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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已經不是我的風格了。」她聳聳肩,揀著一根松線頭,「但你穿上一定很漂亮,我知道。伊麗莎白一世風格的。」

我穿上確實挺好看。塔瑪很懂這些。她知道大部分食物的卡路里含量,她經常用諷刺的語調背誦這些數字,似乎在打趣自己那點兒知識。她煮蔬菜咖哩肉,一鍋鍋扁豆上面淋著黃色醬汁,使扁豆散發出異樣的光亮。父親拿起一卷粉末狀的抗酸劑,像吃糖果一樣吞嚥。塔瑪伸過臉去讓父親吻她,父親想拉住她的手時卻被拍掉了。

「你渾身都是汗。」她說。父親發現我注意到了,就微笑一下,但看起來有些尷尬。

父親被我們的串通逗樂了。但有時串通會被引爆,我們就一起嘲笑他。有一次塔瑪和我聊起「斯班奇和我們的幫」,父親插了句嘴,說就像《小淘氣》一樣。塔瑪與我對視了一眼。

「這是支樂隊,」她說,「你知道的,是那種年輕人喜歡的搖滾樂隊。」父親困惑、孤兒一般的表情又觸發了我們的串通。

他們有一臺時髦的唱機,塔瑪出於不同的音效或美觀上的考慮,經常說要把它移到另一個角落或者另一個房間裡。她總是提到未來的計劃:橡木地板、天花板飾條,甚至不同樣式的洗碗布,儘管這些計劃本身似乎就是一種滿足。她放的音樂要比農場裡那些吵鬧的音樂更浮華。是簡·柏金和她上了歲數的法國佬丈夫賽日的。

「她很漂亮。」我端詳著唱片封面說。她的確很漂亮,皮膚曬成堅果一般的棕褐色,面容精緻,長著一對小兔牙。賽日讓人厭惡,他那些關於睡美人的歌裡,一個女孩眼睛永遠閉著的時候看起來最讓人渴望。簡為什麼會愛賽日呢?塔瑪愛我父親,女孩們愛拉塞爾。這些男人,與別人告訴我我會喜歡的那些男孩沒有一丁點兒相像,男孩們胸口沒有毛髮,面容多愁善感,沿著肩膀長了多如牛毛的斑點。我不願想起米奇,因為這會讓我想起蘇珊——那一晚發生在別的某個地方,在蒂伯龍的一座小玩具屋裡,帶了個小小的泳池,還有個小小的綠草坪。我可以從上面看這座玩具屋,掀開屋頂看到像心臟腔室一樣分隔開的房間,床是火柴盒的大小。

塔瑪和蘇珊的不同之處在於塔瑪更隨和。她不復雜。她不會那樣密切地跟蹤我的注意力,也不會提示我支援她的宣告。她要是想讓我騰個位子,就會直接說出來。我放鬆下來了,這種感覺是陌生的。儘管如此,我還是想念蘇珊——蘇珊,我想起她,如同想起那些開啟一扇久已遺忘的房門的夢。塔瑪親切友善,但她在其中轉悠的這個世界像一臺電視機:有界限、直接、世俗,帶著常態的符號和結構。早餐、午餐和晚餐。在她所過的生活和她怎麼看待這種生活之間並無令人驚駭的鴻溝。我在蘇珊身上常常感覺到一個漆黑的峽谷,也許自己身上也有。我們兩個都不能完全地參與進一天天的日子,儘管後來她以一種無可挽回的方式參與了。我的意思是我們都不太相信擺在面前的就夠了,而塔瑪似乎怡然自得地接受了這個世界,彷彿那就是終點了。她的計劃實際上完全不是要做什麼改變——她只是把已知的定量重新排列組合,拼出新的秩序,彷彿生活是一張延長的座次表。

我們等父親回家的時候,塔瑪做了晚餐。她比平時看起來更年輕一些——據她說,她用的洗面奶裡面含有真正的牛奶蛋白,能夠預防皺紋。她頭髮溼溼的,把身上那件大t恤的肩膀處顏色浸深了,下身是一條蕾絲棉短褲。她屬於某個宿舍,吃著爆米花,喝著啤酒。

「可以遞給我一個碗嗎?」

我照做了,塔瑪留出一份鮮扁豆。「不加作料。」她翻了個白眼,「為‘溫柔心’的腸胃留的。」

我心裡酸楚地閃過母親為父親做的那些事情:輕柔的撫慰,微小的調整,讓整個世界都成了父親需求的映像。為他買十雙同樣的襪子,這樣他就不會搭配錯了。

「有時候他簡直就是個孩子,你知道嗎?」塔瑪捏出一定量的薑黃粉,說道,「我離開他一個週末,回來時他只剩下牛肉乾和一個洋蔥可以吃了。要讓他照顧自己他會死的。」她看著我,「但我大概不應該告訴你這些,對吧?」

塔瑪不是有意刻薄,但還是讓我心裡一驚——她輕輕鬆鬆就消解了父親的形象。我以前從來沒想過,沒真正想過,他可以是一個讓人取樂的角色,是一個可能犯錯誤的人,或者行為舉止像個小孩,又或者在世界上無助地跌跌撞撞,需要他人指明方向。

我和父親之間沒發生過什麼糟糕的衝突。往回看,我找不出一個那樣的時刻,沒有大吵,沒有摔門。我只是有一種感覺,這種感覺逐漸滲透一切直到顯而易見,那就是他不過是個普通人,和別人沒什麼兩樣。他會擔心別人怎麼看他,他路過門口時會迅速瞟一眼鏡子,他仍在堅持聽磁帶自學法語,我聽過他重複默讀單詞。他的肚子比我記憶中的要大,有時會從襯衫的中縫裡露出來,現出一格格皮膚,如新生兒一般的粉紅色。

「我愛你的父親。」塔瑪說。她措辭小心翼翼,似乎每句話都會被存檔:「我確實愛他。我答應和他吃晚餐之前他已經邀請了六回,但他態度一直那麼好,似乎他比我更早知道我會答應。」

她似乎發覺自己講錯話而突然住了嘴——我們兩個都意識到了。父親曾經住在家裡,和母親躺在一張床上。塔瑪畏縮了,明顯在等我說我會說的話,但我聚集不起一點兒怒氣。這才是奇怪的地方——我不恨父親。他想要某種東西,就像我想要蘇珊,母親想要弗蘭克。你想要一些東西,自己也無法控制,因為你醒來的時候,只有自己的人生、只有自己要面對,你又怎麼能告訴自己,你想要的是錯的?

塔瑪和我躺在地毯上,膝蓋彎著,頭朝唱機的方向斜著。我嘴裡還有橙汁的酸味留下的麻亂,那是之前我們走了四個街區在一個攤位上買來的。我涼鞋的木後跟在人行道上啪嗒著,塔瑪在夏日溫暖的薄暮中愉快地聊天。

父親走進來微笑了一下,但我察覺到他被這音樂惹惱了——那種故意輕快的節奏:「你能把音量調小一點兒嗎?」

「得了吧,」塔瑪說,「聲音根本沒那麼大。」

「是啊。」我附和道,為不熟悉的聯盟感到激動。

「看見了嗎?」塔瑪說,「聽你女兒的。」她沒有挪眼,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父親一言不發地離開了,一分鐘後回來把唱針抬了起來,房間陡然寂靜了。

「嘿!」塔瑪坐起來說,但他早就昂首大步走開了,然後浴室響起了淋浴的水聲。「去你媽的。」塔瑪咕噥道。她站起來,腿肚上印著地毯的痕跡,她瞥了我一眼,心不在焉地說:「抱歉。」

我聽見她在廚房裡低聲說話。她是在打電話。我看見她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穿過電話線圈,緊緊捂住聽筒掩嘴笑起來。我確定她是在嘲笑我父親,這讓我很不舒服。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明白塔瑪會離開他的。不是馬上離開,但會很快。她的腦子已經在別處了,在為自己書寫著一種更有趣的生活。父親和我只是一樁逸事中的佈景,一場更廣闊、更正確的旅途中繞的彎路,裝飾了她自己的故事。到那時父親會擁有誰呢?他為誰掙錢,為誰帶甜點回家?我想象著他結束了一天的辛勞,回到家,開啟空蕩蕩的公寓大門。那些在他離開後完全沒受到另一個人的生活打擾的房間會是什麼樣子呢?沙發孤獨的邊沿,墊子上還留著他睡覺時的身形印跡,也許會有那麼一瞬,在他開燈之前,他會想象著在黑暗中揭開另一種生活。

很多年輕人都出走了。那陣子你這樣做可以僅僅是因為覺得無聊了,根本不需要有一齣悲劇。決定回農場並不難。我的另一個家已不再是一個選項,有可能母親會把我拖去警察局,這多荒唐。父親的家裡有什麼呢?有塔瑪,她堅持和我結成年輕的同盟。還有晚餐之後的巧克力布丁,帶著冰箱裡的冷氣,像日常分配的快樂額度。

也許在去農場之前,那種生活是足夠的。

但農場的存在證明了你可以過另一種罕見的生活。你可以從瑣碎的人性弱點中脫身而出,進入更廣闊的愛中。我的這種愛,我以青少年的方式相信它的絕對正確和優越。我自己的感覺形成了它的定義。那種型別的愛是父親甚至塔瑪永遠無法理解的,我當然得離開。

我在父親公寓炎熱憋悶的陰暗中整天看電視的時候,農場的情況在一天天變糟,儘管到後來我才知道糟到了什麼地步。問題是那樁唱片交易——交易不會發生,而這是拉塞爾不能接受的事情。米奇告訴拉塞爾,他也愛莫能助,他沒辦法強迫唱片公司改變主意。米奇是一個成功的音樂人,一個頗有天賦的吉他手,但他確實沒有那樣的權力。

這是真的——我和米奇的那個夜晚因為這個原因而顯得可憐,是車輪轉動中無依無憑的嗖嗖風聲。但是拉塞爾不相信米奇,或者說這已經不重要了。他覺得全世界都是令人噁心的,而米奇是這種噁心就近的宿主。拉塞爾的斥責在頻率和時長上不斷升級,他把這全怪到米奇頭上——那個喂得太飽的猶大。22口徑手槍被拿去換了班特林長管手槍,拉塞爾把被背叛的狂怒滲進其他人的心。他甚至懶得再去隱藏自己的憤怒。蓋伊分發興奮劑,和蘇珊跑去水泵房,回來時眼睛像漿果一樣黑亮。他們把樹當靶子進行練習。雖說農場從來都不屬於那個更大的世界,但它現在越來越孤立了。那裡沒有報紙,沒有電視,沒有收音機。拉塞爾開始謝絕訪客,每次跑垃圾都把蓋伊和女孩們派出去。這個地方長了漸漸變硬的外殼。

我能想象到,在那些早晨蘇珊醒來,對過去的日子毫無知覺。食物供應情況變得岌岌可危,一切都染上了輕微的衰敗色調。他們吃不到多少蛋白質,大腦只靠碳水化合物和偶爾出現的花生醬三明治維持運轉。興奮劑抹掉了蘇珊的感覺——她從自身麻木的電流網中移動,一定如在深海中潛行。

農場裡相關的人在那種情形下還能待下去,這在之後所有人看來都難以置信。但蘇珊沒有別的,她將整個生命都獻給了拉塞爾,那時它成了拉塞爾股掌之中的東西,他可以隨意翻轉,估摸分量。蘇珊和別的女孩已沒有能力做出確定的判斷,她們的「自我」肌肉沒有鍛鍊,變得鬆弛而無力。長久以來,她們的世界裡不再有以任何真實方式存在的對與錯。不管曾擁有怎樣的直覺——良心上微弱的刺痛,擔憂的齧咬——即使這些直覺曾被發現過,現在她們也聽不見了。

她們離墜落並不遙遠——我知道,在這個世界上,只是身為女孩,就會妨礙你相信自己。感覺似乎是完全不可靠的,如同占卜板上擦掉的充滿謬誤的胡言亂語。小時候去看家庭醫生總讓我壓力很大,也是出於同樣的原因。他會輕聲問我一些問題:我感覺如何?怎樣描述那種痛苦?是尖銳一些還是分散一些?我只是絕望地看著他。我需要的是被告知,這就是看醫生的全部意義——接受檢查,讓射線精確掃描我的身體內部,然後被告知真相是什麼。

那些女孩當然沒有離開農場,她們能忍受的遠遠不止這些。我九歲的時候,從鞦韆上掉下來摔斷了手腕。令人驚厥的碎裂,眼前一黑的痛楚。但即使在那時,即使我的手腕腫脹,袖口沾了凝血,我還是堅持說自己沒事,沒什麼大不了的。父母立刻相信了我,直到醫生把x光片給他們看,骨頭斷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