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主義者在迪爾頓的日子不太好過。白人初選(whiteprimary),是美國南方各州禁止白人以外的選民參加的初選。1890年到1944年,很多南方州都有白人初選。美國最高法院最初認為白人初選是合憲的,但在九年後卻改判白人初選違反了憲法。民主黨白人初選過後,瑞伯換了自己的理髮師。初選三週前,理髮師邊給他刮臉,邊問道:「你打算選誰?」
「達曼。」瑞伯說。
「你喜歡黑鬼?」
椅子裡的瑞伯突然晃了一下。他沒有想到會被人如此粗魯地質問。「不。」他說。他失去了平衡,否則他就會說:「我既不喜歡黑人也不喜歡白人。」這話他對那個哲學家雅格布斯說過。為了說明自由主義者在迪爾頓的日子多麼不好過,雅格布斯——一個受過他那種教育的人——嘀咕道:「真是一個艱難的處境啊。」
「為什麼?」瑞伯直截了當地問。他知道他能辯倒雅格布斯。
雅格布斯說:「不說了。」他有課。瑞伯注意到,每當他想和雅格布斯辯論,他就總是有課。
「我既不喜歡黑人也不喜歡白人。」瑞伯本想對理髮師這麼說。《鵝媽媽童謠》中的慈祥老媽媽。理髮師在肥皂沫中推出一條清晰的路,將剃刀指著瑞伯。「我跟你講,」他說,「現在只有兩個陣營,白人和黑人。誰都能從這場選舉中看到這一點。你知道霍克是怎麼說的?他說,一百五十年前,他們互相殘殺啃食彼此——他們用寶石打鳥——用牙齒剝馬皮。一個黑鬼走進亞特蘭大一家白人理髮店說:‘給我剪個頭。’他們把他扔了出去,只是個警告而已。我說,上個月在馬爾福德三個黑狗崽子槍殺了一個白人,把他家洗劫了一半,你知道他們現在在哪裡嗎?坐在縣監獄裡吃得跟美國總統一樣好——他們可能會髒乎乎地鎖在一起服苦役;那些喜歡黑鬼的人會來看望他們,看到黑鬼們在揀石子,他們心都要碎了。嗨,我和你說吧——只有除掉這些哈伯德媽媽,選出一個能讓這些黑鬼回到他們自己地方的人,我們才能重新過上好日子。」
「你聽到了嗎,喬治?」他對著那個正在擦水池周圍地板的黑人男孩大喊。
「聽到嘞。」喬治說。
此刻瑞伯應該說點什麼,但說什麼都不合適。他想說點喬治能聽懂的話。他很驚訝喬治被引入了這場對話。他想起雅格布斯說過他在一所黑人大學做了一週的講座。那裡禁止說黑人——黑鬼——有色人種——黑色人種。雅格布斯說他每天晚上回家都對著後窗向外大喊:「黑鬼黑鬼黑鬼。」瑞伯好奇喬治的政治傾向是什麼。喬治是一個衣著整潔的男孩。
「要是一個黑鬼走進我的店,大呼小叫地說要剪頭,我真是會給他好好剪個頭。」理髮師咬牙切齒地說。理髮師又問:「你是哈伯德媽媽?」
「我會選達曼,如果你指的是這個。」瑞伯說。霍克森是霍克的全稱。「你聽過霍克森講話嗎?」
「有幸聽過。」瑞伯說。
「你聽過最近這次嗎?」
「沒有,我知道每次演講他的言論都是一成不變。」瑞伯不客氣地說。
「是嗎?」理髮師說,「噢,最近的這次演講真是妙極了!老霍克可讓那些哈伯德媽媽夠受的。」
「有很多人,」瑞伯說,「認為霍克森是一個煽動家。」他懷疑喬治不知道煽動家是什麼意思。他應該說:「撒謊的政客。」
「煽動家!」理髮師拍了拍膝蓋,高興地大叫,「霍克就是這麼說的!」理髮師嚷著,「難道不是說中了嗎!‘夥計們,’他說,‘那些哈伯德媽媽說我是煽動家。’他向後一躍,幾乎是輕聲細語地說,‘我是煽動家嗎,你們說呢?’他們吼叫,‘不,霍克,你不是煽動家!’霍克向前一步喊道,‘哦,我是的,我是本州他媽的最棒的煽動家!’你真應該聽聽那些歡呼聲!喲!」
「好一場秀啊,」瑞伯說,「可它不過是……」英語兒歌:小男孩布魯,吹響你的喇叭吧。羊跑到了牧草地裡,母牛跑到了玉米地裡。放羊的男孩呢?他正在乾草堆下,睡得香著呢!「哈伯德媽媽,」理髮師嘀咕道,「你真是被他們騙了。我和你說件事吧……」他回顧了霍克森七月四日的演講。那又是一場妙極了的演講,以詩歌結尾。達曼是誰?霍克想知道。是啊,達曼是誰?人群在咆哮。哎呀,難道他們不知道嗎?哎呀,他是小男孩布魯,吹著他的喇叭呢。是啊,小嬰兒在牧草地,黑鬼們在玉米地。老兄!瑞伯真應該聽一聽。沒有一個哈伯德媽媽能挺住。
瑞伯想,如果理髮師能讀一點……
聽著,他根本不需要讀任何東西。他需要做的僅僅是思考。如今世道缺的就是這個——他們不思考,他們沒有常識。為什麼瑞伯也不思考?他的常識到哪裡去了?
我為何這麼折磨自己?瑞伯氣惱地想。
「不,先生!」理髮師說,「空話對誰都沒有好處。它們代替不了思考。」
「思考!」瑞伯喊道,「你自稱在思考?」
「聽我說,」理髮師說,「你知道霍克對特爾福德的人說了什麼?在特爾福德,霍克告訴他們,他希望黑鬼們老實地待在自己的地方,如果他們不肯待在那個地方,他會給他們找到一個地方的。這個說法怎麼樣?」
瑞伯不明白這和思考有什麼關係?
理髮師認為這太顯而易見了,就像沙發上有一頭豬一樣明顯。理髮師還思考了很多別的事情,他都告訴了瑞伯。他說瑞伯應該聽一聽霍克森在木林橡樹、貝德福德和契克維爾的演講。
瑞伯重新在椅子裡坐好,提醒理髮師他是來刮臉的。
理髮師又開始為他刮臉。他說瑞伯應該聽一聽在斯巴達維爾的演講。「最後沒有一個哈伯德媽媽留下,所有的小男孩布魯都把喇叭吹破了。」理髮師說,「霍克說,是時候了,你必須鎮壓,用……」
「我還有約,」瑞伯說,「我要趕時間。」他為什麼要待下去聽這些廢話?
儘管它是一派胡言,可是那一天那場愚蠢至極的對話一直如影隨形,晚上上床之後各種細節仍源源不斷地在瑞伯腦海裡回味。讓他噁心的是,他發現自己在回味它,還加入瞭如果他有機會準備,當時會說的話。他好奇雅格布斯會怎麼應對。雅格布斯善於給人留下學識淵博的假象,瑞伯卻知道他是怎麼回事。這是他職業領域裡的一個好竅門。瑞伯經常通過分析它來自娛自樂。雅格布斯肯定可以鎮定自如地應對理髮師。瑞伯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對話,思索雅格布斯會怎麼做。最後他自己做了一遍。
下一次去理髮店時,他已經忘記了那次爭執。理髮師似乎也忘記了。他談論了一下天氣,就不再說話了。瑞伯在想晚飯吃什麼。哦。那天是星期二。星期二他妻子做罐頭肉。取出罐頭肉,配乳酪一起烤——肉片,加上一片乳酪——烤出條紋——為什麼每個星期二我們都要吃這玩意兒?——如果你不喜歡你就不要——
「你還是哈伯德媽媽?」
瑞伯猛地抬頭。「什麼?」
「你還是選達曼?」
「是的。」瑞伯說著,大腦飛快地調動起儲備。
「哦,看看這兒,你們這些教師,你知道的,似乎,哦……」他有些混亂。瑞伯能看出來理髮師沒有上次那麼自信了。他可能有一個新觀點要強調。「要是你們這些傢伙知道霍克是怎麼談論教師薪水的,估計就會選他了。你現在就像是要選他。為什麼不呢?你不想多掙點錢?」
「多掙點錢!」瑞伯大笑,「一個腐敗的統治者只會讓我損失的錢比他給我的要多,難道你不知道?」他意識到自己被理髮師拉到了同一個水平,「哎呀,無論是什麼人都很難取悅他,」瑞伯說,「選他比選達曼要多付出一倍的代價。」
「那又怎麼樣呢?」理髮師說,「我在錢上從不吝嗇,只要有益。我從來都是按質論價。」
「我不是那意思!」瑞伯說道,「那不是……」
「無論如何,霍克承諾的加薪計劃並不包括他那樣的教師。」聲音從屋子後面傳來。一個胖男人,帶著一股經理人的篤定氣勢走近瑞伯,「他是大學教師,是不是?」
「是啊,」理髮師說,「沒錯。他是得不到霍克的加薪;可是就算達曼獲選,他也一樣得不到啊。」
「啊哈,他會得到別的。所有的學校都支援達曼。他們支援他,為了得到自己的那一份——免費的教科書、新課桌,還有別的。這就是遊戲規則。」
「好一點的學校,」瑞伯結結巴巴地說,「讓每個人都受益。」
「這種話我真是聽夠了。」理髮師說。
「你看,」這男人解釋道,「你根本糊弄不了學校。他們丟擲的論調就是——每個人都受益。」
理髮師哈哈大笑。
「如果你曾想……」瑞伯開口道。
「也許教室前面會有一張為你準備的新講臺。」這男人歡快地笑了,「怎麼樣,喬?」他推了推理發師。
瑞伯真想用腳踢這男人的下巴。「你們從來不知道什麼叫理性嗎?」他嘀咕道。
「聽我說,」這男人說,「你可以暢所欲言。可是你沒意識到,我們現在遇到了一個問題。教室後面有一群黑人的臉看著你,你什麼感覺?」
瑞伯腦子一陣空白,彷彿有什麼看不見的力量把他猛地撞到了地上。喬治走了進來,開始洗水池。「只要有人想學,我就願意教——不管是白人還是黑人。」瑞伯說。他好奇喬治有沒有抬頭。
「好吧,」理髮師贊同地說,「但是不要混在一起,啊?你想去白人學校嗎,喬治?」他喊道。
「不太想。」喬治說,「去汙粉不夠了。盒子裡就剩這麼多了。」他把粉末倒進水池。
「那就去買吧。」理髮師說。
「是時候了,」這個經理人接著說,「正如霍克森所說,我們需要用九牛二虎之力來鎮壓。」他繼續評論霍克森七月四日的演講。流行於二十世紀四十年代的男裝,褲管寬大,上衣長而寬鬆。瑞伯真想把他推到水池裡。天很熱,處處是蒼蠅,還要聽一個肥胖的蠢貨廢話,令人忍無可忍。透過彩色玻璃窗,他能看見湖藍色的清涼的縣政府廣場。他多想理髮師能快一點。他將注意力放在外面的廣場上,想象自己身在彼處,樹在輕輕搖曳,由此可見那裡一定是微風習習。一群男人沿著廣場的人行道漫步。瑞伯更加仔細端詳,認出了其中的雅格布斯。可是雅格布斯傍晚有課。不過那就是雅格布斯。真是他嗎?如果是的話,他在跟誰說話呢?布萊克雷?是布萊克雷嗎?瑞伯眯縫起眼睛。三個身著佐特服的黑人男孩在人行道上溜達。其中一個坐在了路上,瑞伯只能看見他的腦袋,另外兩個懶洋洋地斜靠在理髮店的窗邊,遠處的風景幾乎被他們遮住了。見鬼,他們就不能在別處停留嗎?瑞伯怒氣衝衝地想。「快一點,」他對理髮師說,「我還有約。」
「你急什麼?」胖男人說,「你最好留下來為男孩布魯辯護。」
「哎,你還從沒告訴過我們為何要選他。」理髮師竊笑著,一邊摘下瑞伯脖子上的圍布。
「是啊,」胖男人說,「不要說什麼好政府,看看你能告訴我們什麼。」
「我還有約,」瑞伯說,「我要走了。」
「你才知道達曼是這麼糟糕,你沒辦法為他說一句好話。」胖男人得意地大叫。
「聽我說,」瑞伯說,「我下星期再來,你們想要多少選達曼的理由,我就給你們多少——比你們選霍克森的理由更有說服力。」
「我倒是想看看你能不能辦到,」理髮師說,「可是我和你說,你根本辦不到。」
「好吧,我們走著瞧。」瑞伯說。
「記住,」胖男人挑刺兒說,「不許你說什麼好政府。」
「我不會說一句你們聽不懂的話。」瑞伯嘀咕道,他不應該怒形於色,他覺得自己很傻。胖男人和理髮師都在咧嘴笑。「我們星期二見。」瑞伯說完就走了。他也厭惡自己說要給他們什麼理由。必須要想出理由——系統的理由。他不可能像他們那樣信口開河。他多想能像他們那樣。他多想「哈伯德媽媽」不要這麼有板有眼。他多想達曼會吐菸草汁。必須要想出理由——需要時間和精力。他怎麼了?為什麼想不出來?動動腦子,他可以讓理髮店的所有人如坐針氈。
他到家的時候,辯論大綱已經有了開頭。不能有廢話和空話——這並非易事,他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