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我有東西要給你看。」蘇珊說。

那輛巴士停在一條小巷子裡,就在學校大門外邊。我能看見車內人影晃動。拉塞爾還有不知道哪幾個仍然在附近——我猜測大家都在。他們給巴士引擎蓋上了色,但其他的一切還是原樣。那輛巴士像頭野獸,堅不可摧。我突然確定:他們會圍住我,把我逼進一個角落裡。

如果有人看見我們站在斜坡上,會覺得我們是一對朋友,在星期六的氛圍中閒聊,我雙手插在口袋裡,蘇珊用手遮住眼睛。

「我們要去沙漠裡待一陣子。」蘇珊宣佈道,看著我,我臉上的慌亂一定很明顯。我感到了自己生活的貧瘠:當天晚上在法語俱樂部有一個聚會——格維爾夫人許諾會有奶油蛋撻、傑絲敏宵禁之後想抽的發了黴的大麻。即使已經知道我所知道的,有一部分的我想過要離開嗎?我想起蘇珊溼冷的呼吸、冰涼的手,我們躺在地上,嚼著蕁麻葉來溼潤喉嚨。

「他沒有生你的氣。」她說,保持著一種小火慢燉般平穩的眼神交流,「他知道你什麼也不會說的。」

事實的確如此:我什麼也沒說。我的沉默讓我保持在看不見的界域。我被嚇到了,是的。也許你會把一部分的沉默歸於這種恐懼,即使在拉塞爾、蘇珊和其他人入獄之後,這種恐懼也能被我喚醒。但這其中也有別的東西。我總是無可救藥地想起蘇珊。蘇珊,她有時會用廉價的口紅給乳頭塗色。她行走時帶著一股粗野勁兒,就像知道別人想從她那兒拿走什麼東西似的。我沒有告訴任何人,因為我想讓她安全。因為除了我,還有誰愛她呢?有誰曾將蘇珊擁入懷中,告訴她,在她胸口裡有力跳動的心,它在那兒是有目的的?

我的手在出汗,但我不能在牛仔褲上擦一下。我試著弄清楚這一刻,試著把蘇珊的形象印在我心裡。蘇珊·帕克。第一次在公園裡看見她時,所有的原子都重新組合了。她的嘴巴那樣笑起來,笑容進了我的嘴裡。

在蘇珊之前,不曾有人看我,沒真正看過我,於是她成了定義我的人。她的凝視輕而易舉地就讓我的心腸變軟,連她的照片似乎也在瞄向我,激起隱秘的含義。她看我的方式和拉塞爾的不同,因為她的視線中也有拉塞爾:它讓他和其他任何人都變渺小了。我們和那些男人在一起,我們任由他們做想做的事,但他們永遠也不知道我們對他們藏起來的那一部分——他們永遠也不會察覺這種缺失,更不用說知道還有別的東西該去尋找。

蘇珊不是好人。我明白這一點。但我把這個事實擱在一邊。驗屍官說琳達左手的戒指和粉色的手指分離了,因為她試圖保護自己的臉。

蘇珊看著我的樣子,似乎是在等某個解釋。但是那輛巴士被遮住的擋風玻璃後面一個細微的動靜吸引了她的注意——即使在這時,她也對拉塞爾的一舉一動保持著警覺——一種公事公辦的調子出現在她身上。

「行,」她說,一隻看不見的鐘在嘀嗒著催促她,「我要走了。」我幾乎想要受到威脅,得到一些她會回來的暗示,我應該懼怕她,或是用正確的字片語合把她拉回來。

只有在照片和新聞報道里,我才再次見過她。但我仍然無法想象她的離去是永久的。蘇珊和其他人將會一直為我而存在,我相信她們永遠不會死去。她們會永遠盤旋在尋常生活的背景之中,在高速路上環形,在公園裡穿過人潮,被一種不會停止也不會減緩的力量驅使著。

那天蘇珊微微聳了聳肩,然後走下長滿草的斜坡,消失在巴士裡。她的笑裡有種古怪的提醒,似乎我們經歷了一次相會——她和我,在某個約定的時間和地點,並且她知道我會忘記。

我想要相信,蘇珊把我趕下車是因為她看到了我們之間的不同。對於她來說,很明顯我對誰都下不了殺手,蘇珊的頭腦還足夠清醒,明白她才是我在車裡的原因。她想要保護我,把我與將要發生的一切隔開。這是最容易的解釋。

但還有一個複雜的事實。

她一定感受到了那種仇恨,讓她去做那些事,她一次又一次奮力揮刀,似乎要讓自己擺脫一種瘋狂的病態:那樣的仇恨對我來說並不陌生。

仇恨是容易滋長的,長年來不斷地重組。集市上的一個陌生人將手掌穿過我的短褲貼在胯部。人行道上的一個男人衝向我,看我退縮後大笑起來。有一天晚上一個年長的男人帶我去一家高檔餐廳,儘管那時我還不到會喜歡牡蠣的年紀,不到二十。餐廳老闆加入了我們的桌子,還來了一位有名的電影製作人。那些男人陷入了激烈的討論,我完全插不上話。我煩躁不安地擺弄著厚厚的餐巾,喝水,盯著牆面。

「把你的蔬菜吃了,」那位製作人突然轉向我嚴肅地說,「你是個還在長身體的姑娘。」

那位製作人是想讓我明白一件我已經知道的事情:我沒有任何權力。他看見了我的需求,又用它來攻擊我。

我對他的仇恨是迅即的,就像嚥下的第一口早已變質的牛奶——腐壞的味道猛擊著鼻腔,漫湧上整個天靈蓋。製作人在笑我,其他人也一樣,那個年長的男人隨後送我回家的時候把我的手放在他的陽具上。

這些事並不稀少。類似的情況發生過幾百次,也許更多。在我女孩的面孔之下震顫著仇恨——我想,蘇珊認出來了。當然我的手會期待一把刀的分量,期待著人體那獨特的柔韌。要毀滅的東西太多了。

蘇珊阻止我去做我也許能做的事。憑此她把我釋放到這個世界裡,如同釋放一個女孩的替身——一個她永遠也不會成為的女孩。她永遠也不會去上寄宿學校,而我仍然可以,她把我從她那兒派出來散佈訊息,就像我是她另一個自我的信使。蘇珊給了我這些:牆上的夏威夷海報,沙灘和藍天這些迎合大眾口味的幻象;上詩歌課的機會;把裝了換洗衣物的袋子放在門外;在父母來看望的日子裡吃上一頓牛排,上面沾著鹽,滲著血。

這是一份禮物。我用這份禮物做了什麼呢?生活的積累過程並不像我曾想象的那樣。我從寄宿學校畢業,上了兩年大學,在洛杉磯堅持度過了空白的十年。我先是安葬了母親,然後是父親。他的頭髮變得像小孩子的一樣纖弱。我付清賬單,購買日用品,檢查眼睛,與此同時,那些日子如同碎石從崖壁上剝落。生活是一個不斷從崖邊後退的過程。

我也曾有忘記過去的時刻。那個夏天傑絲敏剛生完第一個寶寶,我去西雅圖看她——當我看見她在路邊等待,頭髮裹進大衣裡時,過去年月的織線自行拆解了,有那麼一瞬間,我感覺到了曾經的自己——那個快快樂樂、清清白白的女孩子。和來自俄勒岡的男人待在一起的那年,我們共用的廚房裡掛滿了盆栽植物,汽車座椅上鋪著印度毯,蓋住裂縫。我們吃刷了花生醬的冷皮塔餅,在溼溼的綠地上散步。在溫泉峽谷的山間露營,在遙遠的海岸邊,我們附近有一群對《人民的歌曲》裡所有文字都爛熟於心的人。我們躺在一塊被太陽曬得熱烘烘的石頭上,晾乾從湖水中出來的身體,在石頭上留下了相連的模糊印跡。

但缺席又展現出來。我幾乎要成為妻子了,但失去了那個男人。我幾乎可以被認作朋友了,但接著又不是。那些夜裡,我關掉床頭燈,發現自己置身在未加留意的孤寂的黑暗裡。有時候我心中驚恐地一擰,想到這些沒有一樣是禮物。蘇珊得到了信教之後的救贖——那些監獄《聖經》團體、黃金時段的採訪節目、郵寄來的大學文憑。我得到了一個局外人湮滅的故事,是一個沒有罪行的逃亡者,對於從未有人前來找我半帶著希望又半帶著恐慌。

最後是海倫說出來的。她只有十八歲,仍然渴望關注——令我驚訝的是他們竟如願地在監獄外面逍遙了那麼久。海倫因為在貝克斯菲爾德用一張偷來的信用卡而被抓了,本來只需要在郡監獄裡關一個星期就可以被放出來,但她忍不住向獄友吹牛。公共休息室裡的自動投幣電視機上放著正在調查的謀殺案的最新訊息。

「那棟房子比這些照片裡看起來要大得多。」海倫這樣說,據獄友供述。我可以看到海倫若無其事的樣子,下巴朝前揚起。一開始獄友一定沒有理會她說的,對這女孩氣的誇口翻了翻白眼。但是海倫一直說下去,這個女人突然聽得仔細了,心裡盤算著懸賞金和減刑。她慫恿這個女孩告訴她更多,繼續說。海倫也許在這關注裡滿足了虛榮,就把一整團亂麻一一解開。甚至她可能會誇大其詞,把詞與詞之間幽靈出沒的地帶拉伸開來,正如一場徹夜狂歡裡講的鬼怪故事中的咒語,我們每個人都想要被看見。

十二月底她們所有人都被逮捕了:拉塞爾、蘇珊、唐娜、蓋伊,以及其他人。警方突襲了他們在帕拉敏特溫泉的帳篷營地:破裂的法蘭絨睡袋和藍色尼龍油布,一堆篝火的死灰。他們到達時,拉塞爾飛躥出去,就像他可以跑過一整隊警察似的。警車的大頭燈在拂曉漂白了似的粉色中發著明亮的光。多麼可悲。拉塞爾直接被抓住,被迫跪在草地上,手抱在腦後。蓋伊被銬了起來,懵怔地發現帶他走了這麼遠的逞強是有界限的。他們把小孩子聚到社會服務部門的廂車裡,給他們裹上毯子,遞上冷的乳酪三明治。他們的腹部鼓脹,頭皮上蝨子亂爬。當局不清楚哪個人做了哪些事,至少當時還不清楚,因此蘇珊只是那亂作一團瘦得皮包骨的女孩中的一個。那些女孩像瘋狗一樣噴口水,在警察要銬住她們時身子軟綿綿的。她們的抵抗裡有種瘋了似的尊嚴——沒有一個人逃跑。即使是在最後關頭,女孩們也比拉塞爾堅強。

就在同一星期,卡梅爾下起了雪,薄得近於無的雪片。上課取消了,我們穿著牛仔夾克踩踏過四方庭院,積雪在腳下脆響。那似乎是地球上的最後一個早晨,我們窺探著灰濛濛的天空,似乎會有更多奇蹟降臨,儘管不到一小時它就消融成一片泥水。

回沙灘停車場的半路上,我看見了這個男人。他正朝我走來。相距大概一百碼。他的頭剃得很乾淨,顯露出富有侵略性的頭骨輪廓。穿著一件t恤,這很奇怪——他的皮膚在風中發紅。我不想像我正感覺到的那樣不安,無法控制地列數著著眼下的事實:我獨自一人在沙灘上,離停車場還很遠。附近除了我和這個男人,再沒有別的人。懸崖分明地勾勒出地衣上那每一道紋和筋脈。風拍打著我的頭髮,斜遮著我慌亂、脆弱的臉。風把沙子重新排列成了犁溝。我在不斷地向他走近,強迫自己保持步態。

現在,我們之間只剩下五十碼了。他的手臂佈滿蜂巢一般的肌肉。他野蠻的光頭殼。我放慢腳步,但這無濟於事——那個男人依然輕快地朝我的方向前進。他的腦袋隨著步伐一彈一蹦的,是一種瘋狂的富有節奏的痙攣。

一塊石頭——我發瘋一樣想到。他會撿起一塊石頭,他會敲開我的頭骨,讓我的腦漿流到沙子上。他會用手掐住我的喉嚨,直到我呼吸衰竭。

我還想到一些愚蠢的事情:

薩莎和她帶著鹹味的孩子氣的嘴巴;在我童年時的私家車道上,樹木排成一列,那樹梢上的太陽看起來是什麼模樣;蘇珊是否知道我想過她;在最後關頭,那位母親會怎樣苦苦哀求。

那個男人在向我逼近。我的手軟弱無力、汗津津的。求你了,我在心裡默唸。求你了。我在對誰說呢?那個男人嗎?還是上帝?還是掌管這一切的什麼人?

接著他就在我眼前了。

哦,我想。哦。因為他只是一個普通人,無害,隨著窩在耳朵裡的白色耳機點著頭。他只是一個在沙灘上散步的男人,享受著音樂和穿過霧氣的柔弱陽光。他經過我時對我微笑了一下,我也回他一個微笑,就像你會向任何一個陌生人——任何一個你不知道的人笑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