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夜裡他聽見他們吵得不可開交;第二天父親會早早出門,母親的額頭上會青筋暴起,她那表情像是擔心一條蛇會隨時從天花板上跳下來。他想他是世上最特別的孩子之一。也許這就是火雞在這裡的原因吧。他用手擦了擦脖子。也許是讓他不要變壞。也許上帝想挽救他。
也許上帝就在那裡擊倒火雞,讓他站起來時就能看到它。平·克勞斯貝(1901—1977),美國著名歌星和影星。斯賓塞·屈塞(1900—1967),美國著名影星,與凱瑟琳·赫本愛戀一生,卻因為他是天主教徒,不能與妻子離婚。也許上帝此時就在灌木叢裡,等他做決定。儒勒臉紅了。他不知道上帝是否認為他是一個非常特別的孩子。他一定會這樣認為。他發現自己突然臉紅了,咧嘴大笑,他立刻用手擦了擦臉,讓自己停止。如果你想讓我收下它,他說,我很樂意。也許找到火雞是個訊號。也許上帝想讓他成為傳教士。他想到平·克勞斯貝和斯賓塞·屈塞。他或許能為變壞的男孩建立一座居所。他舉起火雞——它好沉啊——把它扛到肩膀上。他真希望能看到自己扛著火雞的模樣。他突然想到他可以繞遠——穿過鎮子再回家。他有充足的時間。他慢悠悠地上路,把火雞調換到肩膀最舒服的位置上。他記起找到火雞前自己思考的事情。真糟糕,他覺得。
他覺得上帝讓他懸崖勒馬了。他應該感恩。感謝你,他說。
來吧,孩子們,他說,我們要把這隻火雞帶回去當晚餐。我們對你不勝感激,他對上帝說。這隻火雞有十磅重。你真是慷慨。
這沒有什麼,上帝說,聽著,我們應該談談那些男孩。他們都交到你手裡了,明白嗎?我把這項任務完全交付給你了。我信任你,麥克法尼。
你放心,儒勒說,我不會讓你失望。
他扛著火雞走進鎮子。他想為上帝做點事情,但不知道能做什麼。如果今天街上有人拉手風琴,他會把他的一角錢給他們的。他只有一角,他會給他們的。也許他能想出更好的辦法。他攢著這一角還有別的用。他可以從祖母那裡再要到一角。給我該死的一角,小傢伙?他收起笑容,擺出一副虔誠的表情。他不要再那麼想了。他無論如何不可能從她那裡要到一角。他要是再管祖母要錢,母親會抽他一頓的。也許一切自有安排。如果上帝想讓他做什麼,他自會安排的。
他走到商業區,透過眼角的餘光他注意到人們在看他。梅爾羅斯縣有八千人口,星期六大家都在商業區的蒂爾福特店。儒勒走過時,他們都轉頭看著他。他掃了一眼自己在商店櫥窗的影子,輕輕地挪了一下火雞,快步向前走去。他聽見有人在喊,但他假裝耳背,繼續向前。是他母親的朋友艾莉斯·吉爾哈德,她要是想和他說話,就快點跟上他好了。
「儒勒!」她喊道,「我的天哪,你從哪兒捉到那隻火雞的?」她快步走到他身後,把手放到他肩上,「好大一隻鳥,」她說,「你一定是個神槍手。」
「我沒有射它,」儒勒冷淡地說,「我逮住了它。我把它追得斷氣了。」
「天哪,」她說,「哪天你也給我逮一隻吧,怎麼樣?」
「如果我有時間的話。」儒勒說。她自以為很可愛。
兩個男人走了過來,朝火雞吹口哨。他們對著街角的其他男人叫喊,讓他們也過來看。他母親的另一個朋友停下來,路邊坐著的幾個鄉下男孩站了起來,裝作毫無興趣地打量著這隻火雞。一個身穿獵裝、揹著獵槍的男人停下來看著儒勒,又繞到他身後,看著火雞。
「你覺得它有多重?」一位女士問道。
「至少有十磅。」儒勒說。
「你追了多久?」
「大概一個小時。」儒勒說。
「該死的小鬼。」獵裝男人嘀咕道。
「真是神奇啊。」一位女士評論道。
「大概那麼久。」儒勒說。
「你肯定很累了。」
「不,」儒勒說,「我要走了。我趕時間。」他裝作若有所思地沿街匆匆走去,消失在他們的視野裡。他全身溫暖舒暢,彷彿某件很好的事將要發生或是已經發生。他回頭望了望,看見那些鄉下男孩跟著他。他希望他們會走過來要求看一眼火雞。他突然覺得,上帝真是太棒了。他想為上帝做點什麼。他還沒有看見有拉手風琴或是賣鉛筆的人,他走過商業區了。走到住宅區的街道之前他也許會遇到一個。如果遇到了,他會給出那一角——即使他知道自己最近不可能再要到一角了。他開始希望他會遇到某個乞討的人。
那些鄉下小傢伙仍跟在他後面。他想,不妨停下來問問他們想不想看火雞;他們或許只會盯著他。他們是佃農的孩子,有時候佃農的孩子只會盯著你。他或許會為佃農的孩子建一個家。他想要掉頭回鎮上,去看看他是不是錯過了一個乞丐,又斷定人們會以為他其實是在炫耀火雞。
主啊,送我一個乞丐吧,他突然開始祈禱。到家前送我一個吧。過去他從沒想過獨自祈禱,不過這是個好辦法。上帝把火雞放在那裡。上帝也會送他一個乞丐。他心裡很清楚上帝會送他一個乞丐。他現在到了希爾街,街上除了房子什麼都沒有。這裡很難遇到一個乞丐。人行道空蕩蕩的,只有幾個孩子和幾輛三輪車。儒勒回頭看了看;那些鄉下男孩仍然跟著他。他決定放慢腳步。這樣他們就能跟上他,也會有更多的時間把乞丐送來。如果有一個要來。他不知道會不會有一個要來。如果有一個來了,就意味著上帝特意把他送來。就意味著上帝真的在意他。他突然害怕沒有人會來;他突然害怕極了。
會有人來的,他告訴自己。上帝在意他,因為他是一個特別的孩子。他朝前走。街道沒有人了。他覺得沒人會來了。也許上帝並不信任——不,上帝信任他。主啊,求你送我一個乞丐吧!他乞求。他的臉僵硬地扭曲著,肌肉也繃得很緊,他說:「求你!現在就給我一個」;他的話音才落——海蒂·吉爾曼就轉過他面前的街角,徑直朝他走來。
那感覺就像他撞上那棵樹。
她正沿街向他走來。就像是那隻火雞躺在那裡。就像是她一直躲在屋後,等他走過來。她是一個老婦人,人們都說她比鎮上任何一個人都有錢,因為她已經乞討了二十年。她溜進屋子,坐著不走,直到討來東西。如果他們不給,她就會詛咒。不管怎麼說,她是一個乞丐。儒勒走得更快了。他從口袋裡掏出那一角錢,做好準備。他的心在胸膛裡怦怦亂跳。他擔心自己說不出話,就試著發出一個聲響。他們互相走近了,他伸出手。「給你!」他喊道,「給你!」
這位老婦人個子很高,臉很長,穿著一件古舊的黑斗篷。她的臉色如同瘟雞的皮膚。她看見他的反應就像突然聞到某種異味。他衝向她,把一角錢硬塞到她手裡,頭也不回地向前奔去。
他的心慢慢平靜下來,開始充盈著一種新的感覺——既幸福又窘迫。他臉紅著想,也許,他會把所有的錢都給她。他覺得自己要飛起來了。他突然注意到那些鄉下男孩的腳就在他身後挪動,他想都沒想就轉過身,和氣地說:「你們都想看看這火雞吧?」
他們停下腳步,盯著他。前面的一個人吐了口痰。儒勒立刻低頭看了一眼。裡面是真的菸草汁!「你是從哪兒捉到這火雞的嘞?」吐痰的人問道。
「我在樹林裡發現的,」儒勒說,「我把它追得斷氣了。看,翅膀下面中了槍。」他把火雞從肩上放下來,好讓他們看見,「我覺得它被打了兩槍。」他興奮地補充道,把翅膀向上拉。
「給我看看。」吐痰人說。
儒勒把火雞遞給他。「你看見下面這個彈孔嗎?」他問道,「哦,我覺得它是在同一個位置上被打了兩槍,我覺得它是……」吐痰人把火雞擲向空中,扛到自己的肩上,轉身而去,火雞的腦袋在儒勒眼前飛舞。其他人也轉身跟著他,一起沿著來路晃晃悠悠地回去了,火雞支稜在吐痰人的背上,火雞的腦袋隨著他的步伐慢慢地轉圈。
等儒勒回過神來,他們已在下一個街區了。終於他意識到自己再也看不見他們了,他們離得太遠了。他轉身向家走去,悄悄地緩慢地行進。他走了四個街區,突然間發現天黑了,他跑了起來。他越跑越快,跑到通向他家的路上時,他的心跳得跟雙腿跑得一樣快了,他確信身後有一個怪物正在拼命追趕他,它伸直雙臂,手指隨時要攫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