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日暮時分 黃晳暎 第2頁,共2頁

我決定不坐司機的車,而坐宋開的車。經過奧林匹克大道的時候,宋說:

大東建設的林會長被盯上了。

我猜出他是聽到了什麼傳聞,但是故意裝糊塗,反問道:

被盯上了,這是什麼意思?

聽說林會長和現政府關係不好。

大東建設把漢江數字中心的專案交給了我們。現在,那棟超高層建築已經完成了一半以上。我故意漫不經心地說:

我們只要做好自己負責的事就行了。

不管怎麼說,一定要乾淨利落地收尾。

他大概是看過報紙上的報道。政府正在調查,大東建設正在郊外推進的亞洲樂園專案很可能會因為資金問題而擱淺。

我們難得出來放放風,你怎麼總說這種洩氣的話?

我故作愉快地說道。宋轉移了話題。

別看金基榮老師生病了,但是心態真的很好。

是啊,他本來就是個樂觀的人。

因為是平日,路上車不多,我們的車行駛在奧林匹克大道上,經過金浦,跨過江華、草芝大橋。我們把車停在交叉路附近的停車場,走進了咖啡廳。等在那裡的李永彬教授高高地舉起手來。他和我同屆,畢業學校不同,因在有獎徵集活動中競爭而相識,活動時間相仿。我們曾經為了拿到某個專案而競爭,也曾共同參與過某個專案。他和金前輩一樣在歐洲學過建築。若論實際業務,他沒法跟我們這邊相比,不過他畢竟是出生於富貴人家的首爾人。李永彬早年選擇了教授這個職業,現在是華而不實的批評家。他一身休閒打扮,戴著棒球帽。他似乎有些意外地說:

你應該很忙啊,怎麼到這裡來了?

好久沒見金前輩了。

一輛商務車駛入停車場,熟悉的年輕人跑進咖啡廳。原來是建築雜誌社的主編。他四下張望片刻,對我們說:

大家都去吧,我在東幕海水浴場附近訂好地方了。

金前輩坐在副駕駛,衝著走近的我們揮了揮手。三輛車相繼駛入海水浴場,還沒到玩水的季節,只有出遊的家庭和幾名年輕人,顯得很冷清。我們走進看得見大海的海邊餐廳,圍坐在餐桌旁。金基榮比幾個月前瘦了許多,因為抗癌治療出現了脫髮症狀,戴了頂舊禮帽。除了我們,還有雜誌社的兩個人和畫廊策展人。加上金前輩的妻子,以及他的建築事務所的弟子們,總共有十幾個人。金前輩和妻子,李永彬和我,跟其他人分開落座。我們點了鯧魚、大眼鯡魚等生魚片和烤蛤蜊。

我們談起賢山建築公司初創時期經常爬摩尼山的事。那時候我們都還年輕,從國外留學歸來不久,天不怕地不怕。每個人賦予成功的意義各不相同,而金基榮無論當時還是現在都經營著工作室。李永彬沒有留下值得紀念的作品,進入大學專心為稻粱謀。我也曾經擁有過一家養活百餘人的建築企業。是不是人越成熟就越沒有氣力?正趕上金融危機,公司規模縮小,變成了只有二十多名員工的務實的事務所。

金前輩難得出來郊遊,今天心情似乎不錯。每當他笑起來的時候,瘦削的臉頰就會顯得更小,露出很多皺紋。醫生說要想克服抗癌藥物的副作用,應該多吃高蛋白食物,不過他只吃了幾口妻子夾給他的鮑魚和蛤蜊。

說實在話,我活不了多久了,金前輩開口說道,你們去英國坐過倫敦眼嗎?李教授說坐了,金點了點頭。

那個輪子轉一圈要一個小時。佛祖說過,人間百年一個輪迴,那我們不都是轉不完一圈就要下來嗎?

百年之後,這裡的人大部分都將消失不見,世界上都是新人。看來還是建築商好些,建築會在地面上留存。雖然大家都會這樣想,不過建築商也可能留下貪婪而醜陋的形象。午飯之後,年輕人去海邊散步,慢悠悠地走著,時而把蝦條扔給海鷗。傍晚時分,我們才把車停在華道面方向通往摩尼山的坡頂,漫步兜風。晚霞滿天,太陽慢吞吞地落下地平線。

李永彬說起嶺南建設尹會長的事。

那個人是你的發小兒吧?賢山那時候,因為你,我也和他見過幾面。

金前輩大概也想起來了。

那個時候大家都很風光,不過那人好像做過一兩次國會議員吧?

尹炳九會長,還有最近的大東建設事件,歸根結底不都是因為秘密資金出事嗎?

李教授靜靜地看了看我,說道:

現在是不是應該放下了?

我們都是給人畫畫而已。尹會長病倒了,不省人事。

我說了自己去靈山邑的事。我說房子、磚牆、羊腸小道都不見了,我出生的地方只剩下了樹樁。

全世界的故鄉都消失了。

我說話間,金前輩凝視遠方的大海,轉頭看著我們。

那還不是都讓你們給消滅了。啊,晚霞真美!

進入首爾市區,大家自然地分開,李教授跟著我回到辦公室。儘管沒有事先約定,不過我和他決定去公司附近的紅酒吧吃晚飯,喝杯酒。他提議支援金前輩最後的活動。這是一次回顧展,展示金前輩的設計草稿、建築模型、照片資料、設計方案等。他說,身邊的人都在捐款,你也贊助一下吧。好吧,我大概是這樣回答的。酒意漸濃,李永彬教授從衛生間回來,冷不丁地說道:

可能是因為今天見到了病人……我想起了那片槐樹林。

槐樹林?

我沒聽懂,心不在焉地反問道。

不就是開發江北地區的時候嗎?李永彬補充道。我這才想起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平房的貧民區和低矮的後山。

那裡怎麼了?

我小聲嘀咕。他說:

沒什麼,我就是想起了從前。我們都給推平了。

我沉默了很久,然後悶悶不樂地說:

你不知道吧?我也出生在貧民區。

李永彬漫不經心地回答道:

以前你說過。這話我說過多次了,你是強者嘛。

直到午夜,我們才喝完酒。回到家換了衣服,我拿出手機看了看,幾條簡訊中夾雜著車順雅的。

我是車順雅。您給我打電話了。謝謝您沒有忘記我,跟我聯絡。我白天不方便接電話,晚上可以,晚些也沒關係。

我遲疑片刻,開始按數字鍵。雖然很晚了,但是收到簡訊還不到一個小時。如果睡了,應該不接電話或者關機。我這樣想著,一個個按下數字。訊號音隱約傳來。喂?哦,我是樸敏宇。啊啊,樸敏宇先生?您還記得我嗎?我們住在一個村子……麵館。年齡在增長,聲音好像沒有太大的變化。我也跟著提高嗓音。你現在住哪裡,在那裡做什麼,父母都好嗎?我一口氣問了好幾個問題。車順雅說她在富川做生意,吃飽喝足沒問題,偶然間聽到了我的訊息。我說那為什麼不來演講會場,那樣我會很開心。她的回答很簡單,說自己又老又胖,不好意思見面。我說現在知道聯絡方式了,時不時打個電話,什麼時候抽空見個面吧,然後就結束了通話。

第二天,我在頭疼和口渴中醒來,腦子裡空蕩蕩的像白紙。漸漸地,海邊、山坡上看見的晚霞、癌症晚期患者的樂觀笑聲、話筒裡傳來的女人聲音,像斑點在白紙上瀰漫開來似的,亂七八糟,彷彿是夢的延長線。快點兒回來才行。我用力晃了幾下腦袋,從冰箱裡拿出涼水,接連喝了兩杯,然後呆坐在餐桌前。這時,門鈴響了。今天是鐘點工來家的日子。雖然很麻煩,不過我還是要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