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唐娜看見我們後停下腳步,懷裡抱著一堆要洗的衣服,聞起來像滿是灰塵的空氣。

「麻——煩,」她大叫著,「麻煩,」一個來自久已遺忘的世界的詞,「這位女士把你逮著了,嗯?」她說,「夥計。厲害。」

黑眼圈在她眼睛下添了兩道月牙,讓她的面容有種空洞的塌陷,儘管這些細節被高漲的親切感蓋過了。她看到我似乎也很開心,但當我介紹湯姆的時候,她飛速地掃了我一眼。

「他帶了我一程。」我熱心地補充。

唐娜的笑容有些遲疑,把懷裡的衣服往上頂了頂。

「我待在這裡沒事吧?」湯姆悄悄問我,好像我有什麼權力似的。農場向來歡迎造訪者,把他們置於注意力的中心,經受玩笑話的夾攻。我想象不出來這一點為什麼會改變。

「當然。」我說,轉向唐娜:「對嗎?」

「這個嘛,」唐娜說,「我不知道,你應該去和蘇珊說,或者和蓋伊說。嗯。」

她漫不經心地咯咯笑了起來。她有些古怪,不過在我看來這就是一貫的唐娜式聊天——我甚至對它有了感情。草裡的響動抓住了她的注意力:是一隻蜥蜴,疾爬著尋找陰影。

「拉塞爾幾天前看見了一頭美洲獅,」她重新說起,沒有具體對著誰,睜大眼睛,「狂野吧?」

「看看是誰回來了。」蘇珊說,問候裡有怒氣在跳,彷彿我消失的這段時間是度假去了,「還以為你都忘了怎麼到這兒來了呢。」

即使她當時看見達頓太太攔住了我,她還是不住地拿眼睛瞟湯姆,好像他才是我離開的原因。可憐的湯姆,他在長滿草的院子裡徘徊,像博物館的常客那樣拖著猶豫的腳步。牲口的氣味、淤積的茅廁刺激著他的鼻子。蘇珊臉上為一種遙遠的困惑所遮蔽,和唐娜一樣:她們設想不出一個會受懲罰的世界。我突然為那些與塔瑪共度的夜晚感到愧疚,有整整幾個下午我甚至沒想起蘇珊。我盡力把父親的公寓描述得比本來的樣子糟糕,彷彿我無時無刻不被監禁,承受著無窮無盡的懲罰。

「天,」蘇珊哼著鼻子,「真沒趣。」

農場房子的陰影沿著草地鋪伸,彷彿一個奇異的戶外空間,我們佔據著這片蔭翳的福地,一隊蚊子在午後細薄的陽光中盤旋。空氣裡燃爆著狂歡的光彩——女孩們熟悉的身體擠著我,把我撞回了原來的自己。金屬的光影在樹林中迅疾閃過——是蓋伊開著一輛車在農場後方顛簸,呼喊聲迴盪起來又歸於靜寂。孩子們的身影讓人昏昏欲睡,他們圍著地上彼此相接的淺水坑嬉鬧:有人忘了關水管。海倫用毯子裹住身體,直拉到下巴,像是一圈羊毛飛邊領,唐娜一直想把它拽走,露出底下海倫高中女王般的胴體和有血腫塊的大腿。我覺察到一旁的湯姆窘迫地坐在土中,但基本上我都在為身邊蘇珊熟悉的身形而激動。她飛快地講著話,臉上一層汗,衣服骯髒,眼睛卻閃亮。

我想到塔瑪和父親此刻還沒到家,我已人在農場,而他們還不知道我已離開,這還真有意思。尼科騎著一輛對他來說太小的三輪腳踏車,車身生了鏽,使勁一踩踏板就咣啷咣啷響。

「可愛的孩子。」湯姆說。唐娜和海倫笑了起來。

湯姆不確定自己說的什麼惹人發笑,但他眨了眨眼,表明願意瞭解。蘇珊坐在從屋裡拉出來的一張舊靠背椅上,扯著一根燕麥草。我留意著拉塞爾,但一直沒看見他。

「他去城裡一會兒。」蘇珊說。

聽到一陣刺耳的響聲,我們同時轉過頭:原來是唐娜想在門廊上倒立,她雙腳撲騰,踢翻了湯姆的啤酒瓶。可他卻是道歉的那一個,四下張望著像是想找個拖把。

「天哪,」蘇珊說,「放鬆點兒。」

她汗津津的手在裙子上抹了一下,眼睛微微響了聲——興奮劑使她像只瓷貓一樣僵硬。那些高中女生用這種方法來保持苗條,但我從沒試過,因為覺得衝突:我只把它和農場那種萎靡的high聯絡在一起。它使蘇珊比往常更難接近,我不想承認這種變化,假定她只是生氣了。她的注意力從沒真正集中過,總是欲聚還散的。

我們像往常一樣聊天,互相遞著一支大麻煙,它讓湯姆咳嗽起來。但同時我也注意到了別的事情,心裡飄過一絲不安——農場的人口比過去少多了,沒有陌生人端著空盤子轉悠,問晚飯什麼時候好。他們把頭髮甩向腦後,請求別人在去洛杉磯的長路上帶他們一程。還有,我也沒看見卡洛琳。

「她很怪。」我問起卡洛琳時蘇珊回答道,「好像你可以透過她的皮膚看到她裡面。她回家了。有人來把她接走了。」

「她父母嗎?」這個想法聽起來很荒謬,農場裡的人竟然會有父母。

「沒事的,」蘇珊說,「一輛去北方的卡車,我猜是門多西諾還是什麼地方。她從別處認識他們的。」

我試著想象卡洛琳回到父母家的情景,不管那是什麼地方。卡洛琳安全地在別處,我沒有再想下去。

湯姆明顯有些不自在。我確定他習慣的是大學裡的女孩子,她們做兼職,隨身攜帶借書證,髮梢有些分叉。海倫、唐娜還有蘇珊都很粗野,身上散發出一種敵意的調子,連我也受了震動。我才度過和塔瑪在一起的兩個星期,探看、接近她所沉迷的打扮,有一把特製的尼龍刷,她只用在指甲上。我不想去注意湯姆的猶豫,每當唐娜直接對著他說話時,他臉上都會閃過一絲畏縮的陰影。

「那張唱片有什麼新訊息嗎?」我大聲問道,期待得到符咒一般令人安心的成功音訊,好加固湯姆的信心。因為這裡還是那個農場,我所說的一切都是真實存在的——他只須對它敞開自己。但蘇珊給了我一個異樣的眼神。其他人看著她想定個基調,因為事情的走向並不好,這就是她那樣盯著我的原因。

「米奇是他媽的叛徒。」她說。

我太過震驚,一時間無法全部接收蘇珊仇恨的兇惡神情:拉塞爾怎麼會真的做不成交易?拉塞爾身上環繞著奇異電流的光環,他周圍的空氣都在輕輕低語,米奇怎麼會看不見這些?不管拉塞爾擁有的是什麼樣的力量,難道只對這一塊地方起作用嗎?但是蘇珊浮誇的憤怒把我也召進去了。

「米奇嚇壞了,誰知道為什麼。他撒謊了。那些人,」蘇珊說道,「那群他媽的笨蛋。」

「你不能耍拉塞爾的,」唐娜點點頭說,「說的是一套,背地裡又搞另一套。米奇不知道拉塞爾有多大能耐。拉塞爾連手指都不用抬一下。」

拉塞爾那次打了海倫一巴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我不得不做出讓人不舒服的調整,眯起心靈的眼睛,好換個角度看事情。

「但是米奇會改變主意的,對嗎?」我問。等我終於看向湯姆時,他卻沒注意到,眼神越過了門廊。

蘇珊聳聳肩:「我不知道。他叫拉塞爾別再給他打電話了。」她哼了一聲,「去他媽的。像沒做過承諾一樣,就這麼消失了。」

我想著米奇。那一晚,他的慾望讓他如野獸一般,讓他不在乎我的畏縮,我的頭髮被壓在他胳膊下面。他眼神蒙了霧,看我們是模糊的,我們的身體僅僅是身體的符號。

「但沒關係,」蘇珊擠出一個笑容,說道,「這不是——」

她的話被湯姆突然的驚訝打斷了。他站起來猛衝出去,哐噹噹跑下門廊,朝水池的方向全力衝刺,嘴裡喊著什麼我聽不清的話,襯衣從褲腰裡跑了出來。那是一種毫不掩飾的脆弱的叫喊。

「他在搞什麼?」蘇珊說。我不知道,因極度的尷尬而紅了臉,尷尬又轉化為恐懼:湯姆還在呼喊,匆忙跳下臺階進了水池。

「孩子,」他說,「那個男孩。」

尼科。我腦中閃出他在水裡沉默的身形,小小的肺裡裝滿了水,往外噴濺著。門廊傾斜起來。我們匆匆趕到池邊的時候,湯姆已經在把孩子從泥濘的水中往外拖了,很快就弄清楚孩子沒事。尼科坐在草地上,渾身溼答答的,臉上一副憤憤不平的神情。他用拳頭揉著眼睛,把湯姆推開。他更多是因為湯姆而哭泣,這個奇怪的人衝他大喊大叫,還把他從池子裡拽出來,可他剛剛玩得正開心呢。

「有什麼不得了的事?」唐娜對湯姆說。她粗魯地拍了拍尼科的頭,像在表揚一隻聽話的狗。

「他跳進去了。」湯姆的恐慌仍在全身迴盪,褲子和襯衣都溼透了,腳被鞋子吸住了。

「所以呢?」

湯姆睜大了眼睛,不明白解釋只會讓事情更糟。

「我以為他掉池子裡面去了。」

「但裡面有水。」海倫說。

「那個溼地方。」唐娜竊笑著說。

「這孩子沒事。」蘇珊說,「你嚇壞他了。」

「咕嘟咕嘟咕嘟。」海倫忍不住一陣咯咯笑,「你以為他死了還是怎麼的?」

「他還是有可能淹死,」湯姆說,他的聲音抬高了,「沒有人看著他。他太小了,還不是真的會游泳。」

「瞧你的臉,」唐娜說,「天,你完全被嚇蒙了,不是嗎?」

湯姆擰著襯衣上的臭池水。院子裡的垃圾熠熠發光。尼科站起來,甩了甩頭髮,帶著他那種古怪的孩子氣的尊嚴微微哼了哼。女孩們全都在笑,於是尼科輕鬆地走掉了,沒有人注意到他的離開。我假裝自己也沒擔心過,假裝知道一切都無事,因為湯姆看起來很可悲,他的驚惶就那樣暴露在面上,沒有後退的餘地,連那個孩子都生他的氣。我為帶他來這裡感到羞愧——為他造成的這場虛驚,現在蘇珊正盯著我看,於是我完全知道這是個多麼蠢的主意。湯姆求助地望向我,但看見了我臉上的冷漠,我的眼神滑落回地上。

「我只是覺得你們應該小心點兒。」湯姆說。

蘇珊哼了一聲:「我們應該小心點兒?」

「我以前是救生員,」他說,聲音有些沙啞,「即使在淺水區,人也有可能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