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薩沙、朱利安和扎夫早早地就離開了,我又成了一個人。房子看起來一切照舊。除了另一個房間裡床上的被單被揉作一團,殘留著性愛的味道,表明曾有他人來過。我會用車庫裡的洗衣機清洗床單,再疊起來放進衣櫥架子上,把房間打掃回先前的一片空白。

午後我走在溼冷的沙灘上,貝殼碎片星星點點,沙蟹掘出的洞在徐徐移動。我喜歡灌進耳朵的風。風把人們趕走了——高中男生們匆忙壓住起伏的毯子,一旁的女朋友發出陣陣尖叫聲。出來玩的家庭也終於放棄了,往他們的車走去,提著摺疊椅,廉價風箏那狹小的斜面已經殘破。我穿了兩件衛衣,那種厚實讓我感覺受到了保護,也讓我的行動變慢了。每走幾步,我都會遇到巨大的、繩子一般的海藻,像消防水管一樣厚厚地纏作一團。一種異形生物清吐出來的東西,似乎不屬於這個世界。有人告訴我這是褐藻,一種巨型海藻。可知道它的名字不會讓它少一點點奇怪。

薩莎幾乎沒向我道別。她鑽到朱利安身側,臉上像裝了防護罩一樣對抗我的同情。我知道,她的思緒已經飛遠,去了另一個地方,在那裡朱利安對她溫柔體貼,生活讓人愉快,就算不是愉快,那也是「有意思」,這不是有價值的嗎?不是有意義的嗎?我想對她微笑,想沿著一條看不見的線向她傳遞資訊。但她要的從來都不是我。

卡梅爾的霧變濃了,暴風雪一般降落在寄宿學校的校園裡。教堂的塔尖,臨近的海。那年九月我開學了,正如我應有的樣子。卡梅爾是個老派的地方,同班的學生看起來要比實際年齡小得多。室友有一系列馬海毛的毛衣,按顏色排列。掛毯讓宿舍的牆壁變得柔軟。宵禁之後的偷偷摸摸——高年級學生經營的小賣部出售薯片、汽水和糖果,女孩們獲准週末九點到十一點半在小賣部吃東西,她們所有人表現得像這就是高雅和自由的頂點了。她們說的話,誇的口,還有成箱的唱片,這一切都讓我同班的同學看起來很幼稚,連從紐約來的那些都是如此。有時候,當濃霧遮蓋教堂塔尖時,有些女孩就會找不到方向,迷了路。

最開始的那幾個星期,我看著那些女孩隔著四方院互相大喊,她們的雙肩包像龜殼一樣背在背上,或吊在手上。她們似乎是在玻璃中穿行,像偵探劇裡飽食終日又被寵壞的無賴,馬尾辮上綁著緞帶,週末愛穿棉格子襯衫。她們給家裡寫信時會提到心愛的小貓、崇拜自己的妹妹。公共休息室是拖鞋和家居服的領域,女孩們嘴裡嚼著從迷你冰箱裡拿出來的查爾斯頓糖棒,在電視機前擠成一團,直到似乎從精神上把電視光線吸收進去了。有個女孩的男朋友在一場攀巖事故中喪生,所有人都圍著她,因為悲劇而極為激動。她們誇張的支援姿態裡混合著嫉妒——倒霉倒得這麼光彩是罕見的。

我擔心自己會成為靶子,令人恐懼的暗流會顯露出來。但這所學校的結構——它的獨特、幾乎是完全自治的風格——似乎破除了這片晦暗。出乎意料的是,我交到了朋友。傑絲敏,一起上詩歌課的同學,我的室友。在別人看來,我的恐懼是一種排外的氣質,我的孤立是厭倦世事的孤立。

傑絲敏來自俄勒岡州附近一個養牛的鎮子。她哥哥給她寄漫畫——超級女英雄從衣服裡爆炸出來,和章魚或者卡通狗性交。這些都是他從一個在墨西哥的朋友那裡弄來的,傑絲敏說,她喜歡這種傻傻的暴力,她看漫畫的時候,頭吊在床邊。

「這一本好扯。」她哼了聲,朝我扔過來一本漫畫。迸射的血漿和起伏的巨乳激得我有些噁心,我努力掩藏著。

「我正在節食,所以一切食物都要分享,」傑絲敏解釋道,遞給我一個她放在桌子抽屜裡的瑪洛瑪,「我以前愛把所有的東西都扔掉一半,但宿舍裡有了好多老鼠,所以我不能再那樣了。」

她讓我想起了康妮,她拉起貼在肚子上的襯衣時和康妮一樣害羞。康妮,此刻應該在佩塔盧馬一所高中裡,踏過低矮的臺階,在裂紋四布的野餐桌上吃午餐。我再也不知道怎樣去想她了。

傑絲敏渴望聽我家鄉的故事,她想象著我住在好萊塢巨大標牌的陰影下面,住的房子是加州鈔票那果子露的粉色,有園丁清掃網球場。我來自一個乳製品小鎮,也這樣告訴她了,但沒有用:還有其他更重大的事實,比如我的外祖母曾是怎樣的一位人物。從學年開始,傑絲敏就臆想了我沉默的各種緣由,所有這些臆想——我任由自己踏進它們的輪廓中。我談起交過的一個男朋友,只是一連串中的一個。「他那時候很出名,」我說,「不能告訴你他是誰,但是我和他住了一陣子。他的老二是紫色的。」我哼笑著說,傑絲敏也笑了,朝我投來一個裹著妒羨和好奇的眼神。也許這和我看蘇珊的眼神一樣,編出源源不斷的故事很容易,只需要一廂情願地把農場生活中最美好的部分挪用過來,然後像摺紙一樣把它折成新的形狀——一個一切都如我所願的世界。

我的法語課老師剛訂婚不久,長得很漂亮,她讓那些受歡迎的女孩子試戴她的訂婚戒指。我從庫克小姐那裡學習藝術課,上課時我滿懷熱忱,帶著做第一份工作的忐忑。我有時候看見她腮邊有一條化妝線,這讓我對她感到同情,儘管她總是盡力對我友善。每當她發現我對著一片空茫發呆,或頭靠在疊起來的手臂上時,她從不會多說什麼。有一次她帶我走出校園,買了味道寡淡如溫水的麥乳精和熱狗。她告訴我她是怎樣從紐約搬到這兒來工作的,以及這個城市的柏油路面會反射出大片的陽光,鄰居的狗在公寓樓梯上到處拉屎,她有點兒抓狂了。

「室友的食物我只吃了一小角,然後整個的就沒了,我就會覺得噁心。」庫克小姐的眼鏡擠壓著眼睛,「我從來沒有這麼難受過,卻找不到任何實在的原因,你知道嗎?」

她停下來,明顯等著我講個自己的故事來呼應她。她期待一個悲傷的、可以捏塑的故事,比如家鄉男友的背叛、生病住院的母親或犯賤的室友背後的流言蜚語,在這種情況下,她可以對我做出悲壯的理解,以一種更有閱歷、更明智的觀點來回應。一想到對庫克小姐說出真相,我的嘴唇就因一種不真實的狂歡而繃緊。她知道那樁仍然未破的謀殺案——所有人都知道。家家戶戶都鎖上門,安裝鎖定插銷,加價買來看門狗。絕望的警方從米奇那兒一無所獲,他在恐懼中逃往法國南部,儘管他的房子直到第二年才被夷平。朝拜者們開始從他家的大門前駛過,希望捕捉到一絲恐怖,就像在空氣中尋找水蒸氣。他們開著車在附近閒逛,直到忍無可忍的鄰居把他們轟走。米奇不在的情況下,警察追蹤過的線索從毒品販子到精神分裂症患者,還有閒極無聊的家庭主婦。他們甚至請來一位通靈人在米奇房子的各個房間裡行走,凝神接收感應。

「兇手是一個孤獨的中年男人,」我聽見那位通靈人在一檔熱線節目中說道,「青年時他為自己沒犯下的過錯蒙受了懲罰。我得了一個字母——k,我得到了一個鎮子——瓦列霍。」

即使庫克小姐相信我,我又該告訴她什麼呢?告訴她從八月起我就沒睡過一天好覺,因為我怕極了無法監控的夢境?告訴她我醒來時確定拉塞爾在房間裡——呼吸時發出浸溼的喘息,靜止的空氣像一隻手蒙上我的嘴巴?我是否該告訴她情緒的蔓延使我畏縮:在某個平行世界裡那個夜晚不曾發生,在那裡,我堅持要蘇珊離開農場;在那裡,那個金髮女人和她泰迪熊一般的兒子推著小車在雜貨店的過道里穿行,急躁又疲倦地準備著禮拜天的晚餐;在那裡,格溫正用一條毛巾裹住溼頭髮,往腿上擦潤膚露,斯科特在清理浴缸過濾器裡的殘渣兒,花灑那靜默的弧線,一首歌從附近的收音機裡飄進院子。

起初給母親的信裡的內容都是我故意演的戲,後來這些都變得足夠真了。

課堂很有趣。

我交了一些朋友。

下週我們要去水族館,觀看水母在發光的水箱裡張開身體,躲避,像精美的手帕一般懸在水裡。

等我走到最遠處的沙嘴時,風又重新呼嘯起來。沙灘上空空蕩蕩,所有出來野餐的和遛狗的人都不見了。我踏過一堆卵石,回到沙灘主面上,沿著崖壁和海浪的交界線散步。我這樣散步過很多次。我好奇薩莎、朱利安和扎夫他們這會兒到哪兒了,可能離洛杉磯還有一個小時。想也不用想,我知道朱利安和扎夫一定坐在前座,薩莎獨自在後排。我能想象她不時傾身向前請他們重複講過的一個笑話,或是指出一些有趣的路標,努力爭取自己的存在感,直到最終放棄,躺倒在後座上,任由他們的對話在耳邊模糊成無意義的噪音,而她看著路面,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果樹林。枝丫上用來驅趕鳥兒的銀絲帶忽閃忽閃的。

我和傑絲敏打算去小賣部,路過公共休息室時,一個女孩叫道:「你姐姐在樓下找你。」我沒有抬頭,她不可能是在和我說話。但她確實是在和我說話。過了一會兒我才明白可能會發生什麼。

傑絲敏似乎受到了傷害:「我不知道你還有一個姐姐。」

我想我應該知道蘇珊會來找我。

我在學校裡的那種棉花般的麻木並非不令人愉悅,這與一條胳膊或一條腿入眠的方式相同。直到那條胳膊或腿醒來,然後刺痛來了,那回返的叮咬——我看見蘇珊歪在宿舍大門的陰影中。她的頭髮沒有梳,嘴唇翹著——她的出現把時間的金屬板敲出一片刺耳聲。

一切都回來了。我的心無助地頻閃著,細微的恐懼夾雜其中。不過蘇珊能做什麼呢?現在是大白天,學校又是個人多眼雜的地方。我看見她注意到周圍一片忙亂的景象,老師們趕著去赴家教之約,女孩們揹著網球袋穿過四方院,呼吸中有巧克力牛奶的味道。蘇珊的臉上有種好奇的、動物般的距離感,有種對自己身處的離奇之地的估量。

見我走近,她直起身板。「瞧瞧你,」她說,「從頭到腳乾乾淨淨的。」我在她臉上看到了一種新的粗陋:指甲按著的一個血泡。

我什麼也沒說。我說不出口。我不斷地摸著髮梢。我的頭髮更短了——傑絲敏在浴室裡瞄著雜誌裡的一篇教程幫我剪的。

「看你見到我挺開心的。」蘇珊笑著說,我回了笑容,但笑得空洞,看起來更傾向於在取悅她。我內心的恐懼。

我知道我該做點兒什麼——我們一直站在遮棚下面,這會加大遇到有人停下來問我或向我姐姐做自我介紹的可能性。但我挪不動腳。拉塞爾和其他人不會離得太遠——他們在旁觀我嗎?那些建築物的窗戶似乎是活的,我腦海裡閃出狙擊手和拉塞爾凝視的畫面。

「帶我去你的房間,」蘇珊宣佈,「我想看看。」

房間是空的,傑絲敏還在小賣部。我還沒來得及阻止,蘇珊就推開我,徑直進了門。

「真是美好。」她模仿英式口音尖聲說道,然後坐在傑絲敏的床上,上下彈了幾下。她看著用膠帶粘起來的一張夏威夷風景海報,不真實的海洋和天空夾著沙灘,像一塊夾著甜排骨的三明治。一套傑絲敏從沒翻開過的《世界百科全書》,是她父親送的禮物。傑絲敏在一個雕花木盒裡存放著一沓信件。蘇珊直接開啟蓋子,翻閱起來。「傑絲敏·辛格,」她照著信封念道。「傑絲敏。」她又重複了一遍,然後砰的一聲把盒子關上,站了起來。「所以這一張是你的床了。」她帶著嘲弄撥著我的毯子。我的胃傾斜了,腦子裡浮現出我倆在米奇的床單裡的樣子。她的頭髮沾在額頭和脖子上。

「你喜歡這裡嗎?」

「還不錯。」我仍然站在門口。

「不錯,」蘇珊笑著說,「伊薇說學校還不錯。」

我一直盯著她的手,想象著這雙手具體做了哪些部分,就像那比例有影響似的。她跟隨著我的目光,一定知道我在想什麼。她突然猛地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