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開始的幾天各種各樣的謠言滿天飛。霍華德·史密斯錯誤地報道米奇·路易斯被殺害了,儘管這比別的謠言更迅速地得到了糾正。大衛·布林克利報道,有六名受害者遭到砍傷和槍擊並被棄於草坪上。然後這一數字修改為四名。布林克利是第一個聲稱發現兜帽、絞索以及撒旦式標誌的人,客廳牆上的心形圖案激起了疑惑。它是用毛巾一角蘸著那位母親的血畫的。
混亂是講得通的——他們當然會從這一圖形解讀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意義,臆想這是什麼神秘的、厄運的塗畫。想象這是一場黑彌撒的現場遺留,遠比相信真正的事實更容易:這只是一顆心,就像一個得了相思病的女孩在筆記本上亂畫的一樣。
沿路走了一英里後,我發現了一個出口,附近是德士古加油站。我在硫黃色的燈光裡進出,燈發出煎培根一樣的聲音。我警覺地搖晃著身子,盯著路面。我最終放棄了有人來找我的幻想,在電話亭撥了父親的號碼。是塔瑪接的電話。「是我。」我說。
「伊薇,」她說,「感謝上帝。你在哪兒?」我能想象出她在廚房裡繞著電話線,把線圈聚起來的樣子,「我知道你很快就會打電話來。我告訴你爸爸你一定會打來的。」
我向她說明了我在哪裡。她一定聽出了我聲音裡的沙啞。
「我馬上出發,」她說,「你就待在原地。」
我抱著膝蓋坐在馬路牙子上等著。夜氣涼人,帶著秋天的第一聲訊息。星雲似的剎車燈沿著101車道明滅,大貨車加速時聲音轟鳴。我為蘇珊找理由找得頭都暈了,心想找著找著就會掉出某個她這樣做的解釋。但結果什麼都沒有,除了可怕而直接地明白——我們從來就沒親近過。我什麼都算不上。
我能感覺到好奇的眼神往我身上瞟,那些卡車司機從加油站買來袋裝瓜子,熟練地往地上吐著夾雜著煙渣兒的口水。他們走著父親式的步子,戴著牛仔帽。我知道他們在估摸著我孤身一人這件事,看著我光著的腿和長髮。我洶湧的震驚一定散發出了某種保護性的狂亂,警告他們不要靠近——他們沒有過來。
終於我看見一輛白色的普利茅斯駛近。塔瑪沒有關引擎,我坐進了副駕駛位,塔瑪熟悉的臉讓我感激得說不出話來。她的頭髮是溼的。「我沒有時間吹乾。」她說,表情親切又帶著疑惑。我能看出她有問題想問,但她一定知道我不會解釋。青少年棲居的隱秘世界,只會在威逼之下偶爾浮出水面,訓練父母在心理上準備好他們會出走。而我已經消失了。
「不用擔心,」她說,「他沒告訴你媽媽你離開的事。我告訴他你會出現的,和她說的話,她只會瞎擔心。」
我的悲傷已成倍增加,出走是我唯一的背景。蘇珊永遠地離開了我。一次無摩擦力的墜落,踏空一步的震驚。塔瑪用一隻手在錢包裡搜尋著,直到摸出一隻小金盒,上面蓋著粉色壓花皮革,像一隻卡片盒,裡面單裝著一支大麻。她朝手套箱點了點頭——我找到了一隻打火機。
「別告訴你爸爸?」她吸了一口說道,眼神沒有離開路面,「他也會把我關禁閉的。」
塔瑪說的是實話:父親沒有給母親打電話,儘管他氣得發抖,但他也是羞怯的,女兒是他忘記餵養的寵物。
「你可能會受到傷害的。」他說,像一個演員在猜測自己的臺詞。
塔瑪在去廚房的路上平靜地拍了拍他的背,然後給自己倒了一杯可樂,留下我面對父親灼熱、緊張的呼吸,受到驚嚇的臉和不停地眨的眼睛。他的目光穿過客廳注視著我,煩亂慢慢減弱。發生的這一切——我並不害怕,父親的憤怒虛有其表。他能對我做什麼呢?他又能從我這兒拿走什麼呢?
然後我就回了帕洛阿爾託乏味的房間,在那毫無特色的檯燈光線下,彷彿我正處於一場商務旅行。
第二天早上我從房間出來時,公寓是空的,父親和塔瑪已經上班去了。他們中的一個——可能是塔瑪——沒關電風扇,一株看起來假的植物在風中顫抖。離我上寄宿學校只剩一個星期,然而在父親公寓待七天似乎太過漫長,要捱過七頓晚餐,但同時也不公平地短暫——我不會有時間來形成生活習慣和背景。我能做的只有等待。
我開啟電視,在廚房裡搜吃的,喋喋不休的背景音讓人安心。壁櫥的脆米花盒子裡只剩一點兒碎殼,我倒在手上捧著吃了,然後把空盒子捏扁。我倒了一杯冰茶,平衡著一摞薄脆餅乾,餅乾帶有撲克籌碼幣那種令人愉悅的數量和厚度。我把食物運到沙發上,正準備舒服地躺坐下來,螢幕裡的內容讓我停住了。
擠成堆的圖片,翻倍增加,鋪展開來。
對嫌疑人或嫌疑團夥的搜尋仍然沒有進展。新聞主播說米奇·路易斯無法就此發表評論。餅乾在我溼溼的手裡被捏成了碎片。
只有到了審判後,事情才變得清晰,那個夜晚也具有了像今天這般熟悉的弧線。每個細節、每個瞬間都被公之於眾。有些時候我試想自己會扮演哪些部分、哪些事會歸到我身上。最容易的想法是,我什麼都不會做,就像我會阻止他們,我在場是讓蘇珊留在人性界域的錨。這是但願發生的事,是令人信服的道德故事。但有另一種可能性在垂頭前行,堅決,未被察覺。那藏在床下的鬼怪、樓梯底部的蛇:也許我也會做些什麼。
也許那原本很容易做到。
她們把我丟在路邊後直接去了米奇家。又是一段車裡的三十分鐘,這三十分鐘也許因為我戲劇性的被開除而注入了能量,讓他們團結成了一群真正的朝聖者。蘇珊雙臂交叉俯身在前排椅背上,散發出安非他命的魔力,那明晰的確定。蓋伊開出高速路,駛上了雙向兩車道,越過環礁湖。匝道外是低矮的灰泥牆汽車旅館,桉樹若隱若現,給空氣裡調了胡椒味兒。海倫在她的法庭證詞中宣稱,這是她第一次對其他人表達剋制想法的時刻。但我不信。如果真有任何人質疑自己,那也全是在表面之下的,薄膜似的肥皂泡在腦海中浮現又瞬間破裂。她們的疑慮像夢的細節一樣逐漸消弱。海倫意識到自己的刀落在了家裡。根據審判記錄,蘇珊吼了她,但這群人否決了回去拿刀的打算。他們已然在一種更強烈的勢頭裹挾下滑行。
他們把福特車沿路停著,甚至懶得把它藏起來。他們朝米奇家的大門走去時,思緒似乎盤旋、落附在同樣的動作上,像一個單獨的生物體。
我能想象那片視野。從礫石車道上看米奇家的房子,寧靜的窗面牆體,客廳像船頭一樣凸出來。這對他們來說很熟悉。在我認識她們之前,她們曾在這裡和米奇住了一個月,積欠了一大堆送貨單,因為混用潮溼的毛巾而得了軟疣。但我依然認為,那一晚他們可能重新被這棟房子打動,它像冰糖一樣,每個稜面都閃著熠熠的光。住在裡面的人的命運已經寫定,如此確定,這群人幾乎為他們感到了一種預先的悲哀。他們在更大的行動面前是那樣徹底的無助,他們的生命已經是多餘的,像一卷磁帶末尾錄下的靜電音。
她們本指望能找到米奇。現在每個人都知道了這部分:米奇被叫去了洛杉磯,為《石神》製作一首歌,那部電影從未發行。那天晚上他乘坐最後一班環球航空公司的航班離開舊金山,降落在伯班克。他把房子交到斯科特手上。斯科特在那天早上修整了草坪,但還沒清理游泳池。米奇的前女友打電話來讓幫個忙,問她和克里斯托弗是否可以過來擠兩晚,兩晚就夠了。
蘇珊和其他人驚訝地發現了房子裡的陌生人,沒有一個是他們之前見過的。這本可以是行動流產的時刻,一個意見一致的眼神在他們之間傳遞。然後他們回到車裡,陷入洩了氣的安靜裡。但他們沒有回頭,他們做了拉塞爾要他們做的事情。
做個大場面,做點兒每個人都會聽說的事。
主屋裡的人已經準備睡覺了——琳達和她的小男孩。她晚餐給他做了義大利麵,從他碗裡偷吃了一叉子,卻懶得給自己做什麼吃。她們睡在客房——衣服從她拼縫的週末旅行包裡漏出到地板上。克里斯托弗的毛絨蜥蜴髒兮兮的,有墨黑色的紐釦眼睛。
斯科特邀請他的女朋友格溫·薩瑟蘭來聽唱片,趁米奇不在,用他的浴缸。她二十三歲,是馬林一所大學剛畢業的學生,她在羅斯的一場燒烤餐會上認識了斯科特。格溫本人不算特別有魅力,但溫和友善,這種女孩永遠都會有男孩請她們幫忙縫釦子或修剪頭髮。
他們都喝了幾瓶啤酒。斯科特抽了點兒大麻,格溫沒有。他們是在那間小小的木屋裡度過傍晚的,斯科特一直把屋子收拾得如部隊標準的整潔——日式床墊上的床單按醫院的疊法四角折得齊緊緊的。
蘇珊和其他人首先遇到的是斯科特,當時他在沙發上打著盹兒。蘇珊分頭去探清格溫在浴室裡弄出的聲響,蓋伊對海倫和唐娜點點頭,讓她們去搜查主屋。蓋伊用肘把斯科特推醒。他鼻子哼了一聲,從夢中驚了回來。斯科特沒戴眼鏡——他睡著時把它們擱在胸口上——他一定以為蓋伊是米奇,提前回來了。
「抱歉,」斯科特說,想著游泳池還沒有清理,「抱歉。」他摸索著眼鏡。
然後他忙亂地把眼鏡戴上,看見蓋伊手裡的刀衝他笑著。
蘇珊在浴室裡捉住了那個女孩。格溫在洗臉池上方彎著腰,往臉上撲水。當她直起身子時,眼角看見有個人影。
「嘿,」格溫說,臉上滴著水。她是個有教養的女孩,很友好,即使在受驚的時候。
可能格溫以為這是米奇或斯科特的朋友,但幾秒之內她就意識到事情明顯不對頭。那個回她笑容的女孩(因為蘇珊的確回笑了,她的招牌表情)眼神像一堵磚牆。
海倫和唐娜把主屋裡的女人和小孩趕到一起。琳達凌亂了,手在脖子上發抖,但她還是跟著她們走。琳達穿著內褲和大t恤,她一定以為只要保持安靜和禮貌就會沒事。她試著用眼神讓克里斯托弗安心。他胖乎乎的小手在她手裡,指甲沒有修剪。那個小男孩到後來才哭起來。唐娜說,一開始他看起來很有興趣,就像這是一場遊戲——捉迷藏,「紅海盜,紅海盜」。
我試著想象這一切發生的時候拉塞爾在做什麼。也許農場生了火,拉塞爾在躍動的火光中彈奏吉他。也許他把露絲或別的女孩帶到拖車房裡,接著也許他們會共抽一根大麻,看著煙霧飄升,在天花板下盤旋。那個女孩會在他的手掌下,在他獨有的關注中揚揚得意,儘管他的思緒已在遠方,在水濱路那棟門外就是海的房子裡。我能看見他狡猾地聳了聳肩,眼神在纏繞,使得眼珠子像門把手一樣光亮又冰冷。「她們想做這件事,」後來他這樣說,衝著法官的臉大笑,笑得太厲害甚至被自己嗆著了,「你以為是我讓他們做的?你以為這雙手做過一件事?」法警不得不把他從法庭上拉下去,拉塞爾笑得太厲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