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

「你想現在就搭你的鋪嗎?」列車員問。

「啊?」海茨說,「田納西的伊斯特羅德;你聽說過伊斯特羅德嗎?」

列車員把座位的一側拉平。「我是芝加哥人。」他說。他拽下兩邊的百葉窗,又把另一個座位拉平。就連他的後頸也像。他彎下身子,後頸鼓出三塊疙瘩。他是芝加哥人。「你別站在過道中間。有人要從你身邊過去。」他突然轉頭對海茨說。

「我要去坐一會兒。」海茨紅著臉說。

他知道,他退回自己鋪位時,人們在盯著他看。侯森太太在看著窗外。她轉過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她說,還沒下雪呀,是不是?她又放鬆地滔滔不絕起來。她猜丈夫今晚要自己準備晚飯了。她僱了一個女孩給他做中飯,晚飯他需要自己準備了。她覺得偶爾做一頓飯對男人沒什麼壞處。她覺得這樣對他有好處。瓦萊士並不懶,但他從來不去想每天操勞家務是多麼辛苦。她不知道去佛羅里達後被人伺候是什麼感覺。

列車員是芝加哥人。位於美國密歇根州。位於美國艾奧瓦州。這是她五年以來的第一個假期。五年前她曾去看望過大急流城的姐姐。時光飛逝。姐姐已經離開大急流城,搬到滑鐵盧了。她覺得自己現在可能認不出姐姐的孩子了。姐姐寫信說他們長得和自己父親一樣高了。世事變幻,她說。姐夫曾在大急流城水力供應局工作——有很好的職位——可是在滑鐵盧,他……

「上次我回到那兒,」海茨說,「如果它還在的話,我就不會在託金漢姆下車了;它崩塌了,就像,你知道,它……」

侯森太太皺了皺眉。「你想的肯定是另一個大急流城,」她說,「我說的大急流城是一個大城市,它一直在那裡。」她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接著說:住在大急流城時他們相處得很好,去了滑鐵盧後他突然開始酗酒。姐姐要養家,還要教育孩子。侯森太太想不通他怎麼能年復一年袖手旁觀。

海茨的母親在火車上說話不多;多數時候她都是在聽。她是傑克遜家族的一員。

過了一會兒侯森太太說她餓了,問他要不要去餐車。他跟著去了。

餐車全是人,人們在外面排隊。海茨和侯森太太站著排了半小時的隊,他們在狹窄的走廊上搖搖晃晃,每隔幾分鐘都要緊貼側壁,讓幾個人進去。侯森太太開始和邊上的女士攀談起來。海茨呆呆地盯著牆壁。他自己是絕不會有勇氣來餐車的;遇到侯森太太也不錯。如果她不是一直在說,他可能會巧妙地告訴她,他上次去過那裡,列車員的家鄉不在那裡,可是他長得實在太像峽谷黑鬼,太像老凱西的兒子了。他會在吃飯時告訴她的。他站在那裡,看不見餐車裡面;他想知道里面是什麼樣子。像一個餐館吧,他猜。他想到了他的臥鋪。吃完飯後,臥鋪應該已經搭起來了,他就能進去了。媽媽要是看見他在火車上有一個臥鋪,會說什麼呢!他敢說她從來沒想過。他們離餐車入口近了些,他能看見裡面了。真像是一家城裡的餐館!他敢說她從來沒想過會是那樣。

一有人離開,領班就招呼最前面的人進去——有時候叫一個人,有時候叫好幾個人。他示意讓兩個人進去,隊伍向前移動,海茨、侯森太太以及她攀談的那位女士排到了餐車入口,他們往裡面望去。很快有兩個人離開了。領班招呼侯森太太和那位女士進去,海茨跟著她們。領班攔住海茨說:「只能進兩個人。」然後把他推回到門口。海茨窘得面紅耳赤。他想走到下一個人身後,又想穿過隊伍走回到自己的車廂,但是門口擠了太多的人。他只好站在原地,任憑周圍的人打量他。一時沒有人離開,他只好站在原地。侯森太太也沒有再看他一眼。終於餐車最裡邊有一位女士起身,領班揚了揚手,海茨有些猶豫,看見那隻手又揚了揚,他沿著過道蹣跚而行,被路邊的兩張桌子絆倒了,一隻手沾上了某人的咖啡。他沒有去看同桌的人。他點了選單上第一樣東西,菜來了之後,他悶頭吃了起來,不知道自己在吃什麼。同桌的人已經吃完了,他能感覺到,他們正在邊上等待,看著他吃。

他走出餐車,渾身無力,雙手下意識地輕輕抖動。那個領班招呼他坐下的場景,彷彿是發生在一年以前。他在車廂接頭處停下,吸了點冷空氣,醒一醒腦子。這很有效。等他走回到自己的車廂,所有的臥鋪都搭好了,過道漆黑而陰森,厚重的綠色窗簾低垂。他又一次意識到自己有一個臥鋪,上鋪,他現在就能進去。他可以躺下來,掀起簾子的一角,透過它向外望去——他打算這麼做——去看看夜車外的所有風景。他可以直視黑夜,在晃動中。

他拿出行李,走到男廁所,換上睡衣。牆上一個標識寫道:去找列車員引導你進上鋪。他突然想到,那個列車員也許是峽谷黑鬼中某位的表親;他可以問問他在伊斯特羅德是否有表親,或者在田納西有沒有。他沿著過道尋找列車員。去臥鋪前,也許他們可以隨便聊一會兒。列車員不在車廂尾部,他又折回到另一端。走到轉角處,他撞到了一個深粉色的東西;那東西喘著氣,嘀咕道:「糟糕!」那是侯森太太,裹在粉紅色的斗篷裡,滿頭都是髮捲。他已經把她忘記了。她看上去很可怕,頭髮向後梳,髮捲像深色毒蘑菇一樣,圍住她的臉。她想走過去,他也想讓她走過去,但兩人總是向同一個方向邁步。她的臉憋得發紫,只有上面的小白斑沒有變色。她挺直身體,站立不動,說道:「你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從她身邊溜開,沿著過道飛奔,猛地撞上了列車員,列車員跌倒了,他摔在了列車員身上,列車員的臉就在他的下方,那是老凱西·西蒙斯的臉。他在列車員身上趴了一會兒,止不住地想列車員就是凱西,他深吸一口氣說:「凱西。」列車員把他推開,站起身,沿著過道迅速走掉了,海茨從地上爬起來,追著列車員說他想進臥鋪,他一邊想,這就是凱西的家人,突然間,他出其不意地被某個念頭擊中了:原來他就是凱西逃跑的兒子呀;他又想到:列車員知道伊斯特羅德,卻不想接受它,他不想談論它,他不想談論凱西。

列車員豎起上鋪的梯子,海茨盯著他看,他爬到梯子上,仍然看著列車員,他看見凱西站在那裡,又不是凱西,不是因為他的眼睛,他爬到一半時,仍然看著列車員說道:「凱西死了。他從豬那裡感染了霍亂。」列車員嘴角耷拉下來,眯起眼睛看著海茨,嘀咕道:「我是芝加哥人。我父親是鐵路人。」海茨盯著他,笑了:黑鬼竟然會是鐵路「人」;他又笑了,列車員的胳膊一扭,猛地抽走梯子,海茨緊緊揪住毯子才鑽進上鋪。

他趴在鋪上發抖,剛才那個動作讓他驚魂未定。凱西的兒子。伊斯特羅德人。但是不接受伊斯特羅德;恨它。他靜靜地趴了一會兒。他摔倒在過道上列車員身上的場景,彷彿是發生在一年以前。

又過了一會兒,他才想到自己是真的睡在臥鋪裡了,他翻過身,看到了燈光,他環顧四周。沒有窗子。

側壁上沒有窗子。它沒有推上去,露出窗子。它裡面也沒有暗窗。側壁上面鋪開一張漁網一樣的東西;然而沒有窗子。他的腦子突然閃過,這是列車員乾的——給了他一個沒有窗子的臥鋪,只用一張漁網罩住——因為列車員恨他。其實所有臥鋪都應該是這樣的。位於美國田納西州。位於美國田納西州。臥鋪的頂部是低矮的弧形。他躺下。弧形的頂部好像沒有完全合上;似乎又正在合上。他靜靜地躺了一會兒。喉嚨裡像是有一塊海綿,帶著一股雞蛋味兒。他晚餐吃了雞蛋。它們在喉嚨的海綿裡。它們就在他的喉嚨裡。他不想翻身,他害怕它們會動;他想關上燈;他渴望黑暗。他沒有翻身就伸出手去摸開關,啪地關上它,黑暗就墜落在他身上,過道上的光線透過臥鋪腳下的縫隙滲了進來,這黑暗就變淡了。他渴望一片漆黑,不要那稀釋了的黑暗。他聽見列車員在過道上的腳步聲,輕踩著地毯,平穩地走來,蹭過綠色的窗簾,消逝在另一頭,再也聽不見了。他是伊斯特羅德人。他是伊斯特羅德人,但他恨它。凱西絕對不會承認他的。凱西不會想要他的。他根本不想要一個穿著白外套的人,他根本不想要一個口袋裡揣著小笤帚的人。凱西的衣服像是在岩石下壓過一陣;它們聞起來就是黑鬼的味道。他想凱西是什麼味道呢,而他只聞到火車的味道。伊斯特羅德沒有峽谷黑鬼了。在伊斯特羅德沒有了。他在那條路上轉過身,在黑暗中,或者說是在半明半暗中看見了那封上門窗的倉庫,還有門大開的穀倉,裡面漆黑一片;那幢小一點的房子,有一半被運走了,門廊不見了,客廳裡的地板也沒有了。上次他從喬治亞軍營休假回來,本應去託金漢姆的姐姐家,但是他不想,於是又回到了伊斯特羅德,儘管他知道它如今是什麼模樣:兩家人散落在鎮上,住在那條路邊的黑鬼也搬到孟菲斯、默弗里斯伯勒以及別處了。他回到那裡,睡在廚房的地板上,屋頂一塊木板掉下來砸到他頭上,劃破了他的臉。他跳起來去摸那塊木板,火車顛簸了一下,又停止了顛簸,然後又開始了顛簸。他仔細檢視屋子,看看他們有沒有落下什麼應該拿走的東西。海茨的全稱。媽媽總是睡在廚房,把她那胡桃木衣櫥也放在了那裡。附近再也找不到同樣的衣櫥了。她是傑克遜家族的一員。衣櫥是她花三十美元買的,後來再也沒有給自己買過這樣的大件。他們卻把它扔下了。他猜他們的卡車放不下它。他開啟所有的抽屜。最上面的抽屜裡有兩根包裝繩,其他抽屜裡什麼也沒有。居然沒有人進來偷走這樣一個衣櫥,他感到驚訝。他拿出包裝繩,從地板下面把衣櫥腿綁住,在每隻抽屜裡都留了一張紙條:本衣櫥歸海茨爾·威克斯所有。不要試圖偷走,否則你會被追殺。

如果她知道衣櫥曾被守護過,她會安息吧。如果她晚上什麼時候過來看一眼,就會看見的。他不知道她是否在晚上來過——帶著那樣的神情走來,不安地張望,走上那條小路,穿過門大開的穀倉,在門窗封閉的倉庫的陰影裡停下腳步,又不安地走了起來,臉上正是他透過越來越窄的縫隙看見的那副神情。他們合上她頭頂的蓋子時,他透過縫隙看見她的臉,看見落在她臉上的陰影,讓她的嘴角耷拉了下來,似乎她並不喜歡安息,似乎她想要跳起來,推開蓋子,像尋找滿足的精靈一樣飛出來:然而他們合上了蓋子。她可能想要飛出來,她可能想要跳出來——他看見她很可怕,像一隻巨大的蝙蝠,想要衝出那合上的蓋子——從那裡飛出來,但是蓋子在落下,黑暗墜落在她的頭頂,一直在合上,合上;他從裡面看見它在合上,越來越近,越來越向下,透過縫隙看見的窗子,透過窗子看見的光線、屋子和樹,都被切斷了,而那縫隙越來越快、越來越黑地合上了。他睜開眼睛,看見它在合上,他從縫隙中跳起來,把身體擠進去,懸吊在那裡,不住地晃動,他感到眩暈,火車昏暗的燈光緩慢地照出腳下的地毯,不住地晃動,令人眩暈。他又溼又冷地懸吊在那裡,看見車廂那頭的列車員,黑暗中一個白色的身影站在那裡,看著他,一動不動。鐵軌轉了個彎,他暈乎乎地向後倒去,跌入到火車急速行進的寂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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