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茨爾·莫茲在商業區閒逛,他挨著店鋪的門面走路,卻不往裡面瞧一眼。他的脖子向前伸著,好像使勁在嗅一個總是被拽走的東西。他穿著一套藍色的西裝,白天是刺眼的藍,夜晚華燈初上,照在它上面就變成了紫色,他頭戴一頂巨大的黑色氈帽,像傳教士的帽子。星期四的晚上,託金漢姆的店鋪是不歇業的,很多人在購物。海茨的影子時而拖在身後,時而躍到前方,有時又被別人的影子打碎,當它孤單地在他身後拉長時,那是一個緊張的瘦影,不斷地向後退去。
過了一會兒,海茨停在一張牌桌面前,牌桌是一個瘦臉男人擺在勒納時裝店門口的,他正在演示一個土豆削皮機。那個男人戴著一頂小帆布帽,襯衫上有一群倒立著的野雞、鵪鶉和青銅色火雞。他提高嗓門,蓋過了街上的噪音,讓自己的聲音清晰地抵達到每一隻耳朵,如同在一次私人交談中。一群人圍攏過來。牌桌上放著兩個大桶,一個是空的,另一個裝滿土豆。兩個桶之間堆著金字塔形的綠紙盒,最上面擺放著一個用於演示的削皮機。男人站在這個聖壇前面,對不同的人指點著它。「你來吧?」他指著一個頭發溼漉漉的長著粉刺的男孩,說道,「走過路過,你要錯過嗎?」他把一個褐色的土豆塞入削皮機的一側。這機器是一個帶紅色把手的正方形錫盒,他轉動把手,土豆就進了盒子,頃刻間又從另一側退出來,變成了白色。「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啊!」他說。
這個男孩發出一陣狂笑,看著圍攏的人群。他有一頭順滑的黃髮和一張狐狸臉。
「你叫什麼?」削皮男問。
「我叫以諾·埃莫瑞。」男孩抽了抽鼻子。
「一個有此等好名的男孩應該擁有一個這樣的機器。」那個男人說道,一邊骨碌眼珠,想煽動別人。除了那個男孩,沒有人笑。接著,站在海茨爾·莫茲對面的一個男人笑了起來。他個頭很高,戴著淺綠色眼鏡,身著黑色西裝,頭戴黑色氈帽,像傳教士的帽子,還拄著一根白色的柺杖。他的笑聲像是從捆在麵粉袋裡的某個東西那裡發出來的。很明顯他是盲人。他把手放在一個孩子的肩膀上,她骨架很大,頭戴一頂黑色編織帽,帽子低低地遮住了額頭,帽簷兩側各有一綹橙色頭髮伸了出來。孩子的臉很長,短鼻子,尖鼻頭。人們開始看著這兩個人,忽略了那個賣削皮機的男人。賣削皮機的男人被激怒了。「你來吧,就是你。」他指著海茨爾·莫茲說,「你再也找不到比它更合算的東西了。」
「嘿!」以諾·埃莫瑞的手越過一個女人,捶了海茨胳膊一拳,「他在對你說話!他在對你說話!」海茨正看著那盲人和孩子。以諾·埃莫瑞又捶了海茨一拳。
「幹嗎不買一個回家給你媳婦?」削皮男說道。
「我沒有啊。」海茨嘀咕道,注意力還在那盲人身上。
「哦,那你肯定有一個親愛的老母親吧,有沒有?」
「沒有。」
「哎喲,」那個男人用一隻手攏成喇叭,對著人群說,「他需要一個這樣的機器做伴哩。」
以諾·埃莫瑞覺得這實在太可笑了,他笑得彎下腰拍打膝蓋,海茨爾·莫茲卻像是根本沒聽見。「誰第一個買這機器,我會白送他半打削好皮的土豆,」那個男人說,「誰先上來?一個機器只要一塊五,別的店都要賣三塊!」以諾·埃莫瑞開始摸口袋。「你要感謝老天讓你今天停下,」這男人說,「你永遠都不會忘的。你們這些買了機器的人都不會忘的。」
那盲人突然徑直走了過來,削皮男準備遞給他一個綠紙盒,盲人卻走過牌桌,九十度轉身,又走回到人群中。他在散發什麼東西。海茨看見那孩子也在四處走動,發放白色的傳單。本來就沒有多少人,而這些人也開始散去了。賣機器的人發現了這個情況,他靠在牌桌邊,氣得直瞪眼。「喂,說你呢!」他朝那盲人嚷道,「你以為自己在幹嗎?把我這兒的人趕到你那兒,你當自己是老幾啊?」
那盲人根本不搭理他。他接著發傳單。他遞給以諾·埃莫瑞一份,又走向海茨,戳打了一下腿邊的白色柺杖。
「你他媽的以為自己在幹嗎?」賣削皮機的男人嚷道,「這些人是我弄來的,你自以為可以鑽空子啊?」
那盲人的臉紅得很怪異,像是喝醉了一樣。他輕輕地把一份傳單塞到海茨的一邊,海茨一把抓住它。它是一篇宗教短文。封皮上寫道:「耶穌呼召你。」
「我想知道你他媽的當自己是老幾!」賣削皮機的男人嚷嚷著。那孩子又繞過牌桌,遞給他一份傳單。他撇了撇嘴,看了一眼,就開始繞著牌桌橫衝直撞,打翻了那桶土豆。「這些該死的耶穌狂熱分子。」他嚷道,氣沖沖地環顧四周,尋找那盲人。圍攏的人多了起來,都希望看一場熱鬧,而那盲人卻在人群中消失了。「這些他媽的共產主義耶穌外地佬!」削皮男尖叫,「這群人是我弄來的!」他意識到面前有一群人,就停住了。
「聽著,夥計們,」他說,「一次上來一個,東西多著呢,每人都有,別擠,誰第一個來買就會白送半打削了皮的土豆。」他靜靜地回到牌桌後面,舉起裝削皮機的盒子,「過來吧,東西多著呢,每人都有,」他說,「不用擠。」
海茨爾·莫茲沒有翻開自己的傳單。他看了一眼傳單的封皮,就撕成兩半。他把撕開的兩半疊在一起,又撕成兩半。他如法炮製,撕了又撕,手中已經有了一小把紙屑。他翻了下手掌,撕碎的傳單撒到了地上。他抬起頭來,看見那盲人的孩子就在三英尺開外看著他。她張開嘴,兩隻眼睛盯著他,像兩片綠玻璃一樣閃閃發光。她穿著一件黑裙子,肩上扛著一個白麻袋。海茨沉下臉,在褲子上擦了擦黏糊糊的手。
「我看見你了。」她說完就迅速走到盲人那裡,他正站在牌桌邊。多數人都已經散去了。
削皮男靠在牌桌上,對盲人說:「喂!我想你該明白了吧。想鑽空子。」然而盲人的下巴向一邊微微地傾斜,彷彿看到他們頭頂上有什麼東西。
「瞧瞧,」以諾·埃莫瑞說,「我只有一美元十六美分,而我……」
「呀,」那個男人說了一聲,似乎想引導盲人看他,「我猜這會讓你明白的,你不可能插上一腳的。賣了八個削皮機,賣了……」
「給我一個。」孩子指著削皮機說。
「啊哈?」他說。
她把手伸進口袋,拿出一個長長的零錢包,開啟它。「給我一個。」她拿出兩個五十美分的硬幣。
那個男人撇了撇嘴,端詳著錢幣。「一塊五,妹妹。」他說。
她把手猛地抽回,怒氣衝衝地看著海茨爾·莫茲,好像是他干擾了她。那盲人要走了。她又滿臉通紅地怒視了海茨一眼,轉身跟著盲人走了。海茨猛地一激靈。
「聽我說,」以諾·埃莫瑞說,「我只有一美元十六美分,我想要一個……」
「錢你留著吧。」那個男人說,一邊把那隻桶從牌桌上拿下來,「這可不是打折貨。」
海茨爾·莫茲站在那裡,手從口袋裡掏進掏出,目光仍尾隨著那盲人。他像是既想向前走,又想向後走。突然間,他把兩張鈔票塞到賣削皮機的男人手裡,從牌桌上抓起一個盒子,沿街跑去。轉眼間以諾·埃莫瑞已經氣喘吁吁地在他身邊了。
「哎呀,我猜你有大把的錢。」以諾·埃莫瑞說。海茨轉過街角,看見他們就在前面一個街區。他放慢腳步,看見以諾·埃莫瑞在邊上。以諾穿著一套米白色的西裝,裡面是粉白色的襯衫,打著一條青豌豆色的領帶。他笑容滿面。他像一條友好的長著淡皮癬的獵狗。「你來這兒多久了?」他打聽道。
「兩天。」海茨嘀咕道。
「我來這兒兩個月了,」以諾說,「我為這個城市工作。你在哪兒工作?」
「不工作。」海茨說。
「那太糟糕了。」以諾說,「我為這個城市工作。」他向前跳了一步,與海茨並排走著,又說,「我十八歲了,我來這兒只有兩個月,就為這個城市工作啦。」
「很不錯。」海茨說。他把靠近以諾一側的帽簷向下拉了拉,加快了腳步。
「我沒聽清你叫什麼呢。」以諾說。
海茨說了自己的名字。
「你好像在跟著那些鄉巴佬哩。」以諾評論說,「你老去參加教會活動嗎?」
「沒有。」海茨說。
「沒有,我也沒有,不怎麼多。」以諾贊同地說,「我去過羅德米爾聖經男校,四個星期。把我從爸爸那兒買走的這女人把我送去的;她是福利院的女人。耶穌,四個星期,我想我快被感化瘋了。」
海茨走到街區的盡頭了,以諾片刻不離,一邊喘息,一邊說著。海茨開始過馬路,以諾嚷道:「你沒看見紅燈啊!那是讓你等嘛!」一個警察吹了聲哨子,一輛車鳴了鳴喇叭,急忙停住。海茨繼續過馬路,仍然盯著街區中間的盲人。警察還在吹哨子。他跑過馬路,攔住了海茨。警察有一張瘦削的臉,一對橢圓形的眼睛和黃色的眼珠。
「你知道掛在那兒的小玩意兒是幹什麼用的嗎?」他指著十字路口的紅綠燈。
「我沒看見。」海茨說。
警察一言不發地看著他。又有幾個人停下腳步。他朝他們翻了翻眼睛。「也許你以為紅燈是讓白人過,綠燈是讓有色人過。」他說。
「是啊,我是這樣想的,」海茨說,「把你的手拿開。」
警察把手拿開,放在自己的臀部。他向後退了一步,說:「關於紅綠燈,你去告訴你所有的朋友。紅燈停,綠燈行——男人和女人,白人和黑鬼,都是同一個燈。你去告訴你所有的朋友,他們進城時就會知道了。」人群一陣鬨笑。
「我會照看他。」以諾擠到警察身邊,「他來這兒才兩天。我會照看他。」
「你來這兒多久了?」警察問。
「我生在這兒,長在這兒,」以諾說,「這是我自己的家呀。我會幫你照看他。喂,等等!」他朝海茨嚷道,「等等我!」他擠出人群,跟上了海茨,「我覺得剛才我救了你。」他說。
「我感激不盡。」海茨說。
「小事一樁,」以諾說,「我們要不要去沃爾格林藥房,買一瓶汽水?夜總會沒這麼早開門。」
「我不喜歡藥房,」海茨說,「再見。」
「好吧,」以諾說,「我還是陪你再走一會兒吧。」他看了看前面的那兩個人,說,「這大晚上的,我才不想和那些鄉巴佬攪和在一起哩,特別是信耶穌的。我真是受夠啦。把我從爸爸那兒買走的那女人就知道禱告。爸爸和我,我們跟著我們工作的鋸木廠搬來搬去,一年夏天,它搭建在布恩維爾外面,這女人就來了。」他抓住海茨的外套,「託金漢姆就一點不好,街上的人太多了,」他傾訴秘密般地說,「好像他們要把你撞倒才罷休——哦,她來了,我覺得她相中我了。我十二歲,我會唱些讚美詩,跟一個黑鬼學的。她來了,相中我了,把我從爸爸那兒買走,把我帶到布恩維爾,和她住在一起。她住在磚瓦房裡,可整天都是耶穌。」他一邊說話,一邊抬頭看著海茨,觀察他的臉。突然他撞到了一個小矮個,褪了色的連身工裝服幾乎把整個人給罩住了。「你幹嗎不看路?」以諾低吼道。
小矮個急忙停住,不懷好意地抬了抬胳膊,臉上現出惡狗般的表情。「你誰啊,說啥呢?」他怒吼道。
「你看吧,」以諾說著,跳起來追上海茨,「他們就想著把你撞倒。這麼不友好的地方我真是頭一次來。和那女人一起時也沒有過。我在她家待了兩個月,和她一起,」他接著說,「秋天到了,她把我送到羅德米爾聖經男校,我想我算是解脫啦。這女人很難相處——她並不老,我猜她有四十歲吧——不過她太醜啦。她戴著褐色眼鏡,頭髮稀疏,就像火腿汁澆在頭皮上。我以為去那所學校會是某種解脫。有一次我從她那兒跑哩,她把我找回來,我發現她有我的黑材料,如果我不和她待在一起,她可以把我送進監獄,所以啊能去那學校我真高興。你去過學校嗎?」
海茨似乎沒有聽見這個問題。他仍然盯著走在前一個街區的盲人。
「唉,根本沒解脫,」以諾說,「耶穌呀,根本沒解脫。四個星期後我從那兒跑了,可她又把我找回去,帶我去了她家。最後反正我是跑掉了。」他停了片刻,「你想知道我是怎麼跑的嗎?」
他立刻又說道:「我把那女人嚇死了,就是這麼回事。我研究來,研究去。我甚至還禱告。我說:‘耶穌,指引我,讓我不用殺掉這女人進監獄就能離開。’他遂了我的願。有一天,天剛矇矇亮我就起床了,我光著屁股走進她的房間,把她的被子從身上拉開,讓她心臟病發作啦。我回到爸爸身邊,我們再沒見過她了。」
「你的下巴動了喲,」他望著海茨的側臉,評論道,「你也是會笑的。如果你不是有錢人,我也不吃驚。」
海茨走到小路上。那盲人和女孩在前一個街區的街角處。
「哎呀,我想我們總能追上他們的,」以諾說,「可是那女孩很醜啊,是不是?你看看她腳上的鞋。好像是男人的鞋。你這兒的熟人多嗎?」
「沒有。」海茨說。
「你也不會認識誰的。這是一個很難交到朋友的地方。我來這兒兩個月了,誰都不認識,好像他們就只想著把你撞倒。我猜你有大把的錢,」他說,「我沒什麼錢。有的話,我就會知道拿它做啥哩。」那男人和女孩在街角停下,轉身向街道的左側走去。「我們跟上了,」他說,「我敢說我們會在唱詩會上遇到她和她爸爸,就算沒跟上的話。」
下一個街區有一個帶圓柱和圓屋頂的大房子。那盲人和孩子朝它走去。房子的四周以及街道的另一側全停著車,附近的街道上也全是車。「沒放電影呀。」以諾說。那盲人和女孩走上通向房子的樓梯。樓梯在前廊延伸,前廊兩側的底座上蹲著石獅像。「也沒有教堂呀。」以諾說。海茨在樓梯前站住。他像是刻意要做出某種表情。他把黑色氈帽向前拉了拉,顯得很兇狠,他朝那兩個人走去,他們正坐在一隻石獅旁的角落裡。
他們走近了,那盲人向前探了探身,似乎在傾聽腳步聲,盲人站了起來,遞出手中的傳單。
「坐下,」孩子大聲說,「不過是這兩個男孩,沒別人。」
「只有我們,」以諾說,「我和他跟著你們足足有一英里。」
「我知道有人跟著我,」盲人說,「坐下。」
「他們來這兒只是為了取樂。」孩子說。她像是聞到了什麼不好的氣息。那盲人伸出手來摸他們。海茨正好在盲人摸不著的地方,他眯縫眼睛看著那盲人,好像要看見綠色鏡片下那空洞的眼窩。
「不是我,是他,」以諾說,「他一直追著你們,從那邊賣那些土豆削皮機時就開始了。我們買了一個。」
「我知道有人跟著我!」盲人說,「從一開始我就感覺到了。」
「我沒有跟著你。」海茨說。他摸了摸手中的削皮機盒子,看了看那女孩。黑色編織帽幾乎蓋住了她的眼睛。她看上去大概十三四歲。「我壓根兒沒有跟著你,」他慍怒地說,「我跟的是她。」他把削皮機盒子往她手裡塞去。
她向後一跳,表情有些猙獰。「我不要那個東西,」她說,「我要那個東西做什麼?拿走。它不是我的。我不要它!」
「我替她收下,謝謝你,」盲人說,「把它放進你的袋子。」他對她說。
海茨把削皮機又硬塞給她,眼睛仍望著盲人。
「我不會要它的。」她嘀咕道。
「照我說的收下它。」盲人不耐煩地說。
過了一刻她收下了它,胡亂地裝進放傳單的袋子裡。「它不是我的,」她說,「我根本不想要它。我拿了它,但它不是我的。」
「她為此感謝你,」盲人說,「我知道有人跟著我。」
「我可沒跟著你,」海茨說,「我跟著她是為了告訴她,她剛才衝我拋媚眼,我並不領情。」他沒有看她,他看的是那盲人。
「你什麼意思?」她大聲說,「我從來沒衝你拋過媚眼。我只是看你撕碎了傳單。他撕成了碎片,」她說著,推了推盲人的肩膀,「他撕碎了傳單,把它像鹽一樣撒在地上,然後在褲子上擦了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