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把每個人都帶到主屋的客廳裡。蓋伊讓他們坐在那張大沙發上。受害人互相傳遞的眼神表明他們還不知道自己是受害人。
「你們要對我們做什麼?」格溫不停地問。
斯科特翻了翻眼皮,面色悲慘,流著汗,格溫笑了起來——也許她突然間看出來了,斯科特保護不了她。他不過是個年輕的男人,眼鏡霧濛濛的,嘴唇在顫抖,而她離自己的家很遠。她開始哭泣。
「閉嘴!」蓋伊說,「天哪。」
格溫想停止啜泣,無聲地顫抖著。琳達試圖讓克里斯托弗保持安靜,即使女孩們把每個人都綁了起來。唐娜用毛巾在格溫的手上打了一個結。在被蓋伊推開前,琳達最後一次緊緊地擁抱了克里斯托弗。格溫坐在沙發上,裙子被鉤到大腿上,充滿了放任的悲哀。她大腿上裸露的肌膚,依然溼著的臉。琳達對蘇珊低聲說,錢包裡的錢都可以拿走,所有的錢,如果她們把她帶到銀行,還可以拿到更多。琳達的聲音是一種平靜的單調,她想保持對自己的控制力,儘管她一丁點兒都沒有。
斯科特是第一個。蓋伊把腰帶繞在他的手上時,他掙扎起來。
「稍等一下。」斯科特說,「嘿。」他被這粗暴的捆綁惹毛了。
蓋伊失去了理智,猛地揮刀刺下去,他是那麼用力,以至刀柄裂成了兩半。斯科特掙扎著卻只能跌倒在地,他努力翻轉身體想保護自己的肚子。血泡從他鼻子和口腔裡汩汩湧出。
格溫的手被綁得有些松——當刀刃沒入斯科特的身體時,她猛地掙脫開,從前門跑了出去,尖叫得有種動畫片裡的不顧一切,聽起來有些假。她幾乎要跑到大門口的時候,絆了一跤,跌倒在草坪上。她還沒站起來,唐娜就按住了她,趴在她背上揮刀捅下去,直到格溫禮貌地問她自己是否已可以死去。
最後他們殺了那對母子。
「求你們了。」琳達說,語氣坦直。我想,即便到那時,她也在希望能被免除死刑。她很美麗,很年輕。她還有一個孩子。
「求你了,」她說,「我可以給你弄到錢。」但蘇珊不要錢。安非他命緊繃著她的太陽穴,一種魔咒般的搏動。這位美麗女子的心臟,正在胸腔裡如發動機一般震動——那麻木的、絕望的旋轉。琳達一定相信,正如美麗的人都相信,事情總有解決的辦法,她會得救。海倫把琳達放倒在地上——她放在琳達肩上的手一開始是試探性的,如同一個拙劣的舞伴,但蘇珊突然厲聲呵斥了她,她用力按了下去。琳達閉上了眼睛,因為她知道要發生什麼事了。
克里斯托弗開始哭泣。他蜷縮在沙發後面,沒有人覺得需要去控制他。他的內褲讓尿溼透了。他的哭聲變成了尖叫,所有的情緒噴湧而出。他的母親在毯子上,再也不動了。
蘇珊蹲在地板上,向他伸出手。「來這裡,」她說,「過來。」
這一部分哪裡都沒有寫過,卻是我想過最多的部分。
蘇珊的手一定已沾滿鮮血,頭髮和衣服上附著人體溫熱的醫學的腥氣。我能想象這一幕,因為我瞭解她臉龐的每一寸、她周身那股令人鎮靜的神秘氛圍,彷彿她在水中行走。
「過來。」她最後一次說道。小男孩慢慢地挪過來。接著他就在她的膝蓋上了,她把他抱在那裡,刀子像送給他的禮物。
等到新聞播報結束時,我坐了下來。沙發似乎是被從公寓裡剪了出來,佔據著沒有空氣的空間。我腦子裡的畫面像夢魘之藤,長了瘤,分了杈。房子外面是無動於衷的大海。在連續的鏡頭裡,警察穿著襯衣制服,從米奇家的前門走出來。他們已經沒有必要匆忙了,我看見——這一切都結束了。沒有一個人倖免。
我明白這個新聞比我自己要重大得多。我只是吸收了最初一閃而過的片段。我東倒西歪地衝向一個出口,一個耍花招的門閂:也許蘇珊與這群人決裂了,也許她沒捲進去。但所有這些瘋狂的幻想只有自身的回聲作答。她當然做了。
曾經可能發生的事沖刷過來。為什麼米奇不在家?我是怎樣可能和要發生的事情交纏在一起的?我怎麼可能會忽視所有的警告?我努力不讓自己哭出來,呼吸被勒緊。我能想象出,要是蘇珊看見我難過會多麼不耐煩。她那平淡的聲音。
你為什麼哭呢?她會問。
b你什麼也沒做啊。/b
在謀殺案還未告破的時候想象時間的延伸,想象這一行為分別發生在蘇珊和其他人身上,這讓人感覺很奇怪。但對於這個更大的世界來說,事實就是如此。他們在後來很多個月裡都不會被抓獲。這樁罪行——離家那麼近,又那麼兇狠殘暴——讓每個人都歇斯底里得反了胃。家的定義被重新塑造,突然變成了一個不安全的地方,素日的熟悉感回彈到戶主的臉上,彷彿在奚落他們——看,這就是你的客廳、你的廚房,看看所有那些熟悉感多麼無力,到最後,它們多麼無用。
整個晚餐時間新聞都在吵鬧不休。一旦眼角注意到任何風吹草動,我就立刻轉過頭去,但看到的只是電視畫面的流動,或是車頭燈從窗外一閃而過。我們看電視時,父親撓了撓脖子,臉上的表情對我來說很陌生——他感到害怕了。塔瑪不肯讓這個新聞話題跳過去。
「那個小孩,」她說,「要是他們沒有殺那個小孩,事情還不至於這麼糟。」
我抱著一種麻木的確定,相信他們會從我身上看出來——我臉上的破碎,顯而易見的沉默。但他們沒有看出來。父親鎖上了公寓門,睡前又檢查了一遍。我一直醒著,手在燈光下毫無生氣,汗津津的。這些結果之間是否只存在極微小的偏差?如果星球那明亮的臉在另一種安排的軌道上運轉,或者那一晚是一場不同的潮汐吞沒了海岸——是否這些就是那層薄膜,隔開了我參與的世界和未參與的世界?當我試著睡覺時,體內兇猛的旋轉讓我又睜開了眼。還有別的東西在背景裡譴責我——即便是那時,我還是想念她。
這場殺人事件背後的邏輯太過隱晦,難以揭示,涉及太多的層面,有太多的錯誤線索。警察所掌握的一切就是幾具屍體,散亂的死亡場景就像毫無次序的筆記卡片。這是隨機的嗎?目標是米奇?還是琳達,或是斯科特,甚至是格溫?米奇認識那麼多人,混雜了名人會有的敵人和心懷怨憤的朋友。拉塞爾的名字被提起,米奇說過,別人也說過,但它只是很多名字中的一個。等到警察終於去搜查農場的時候,這夥人已拋棄了那棟房子,開著巴士沿著海岸上下,四處野營,躲進沙漠中。
我不知道調查是怎樣陷入僵局的,警察又是怎樣被細枝末節纏住——草坪上的鑰匙扣最後被發現是屬於一個管家的,米奇的經紀人老哥受到了監視。死亡使無足輕重的事更為矚目,它雜蔓的光把一切都變成了證據。我知道發生了什麼,因此似乎警察一定也知道。我等著蘇珊被捕,等著警察上門找我的那一天——因為我把自己的提包落下了。因為那個伯克利的學生湯姆會把兇殺和蘇珊嘶聲說到米奇組合起來,然後聯絡警方。我的害怕是真實的,但沒有根據——湯姆對我只知名不知姓。也許他作為一個好市民,的確和警察說了,但什麼結果也沒得出——警方已經被電話和信件淹沒了,各種各樣的人宣稱對此事負責,或知道些秘聞。我的提包不過是個普通提包,沒有什麼可以指認的特徵。裡面有衣服、一本關於「綠騎士」的書、梅爾·諾曼的小管子。是一個小孩裝大人的財物。當然那些女孩可能已經把它翻了個遍,扔掉沒用的書,留下衣服。
我說過許多謊,但這一個劃佔了一片更大的沉默。我想著要告訴塔瑪,告訴父親,但接著我會設想蘇珊,她挑著指甲,眼神突然掃向我。我沒有對任何人說過任何事。
尾隨命案而來的恐懼感不難回憶起。去寄宿學校之前的那一星期我幾乎沒有一個人待過,我跟著塔瑪和父親從一個房間到另一個房間,往窗外瞥一眼看有沒有黑巴士。一整夜都醒著,就好像我艱辛地守夜可以保護我們,受苦的時間一一對應著奉獻。難以相信的是,塔瑪或父親都沒有注意到我是多麼蒼白,突然間多麼不顧一切地需要他們的陪伴。他們所料想的是生活會前進。事情必須得做,而我帶著麻木切換到了他們的邏輯軌道,讓我成為伊薇的不管什麼東西,都被這種麻木所取代。我對肉桂味硬糖的愛,我所夢想的一切——這些全都換成了現在這個新的我,這個低能兒,有人對著我說話,我就點頭,把晚餐盤子浸洗、擦乾,手在熱水裡泡紅了。
去寄宿學校之前,我得在母親這邊收拾好自己的房間。母親給我訂了一套卡特林娜制服——我發現床上疊放著兩件海藍色的裙子和一件水手衫,衣料聞起來有一股工業清洗劑的刺鼻味兒,像租賃桌布一樣。我懶得試衣服,把它們塞在行李箱裡的幾雙網球鞋上。我不知道還有什麼需要打包,似乎這也沒什麼關係。我在恍惚中盯著房間。所有我曾珍愛的東西——塑膠封皮的日記本,生日石護身符,鉛筆畫冊——看起來都毫無價值,失了效,流掉了活力,無法想象哪種女孩會喜歡這些東西,會在手腕上戴護身符或記錄她的日子。
「你需要大一點兒的箱子嗎?」母親在我門口問道,嚇了我一跳。她的臉看著有些皺,我能聞到她抽了不少煙。「你可以用我那個紅色的,要是你願意的話。」
我覺得她注意到了我身上的變化,即使塔瑪和父親沒注意到。我臉上的嬰兒肥消失了,五官的線條磨硬了。但她什麼都沒提。
「這個就挺好。」我說。
母親停了一下,審視著我的房間和基本上空的行李箱。「制服合身嗎?」她問。
我連試都沒試,但點了點頭,進入一種新的默許。
「很好,很好。」她笑的時候嘴唇裂開了,我突然感到情難自勝。
我把書塞進櫥櫃的時候發現了兩張乳白色的寶麗來照片,它們藏在一摞舊雜誌底下。蘇珊突然就在我房間裡了:她火熱、野性的笑容,她圓乎乎的胸部。我可以回想起對她的嫌惡,在興奮劑的刺激下,她因奮力屠殺而大汗淋漓。可同時我又被拉進了一股無法抗拒的湧流——這是蘇珊。我知道,我應該處理掉照片,這個影像已受了指控,帶著證據的有罪氣息。但我不能。我把照片翻了面,埋在一本我永遠不會再看的書裡。第二張照片上面弄髒了,是某個人的後腦勺,轉向一邊,我盯著照片看了很久,直到意識到那個人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