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她就不能讓他安靜地坐著?她不需要這個襯衫圖案。「好吧,」他說,「幾號房間?」

「十號——和我們的房號一樣。往下走三層樓就是了。」

老達德利總是擔心他一走到外面的遛狗道,一扇門會突然開啟,長著鷸狀鼻、身著汗衫的一個男人會懸在窗臺上,對他低吼:「你在這裡幹什麼?」那個黑鬼房間的門是開著的,他能看見一個女人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北方黑鬼。」他暗自嘀咕。她戴著無框眼鏡,腿上放著一本書。黑鬼只有戴上眼鏡,才覺得自己打扮妥當,老達德利心想。他想起了露蒂仕的眼鏡。為了買它,她攢了十三美元。她去醫院讓醫生看她的眼睛,好告訴她要配多厚的眼鏡。醫生讓她透過一個鏡頭看動物圖,還用電筒照進她的眼睛,檢查她的大腦。他說她不需要配任何眼鏡。她氣瘋了,一連烤了三天的玉米麵包,最後還是在十美分店買了一副眼鏡。只花了她一美元九十八美分,每個星期六她都會戴上它。「這就是黑鬼。」老達德利竊笑。他意識到自己發出了一點聲音,就用手捂住了嘴。某個公寓房間裡的人也許能聽見吧。

他轉身走下第一層樓梯。走到第二層時,他聽見上樓的腳步聲。他從樓梯扶手向下看,看見一個女人——一個繫著圍裙的胖女人。從上面看她有點像老家的本森太太。他好奇她會不會和他說話。他們相距四級臺階了,他飛快地瞟了她一眼,她卻沒有看他。他們迎面而過,他的眼睛迅速眨動了一下,她冷冷地看著他,然後從他身邊走過去了。她一句話也沒說。他感到腹部沉甸甸的。

他多下了一層樓梯,又向上走回一層,找到十號。施密特太太說好的,等她一分鐘去拿圖案。她派一個孩子到門口把圖案交給他。這孩子什麼也沒說。指示犬的行為特徵是當發現獵物時,會用身體特定的姿勢向獵人指示獵物所在。該犬種具有出眾的靈敏嗅覺,奔跑步伐大而速度快,動作敏捷,耐力持久,姿態優美,是獵手們最喜愛的犬種之一。老達德利開始上樓。他走得更慢了。上樓讓他累極了。似乎每件事都讓他累極了。不像過去有雷比幫他跑腿。雷比是一個腳步輕盈的黑鬼。他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溜進雞窩,給他抓到一隻最肥的肉雞,而雞連叫都不叫一聲。他的步子也很快。達德利一向步履緩慢。胖子總是這樣的。他想起有一次他和雷比在摩屯附近打鵪鶉。他們帶了一隻獵狗,它比任何昂貴的指示犬都能更快地發現鵪鶉的蹤跡。它並不善於捉住鵪鶉,但每次都能發現它們,你對準鳥兒射擊時,獵狗會趴著,像一棵死樹樁。這一次獵狗一動不動地停了下來。「一準兒是群大傢伙。」雷比低語,「我有感覺。」他們走著,老達德利緩緩舉起槍。他要小心腳下的松針。松針覆蓋著地面,很滑。雷比兩條腿的重心換來換去,不由自主地小心地抬起腳,落在蠟一般滑的松針上。他直視前方,敏捷地向前移動。老達德利一隻眼盯著前方,一隻眼望著地面。就要到一個斜坡了,他會跌跌撞撞地滑下去,或者是在費力向上爬時又滑了回去。

「這回還是我去逮鳥兒吧,老爺?」雷比建議道,「一到星期一你的腿腳就不聽使喚。萬一你從坡上摔下去,鳥兒肯定要嚇飛了,你那槍還舉著哩。」

老達德利想打下這群鵪鶉。他能輕鬆地一氣打掉四隻。「我要打下它們。」他嘀咕道。他把槍舉到眼前,身子前傾。他腳下一滑,向後倒去。槍走火了,鵪鶉四散而飛。

「多棒的鳥兒啊,可惜從我們手中跑啦。」雷比嘆了口氣。

「我們會再找到一群的。」老達德利說,「快把我從這該死的洞里拉出來。」

要是他沒有摔倒,準能一氣打掉五隻。打掉它們就像打掉籬笆上的罐頭一樣易如反掌。他把一隻手擱到耳後,另一隻手向前伸。打掉它們就像打掉泥鴿靶一樣易如反掌。砰!樓梯上傳來嘎吱聲,他隨即旋轉了身子——胳膊上還舉著那隻看不見的槍。那個黑鬼輕快地拾級而上,朝他走來,一抹頑皮的微笑從他修剪過的鬍子裡盪漾出來。老達德利張大了嘴巴。黑鬼繃著嘴角,好像要忍住笑。老達德利僵直不動,呆呆地盯著黑鬼脖頸處的那道鮮明線條。

「你在打什麼呢,老傢伙?」這個黑人問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黑鬼的開懷大笑,又像是白人的哧哧冷笑。

老達德利覺得自己像是拿著玩具槍的孩子。他張著嘴,舌頭髮直。膝蓋以下軟綿綿的。他滑了一跤,向下摔了三級臺階,坐在了地上。

「你小心一點,」黑人說,「在臺階上很容易受傷。」他把手伸給老達德利,拉他起來。這是一隻又長又瘦的手,指尖很乾淨,指甲剪得方方正正,像是用銼刀銼過。老達德利的雙手垂在兩膝之間。黑鬼拽著他的胳膊,拉他起來。「嗬!」他喘息著說,「你可真沉。這裡使點勁呀。」老達德利繃直膝蓋,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黑鬼扶著他的胳膊。「反正我要上樓,」他說,「我來幫你吧。」老達德利慌亂地四下張望。他身後的臺階像是合上了。他和黑鬼在一起上樓。黑鬼每走一級臺階,都要等他。「所以說你愛打獵?」黑鬼說,「好吧,讓我想想。我打過一次鹿。我想我們用的是多德森三八式槍打到的鹿。你用的什麼?」

老達德利死死地盯著他那亮閃閃的棕褐色皮鞋。「我用一支槍。」他含糊不清地說。

「和打獵比起來,我更喜歡玩槍。」黑鬼說,「殺生可不怎麼好。消滅野生動物保護區多少是一種恥辱。不過如果我有時間和錢的話,我倒是要收藏槍。」每一級臺階他都等著老達德利上來。他在解釋槍和槍的構成。他穿著灰色的短襪,上面有一塊黑色的斑點。他們走完了樓梯。黑鬼挽著他的胳膊走過走廊。他的一隻胳膊彷彿是扣在了黑鬼的胳膊裡。

他們徑直走到老達德利家門口。黑鬼問:「你是住這裡吧?」

老達德利看著門,搖了搖頭。他還是沒有看黑鬼。上樓的一路,他都沒有看黑鬼一眼。「好吧,」黑鬼說,「這是個很棒的地方——一旦你習慣了。」他拍了拍老達德利的背,走進自己的公寓。老達德利走進他的。喉嚨的疼痛現在瀰漫到整個臉部了,從眼睛滲透出來。

他拖著腳走到窗邊的椅子,跌坐了下去。他的喉嚨要爆裂了。因為那個黑鬼——那個該死的拍他背叫他「老傢伙」的黑鬼,他的喉嚨要爆裂了。對他來說,簡直不可思議。他來自一個好地方。一個好地方。在那地方這種事簡直不可思議。眼窩裡的眼球感覺很奇怪。它們在腫大,瞬間就腫得連眼窩都裝不住了。他困在一個黑鬼能叫你「老傢伙」的地方。他不要被困住。他不要。他轉了轉靠在椅背上的腦袋,好伸展一下腫脹的脖子。

一個男人在看著他。小巷對面的窗子裡有個男人正直勾勾地看著他。那個男人在看他哭。那本是天竺葵的地方,現在是一個穿汗衫的男人,正在看他哭,等著看老達德利的喉嚨爆裂。老達德利也望著那個男人。那裡應該是那株天竺葵。那是天竺葵的位置,那個男人不該在那裡。「天竺葵在哪裡?」他從緊繃的喉嚨裡發出叫喊。

「你哭什麼?」那個男人問,「我從來沒見過一個男人哭成那樣。」

「天竺葵在哪裡?」老達德利戰慄了,「在那裡的應該是它。而不是你。」

「這是我的窗子,」那個男人說,「我有權坐在這裡,只要我想。」

「它在哪裡?」老達德利尖叫道。他的喉嚨只剩下一絲縫隙。

「它掉下去了,可是這關你什麼事?」那個男人說。

老達德利站起身,從窗臺向下凝視。在六層樓下面的小巷,他能看見一個破碎的花盆,泥土散落了一地,綠色的紙蝴蝶結中伸出一枝粉紅色的東西。掉在六層樓下。從六層樓上摔了下去。

老達德利看著那個嚼口香糖的男人,他正等著老達德利的喉嚨爆裂。「你不該把它放得離窗臺那麼近。」他喃喃自語,「你為什麼不去把它撿起來?」原文為「pop」,與上下文反覆出現的「爆裂」為同一詞,此處為雙關語。「你為什麼不去呢,老爹?」

老達德利盯著那個男人,他待在天竺葵應該待的地方。

他會的。他會下去撿起它。他會把它放在自己的窗臺上,想看它就可以整天看著它。他從視窗轉身,離開了房間。他慢慢地走過遛狗道般的走廊,走到樓梯處。樓梯向下延展,如同地裡一條深深的傷口。樓梯穿過一個山洞般的豁口,張開,向下,再向下。他曾跟在那個黑鬼後面上過幾級臺階。黑鬼拽起他,挽著他的胳膊,和他一起走上臺階,說他獵過鹿,「老傢伙」,他看見老達德利舉著一支並不存在的槍,像孩子一樣坐在臺階上。他穿著亮閃閃的棕褐色皮鞋,努力忍住笑,可整件事都令人發笑。每級臺階上可能都有短襪上帶黑斑的黑鬼,繃著嘴角忍住笑。樓梯延展,向下,再向下。他不要下去,不要讓黑鬼拍他的背。他回到房間,回到窗前,看著下面的天竺葵。

那個男人坐在天竺葵應該待的地方。「我沒見你去撿它啊。」他說。

老達德利盯著那個男人。

「以前我見過你,」那個男人說,「你每天都坐在那把舊椅子裡,盯著窗外,看我的公寓。我在自己的公寓裡做什麼是我的事,明白嗎?我可不喜歡別人看我在做什麼。」

它在小巷深處,它的根裸露在空氣中。

「這話我只說一次。」那個男人說著,就從窗前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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