就是「像牛看雞一樣」漠不關心。

也許是我看起來比較豁達,而且體力很好的緣故,比薩店店長讓我幫忙幹廚房的活兒。我不會做餅,倒是可以根據種類新增配料,或者分切和整理食材。有幾次我放錯了食材,店長便立刻確定了我的實習時長,還連續三個月扣減我的工資。當時我聽說打工也需要簽訂勞動合同,然而對方沒說,我以為會按照常規處理就沒在意。一個月後,我準確瞭解了各種比薩的食譜,默默地堅持過了兩個月的實習期。拿到第四個月的工資,卻發現還是和上月一樣的實習工資。我找店長理論,店長說我中間有兩天無故曠工,影響了工資。我說扣掉三十萬元是不是太過分了,對方卻說實習期還要延長。我無力推翻店長的說法。一個成年人在首爾生活下去一個月需要一百六十萬元,我的工資只有一百萬元,而且到手的只有一半,相當於每小時的工資僅三千元。

我和店長爭吵了半天,簡短地說了句明天不幹了。我正準備出來,「黑襯衫」攔住了我。他反駁店長,問為什麼不籤勞動合同,這難道不是違法嗎?實習期三個月,應該在應聘時予以告知,實習期結束就應該按正式工資結算,他不急不緩地說。店長說這不是他的錯,人家本人都接受了,然後就不再理會他。「黑襯衫」慢慢脫掉印有店鋪標誌的上衣,說自己也要辭職。他說明天要向僱傭勞動部和地區僱傭中心舉報。店長嗤之以鼻,說隨便吧。然後,我以我的方式、他以他的方式離開了比薩店。

現在我已經放棄了,只要工資和勞動量相對合理,我就不會多說什麼。便利店的時薪是四千五百元,而我上的是夜班,還是超時工作,應該多拿百分之五十。如果每週五天工作制,至少應該有一天休假工資。而我每天夜班時間十個小時,工資是六萬元,條件是下班時間直接拿到當天的工資。幾年前,我還是面對不合理絕不含糊,必須討回公道的性格,現在已經懶得跟人計較,學會了適當妥協。

幾天後,我們正在小劇場排練,有人來找我。是「黑襯衫」。他讓我上了他那輛發動機噪聲很大的舊卡魯波吉普車,去了以前工作的比薩店。等在那裡的店長遞給我們裝有三十萬元的信封。我展開信封,只用眼睛估了估,然後對摺,準備塞進褲兜。這時,「黑襯衫」迅速地奪了過去。

這樣會被人偷走的,好好放進包裡。

意外之財,我們去吃飯吧。

我有種發了橫財的感覺,又覺得自己嘴巴一抹直接走掉有點兒心虛,就說了這樣的話。他默默地環顧四周,走向視線範圍內的米腸湯店。他走在前面,自言自語道:

現在的姑娘真不懂事。

我問他怎麼會發生這樣的奇蹟。原來他並沒有向僱傭勞動部和僱傭中心舉報。他很清楚規定只是規定,即使舉報了,小金額也不會如數向僱主索要,甚至都不會通報。他先讓朋友給店長打電話,威脅說接到舉報,為什麼要把事情處理得如此令人頭痛。隨後他又做了橫幅,上面寫了帶有煽動性的大字,從客人多起來的午飯時間到晚飯時間,一直舉著橫幅站在店門前。店長正在別的店裡,接到電話趕了過來,觀察情況之後,跟他達成了和解。他說以後即使是按時間計算薪酬的工作,也要簽訂勞動合同。只有簽了這個合同,簽約時間、工作時間、工作內容和相應薪酬才能得到保障。

通過他的介紹,一週後我在大學路的咖啡廳找到了工作。他說他以前在大企業的建築公司工作,失業後憑著兩三份兼職勉強度日。偶爾我會遇到他,主要是他在下班時間來到我工作的地方,或者我導演的話劇演出的日子,邀請他來小劇場觀看。我們成了親密無間的朋友,在外人看來就像交往多年的戀人。不過,我們兩個都知道自己的情況不適合談什麼戀愛,所以不約而同地維持著適當的距離。單獨相處會有種曖昧的感覺,我們彼此都知道,卻又故作泰然地樂在其中。偶爾見面喝酒,訴說心事,突然想哭的時候,我會茫然地注視著印在他黑襯衫上的文字和圖案,趕緊開個玩笑,轉移話題。

他畢業於專科大學,由單身母親一手養大。公益勤務兵復員之後,二十歲出頭的他在某公司工作了八年,不過不是正式員工。對我來說,他還是深諳世事的前輩。我身邊同齡的朋友們都像追逐虛妄的海市蜃樓的愣頭青,也許是這個緣故吧,他顯得更沉穩、更成熟。起先我不瞭解他的家庭狀況,也不瞭解他周圍的朋友,甚至也沒問過。不知為什麼,他看上去像沒有朋友的樣子。這點我也差不多。那些在話劇圈結識的朋友,不論演員還是導演,工作結束就回歸各自的生活,再見面都是在舞臺上了。這是和日常生活相距甚遠的假想世界。儘管他上過專科大學,卻不比高中生好多少。碩士、博士畢業找不到工作的人比比皆是,身處這樣的社會環境,他的失業也是理所當然。

起先他做的是日工,幸運地引起現場技師的注意,成為建築公司的臨時工。他擔任資材勞務管理助手,工作腳踏實地,然而每到年底還是要續約,這樣才能保證他工作到第二年。他必須承受這種和正式職工之間的差別待遇。年休和教育福利等完全不必期待,工資不到正式職工的一半,也根本沒有各種獎金。聚餐時總要察言觀色,參與不了別人的話題,只能默默吃喝,第一輪結束就離開了。

金敏宇本來也不是話多的人。那件事發生之前的幾個月,他的話越來越少。主要是我說,他默默地傾聽。很多時候他只是坐著發呆。儘管這樣,我還是覺得和他在一起吃飯喝酒或做事很輕鬆,就是因為他通情達理,從不在我面前強調自己的存在,也不會要求什麼,自由自在得就像獨處。有一次我們在酒吧喝酒,偶然遇到了話劇同事,我介紹說金敏宇是我的表哥。說完之後,我真的感覺他就像和我一起長大的表哥。

快到上班時間了,便利店裡的客人逐漸多了起來。買罐裝咖啡帶走的人;昨天夜裡好像喝了酒,眉頭緊皺地喝口服液的公司職員;往大碗麵裡倒熱水,放在窗邊桌子上吃的年輕人;上班路上買便當作早餐的便當族;打包帶走三明治和飲料的女人。老闆大叔九點鐘準時來和我換班。明明可以比平時多睡一個小時,然而他還是浮腫著臉來到店裡,四下裡看看。我摘下圍裙,背上背包,在櫃檯前靜靜地等待。確定沒有問題之後,他數出六萬元遞給我。

今天不要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