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蘇珊沒有聽,衝唐娜做了個鬼臉。我覺得她們共同嫌惡的人裡也包括我,我受不了了。
「放鬆點兒。」我對湯姆說。
湯姆看起來很受傷:「這是個糟糕的地方。」
「那你就應該離開。」蘇珊說,「這難道不是一個好主意嗎?」興奮劑在她體內吵鬧著,那空洞、殘忍的笑——她原本不需要這麼刻薄。
「我能和你說句話嗎?」湯姆對我說。
蘇珊笑了起來:「噢,夥計。我們走吧。」
「就一小會兒。」他說。
我正猶豫著,蘇珊嘆了口氣。「去和他說吧,」她說,「天哪。」
湯姆從其他人旁邊走開,我腳步躊躇地跟在他後面,好像距離能防止傳染似的。我不斷地回頭看那群女孩,她們正往門廊走去。我想加入她們。我對湯姆一肚子火,他傻不拉幾的褲子,稻草一樣的頭髮。
「怎麼了?」我不耐煩地說,嘴唇緊閉。
「我不知道,」湯姆說,「我只是覺得——」他遲疑了一下,飛快地掃了一眼那座房子,拉了拉襯衣,「你現在就可以跟我回去,要是你願意的話。今晚有一個晚會,」他說,「在國際學舍。」
我能想象是什麼樣的晚會。那裡有麗茲餅乾,熱誠的小組成員圍擠著一碗碗水果冰激凌,聊天的內容是學生爭取民主社會組織,互相比較書單。我半聳了聳肩,幾乎沒動作。他似乎理解了這個動作的假意。
「或者我可以把電話號碼寫給你。」湯姆說,「這是門廳的電話,但是你可以直接讓我接。」
我能聽到蘇珊毫無遮攔的笑聲波浪般從空氣中湧來。
「沒事的,」我說,「反正這裡也沒有電話。」
「她們不像好人。」湯姆盯著我的眼睛說。他看起來像一個剛接受過洗禮的鄉村牧師,溼褲管緊貼著腿,滿眼真摯。
「你知道什麼?」我說,一絲驚慌燒紅了我的臉,「你都不認識她們。」
湯姆做了一個表示失敗的手勢。「這裡就是個垃圾堆,」他急急忙忙地說,「你看不出來嗎?」
他指了指那座搖搖欲墜的老房子、雜亂生長的草木、廢棄的汽車和油桶、遺棄給黴菌和白蟻的野餐毯。這些我全都看在眼裡,卻沒有領會在心:我已對他硬了心腸,再沒什麼好說的了。
湯姆的離去讓女孩們可以沉入自己的原始狀態,不會被一個外來者的凝視打破,再也沒有了安寧的懶洋洋的閒聊,也沒有輕鬆的沉默溫和地延伸。
「你那位特別的朋友呢?」蘇珊說,「你的老朋友?」這聲虛假的問候很空洞,她抖著腿,儘管表情一片空白。
我想和她們一樣笑,但不知為何,想到湯姆回伯克利去了我就很不安。關於院子裡的垃圾,他的看法是對的,不僅如此,尼科也真的有可能受傷,還有什麼呢?我注意到所有人都變得更瘦了,不只是唐娜,她們的髮質也變脆了,眼底深處遲鈍而枯竭。她們笑的時候,我瞥見了鬧饑荒的人才會有的舌苔。我下意識地把希望都寄託在拉塞爾的歸來上,期待他壓下我念頭撲跳的邊角。
「負心人。」拉塞爾一看到我就奚落道,「你總是跑掉,」他說,「你每次拋下我們,都讓我們傷透了心。」
看見拉塞爾熟悉的面孔,我試圖說服自己農場還和往常一樣,但當他擁抱我時,我發現他腮幫上似乎被什麼東西弄髒了。是他的鬢胡,它們不像毛髮一樣一個點一個點地立著,而是平順的。我湊近一看,發現那是畫上去的,用的是木炭筆或眼線筆之類的東西。這個想法讓我不安;這裡面有種乖僻、一種欺騙的脆弱。好比我在佩塔盧馬認識的一個男孩,他從商店偷化妝品來遮飾臉上的青春痘。拉塞爾的手在我的脖子上摩挲,傳遞來一小片能量。我說不出來他是不是在生氣。他的到來這麼快就把這群人的注意力敲回來了,他們結隊尾隨著他,像一群毛糙不齊的小鴨子。我想把蘇珊拉到身邊,像過去那些日子一樣挽著她的胳膊,但她只是不溫不火地笑了下,眼神恍惚,甩開,堅定地跟著拉塞爾。
我瞭解到拉塞爾連續幾個星期都在騷擾米奇,不請自來,出現在他家。他派蓋伊去打翻垃圾桶,米奇回家時就會看到草坪上亂丟著空癟的麥片盒子、撕碎的蠟紙和沾著食物殘渣兒的油亮的錫紙。米奇的看守人也看見拉塞爾出現過,只有一次——斯科特告訴米奇,他看見有人把車停在大門口,就在那兒盯著。斯科特要他離開的時候,拉塞爾微笑起來,告訴斯科特他是這棟房子原來的主人。拉塞爾也曾在錄音師家出現,死乞白賴地索要他和米奇商談的錄音帶。這個人的妻子在家。後來她回憶道,門鈴聲讓她生氣:他們新生的嬰兒在後面的臥室裡睡覺。當她把門開啟時,拉塞爾正穿著那身髒兮兮的wrangler牛仔服站在那裡,斜著眼笑。
她從丈夫那裡聽說過商談的事,因此她知道拉塞爾是誰,但她並不害怕,沒有真的害怕。第一眼看上去,他並不是一個可怕的人,當她告訴拉塞爾她丈夫不在家時,他聳了聳肩。
「一眨眼我就能把帶子拿走,」他說,收緊眼神越過她看去,「一進一齣,就那麼容易。」那時她才感到一絲危機,腳往舊拖鞋裡抓深了,嬰兒的咿呀聲飄過廳來。
「他把那些東西都放在工作的地方。」她說。拉塞爾相信了她。
那個女人記得,後來那天夜裡院子裡有響聲——玫瑰叢的拍打聲,但當她從窗戶裡探出頭時什麼都沒看到,除了鵝卵石車道,以及月光下草坪的根茬兒。
我回來的第一天晚上和以往那些晚上迥然不同。舊日的夜晚是生機勃勃的,我們臉上都掛著青年人的歡愉——我會撫摸那隻狗,它到處嗅著尋找關愛,我在它耳朵後面熱心地抓撓一番,來回的手進入了歡快的節奏。當然也有一些奇怪的夜晚,我們會集體嗑藥,或者拉塞爾不得不纏上某個喝醉的摩托黨,把那套顛覆三觀的邏輯用在他身上。但我從來沒有感覺到恐懼。那一晚不同,石頭圍成的圈裡火苗微弱。火滅的時候,沒有人去注意,每個人激盪的能量都指向拉塞爾,他的行動如一條隨時要崩斷的橡皮筋。
「就是這個,」拉塞爾說,他彈撥著一首快歌,「我剛寫出來就火了。」
吉他跑了調,比音準要低——他卻似乎沒注意到。他的聲音急迫又狂亂。
「還有一首。」他說,擺弄著弦鈕,然後漫不經心地撥出刺耳的聲音。我想要抓住蘇珊的眼神,但她瞄準了拉塞爾。「這是音樂的未來,」他在嘈雜聲中說,「他們以為收音機上放了自己的歌,就知道什麼是好的,但那都是狗屁。他們心中沒有真正的愛。」
似乎沒有人注意到他的話正在邊緣崩潰:他們都回應著他的話,嘴巴在共享的情感中扭動。拉塞爾是一個天才,我是這樣告訴湯姆的——我能想象出,如果湯姆在這兒看到拉塞爾這個樣子,他的臉上會顯出怎樣的同情,這讓我憎恨湯姆,因為我也能聽出來,所有那些歌裡的空白處都讓你意識到它們的粗糙,甚至不只是粗糙,而且低劣:矯揉造作的甜言蜜語,那些關於愛的詞句像小學生說的一樣直而淺,如一隻胖乎乎的手畫的心。陽光、花朵、微笑。即使是那種時候,我也無法完全承認這一點。蘇珊望著他時臉上的神情——我想和她一起。我以為愛別人可以是一種自我保護的測量器,就像他們會明白你感情的分量和熱度,然後以相應的程度回應你。這在我看來似乎很公平,就像這個世界會把公平當一回事似的。
有時我會做夢,從夢的尾梢醒來,臆想某些畫面或事情會真實發生,把這臆想從夢境帶到現實生活裡。等意識到我並沒有結婚,也沒有破譯遠走高飛的密碼,這落差是多麼刺心,那時我心裡會生出一種真正的憂傷。
拉塞爾告訴蘇珊去米奇·路易斯的房子給他一個教訓。我老是覺得自己目睹了實際發生的那一刻:暗夜,蟋蟀清脆嘹亮的鳴叫,那些幽靈般的橡樹。然而我當然沒有看見。我讀過太多次,以至於相信自己可以清晰地看見那一幕,帶著童年回憶的那種誇張色調。
那個時候我是在蘇珊的房間裡等著,煩躁、絕望地等她回來。那個晚上我有許多次想和她談話,我拖著她的胳膊,追尋她的目光,但她總是把我推開。「晚一點兒再說。」她說,我在幽暗的房間中等她履行諾言,這句話成了唯一的依託。當我聽見進入房間的腳步聲時,胸口陡然一緊,腦子裡漲滿了這個念頭——蘇珊在這裡——但隨後我感覺到了偏斜的一擊,我飛快地睜開眼,發現那人只是唐娜。她朝我扔過來一個枕頭。
「睡美人。」她偷笑著說。
我想再度回到優美的憩息中;被單因為我緊張地翻來覆去而發燙,我的耳朵敏銳地捕捉著蘇珊歸來的任何聲響。但她那晚沒有到房間裡來。我等得要多久就有多久,對每聲吱嘎和震顫都保持警醒,直到不情願地落入昏沉沉的雜亂的睡夢。
事實上,蘇珊是和拉塞爾在一起。拖車房裡的空氣可能因為他們的性交而變得悶濁。拉塞爾披露了對米奇的計劃,他和蘇珊盯著天花板。我能想象他是怎樣直奔邊緣,然後迂迴到那些具體細節,這樣蘇珊也許開始認為自己也有同樣的想法,這想法也是她自己的。
「我的小地獄犬。」他對她柔聲喚道,眼睛因為狂熱而像輪轉焰火般綻放,可能讓人誤以為那是愛。蘇珊會在這一刻感到飄飄然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但她的確如此。他抓撓著她的頭皮,男人們也喜歡在狗身上激起這股興奮的愉悅。我能想象這種壓力如何開始聚積,變成一股想順著更浩蕩的急流而前的慾望。
「場面要大,」拉塞爾說,「要讓他們忽視不了。」我看見他把蘇珊的頭髮纏在手指上繞成結,拉著,似扯非扯,讓她分不清那悸動是疼痛還是快樂。
他開啟那扇門,鼓動蘇珊穿過去。
第二天,蘇珊一整天都魂不守舍。一個人離開,臉上宣示了她的匆忙,或者急迫地與蓋伊密談。我嫉妒,絕望,她自身轉讓給拉塞爾的部分我爭不過來。她已把自己包裹了起來,我成了一個遙遠的顧念。
我護理著自己的疑惑,照料著充滿希望的解釋,但當我對她微笑時,她用那種過半天才認出來的方式眨眨眼,彷彿我是來歸還她已忘記的錢包的陌生人。我不斷地在她眼中看到一種士兵的神情、一種冷酷的內心轉換。後來我明白這就是準備。晚餐是重新加熱的豆子,嚐起來有種鋁的味道,是鍋裡燒煳的碎屑。來自麵包店的巧克力蛋糕已經不新鮮了,上面裹著一層灰白的糖霜。他們想在室內吃飯,於是大家坐在破裂的地板上,盤子放在大腿上,這樣我們就得像原始穴居人一樣弓著背。似乎沒有一個人吃得多。蘇珊用一根手指按蛋糕,看著它被搗碎。他們在房間裡互相對視著,神情裡燃燒著一種抑制的狂歡,像一個驚喜派對的共謀。唐娜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神色遞給蘇珊一塊破布。我什麼都不懂,可憐的異位感讓我一直盲目而渴望著。
我鐵了心要和蘇珊談一次。但我剛把視線從盤子裡難吃的剩飯上抬起來,就看見她站起來,她的動作接收到了我看不見的資訊。
當我跟著她手電筒跳躍的光束追上她時,才意識到他們正要去某個地方。我內心一陣顛簸,因絕望而窒息:蘇珊要丟下我。
「讓我也去吧。」我說,努力追著她,跟在她從草地裡迅疾開闢出的道上。
我看不清蘇珊的臉。「去哪兒?」她的聲音平穩。
「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我說,「我知道你們要去一個地方。」
取笑的輕快語調:「拉塞爾沒要你去。」
「但是我想去,」我說,「求你了。」
蘇珊沒有明確地說可以,但慢下來好讓我匹配她的大步,這對我來說是新的步伐,是有意的。
「你應該換衣服。」蘇珊說。
我低下頭,想弄清是什麼讓她不滿:我的棉襯衣、長裙。
「換一身黑衣服。」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