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抓住了,我當然會被抓住。
達頓太太在廚房地板上喊出我的名字,像喊出一個正確答案。我猶豫了一下——對聽到自己名字做出的發矇的、像牛一樣遲緩的反應,想到應該幫助摔倒的達頓太太——但蘇珊和唐娜已經遠遠跑在了前頭,等我回過神的時候,她們幾乎不見了蹤影。蘇珊回頭看了會兒,正好看到達頓太太用顫抖的手鉗住我的胳膊。
母親做出了痛苦的、受挫的宣告:我是一個廢物。我有病。她把危機的氣氛披戴在身上,彷彿穿了一件討人喜歡的新大衣,怒氣的洪流扮演著隱形的陪審團。她想知道是誰和我一起闖進了達頓家。
「朱迪看見和你一起的有兩個女孩,」她說,「可能是三個。她們是誰?」
「沒有人。」我像個求愛者似的照料著我堅毅的沉默,內心洋溢著崇高感。在蘇珊和唐娜消失之前,我試圖向蘇珊閃去一個資訊:我會擔起責任,她不必擔心。我理解她們為什麼丟下我。「只有我。」我說。
憤怒讓她有些語無倫次:「你不能待在這個房子裡還滿嘴鬼話。」
我能看出這困窘的新局面弄得她有多慌亂。她的女兒以前從沒給她找過麻煩,一直乖乖地順著自己的路往前走,不曾有半點兒反抗,有條不紊,自給自足,如同那些自己清潔魚缸的金魚。她又怎麼會需要費心擔憂別的情況呢?更別說為這種可能做準備了。
「你告訴我你整個夏天都在康妮家,」母親幾乎是在吼叫了,「你說了那麼多次。看著我的臉。然後呢?我打電話給亞瑟。他說你已經幾個月沒去了。差不多有兩個月。」
那會兒母親看起來幾乎像頭動物了,面孔因為暴怒而走了樣,氣喘吁吁,眼淚奔流。「你這個騙子。在那件事上你撒了謊,在這件事上你也撒謊。」她兩隻手緊緊地絞在一起,不斷地抬起來,又垂在兩邊。
「我去見朋友了。」我惡聲惡氣地說,「除了康妮,我還有別的朋友。」
「別的朋友。那是當然。你出去跟野男友瞎搞,天知道你幹了什麼。你這個下流的小騙子。」她幾乎不看我,嘴裡的話像一個變態狂咕噥著猥褻的髒話一樣無法控制又狂熱,「可能我得把你送到少管所去。那樣你就滿意了吧?很明顯我再也管不了你了。我會讓他們來管你,看能不能把你扳正。」
我掙脫出來,但即使在走廊裡,即使已把房門關上,我還是能聽見母親痛苦的泣吟。
弗蘭克被叫過來增援。他把我的臥室門從合頁上卸下來的時候,我就在床上看著。他做得小心翼翼的,很安靜,儘管這花了他一會兒工夫。他緩緩地把門從門框裡移出來,彷彿那是一扇玻璃,而非不值錢的空心木板。他把門輕輕地靠在牆上,然後在變得空蕩蕩的門口徘徊了一會兒,晃著手裡的螺絲釘,像玩骰子一樣亂響。
「很抱歉這個樣子。」他說,似乎在表明自己只是僱來的幫手,是個執行母親意願的維修工。
雖然他並不想,但他眼中真實可見的善意還是讓我無法不注意,它頃刻間就將我對他的仇恨說辭瀉幹,再也無法有真正的熱度。我第一次可以想象他在墨西哥的樣子,微微有些曬傷,胳膊上的毛髮變成了鉑金色,一邊吸檸檬蘇打水,一邊監管金礦——在我的想象中,金礦應該是一個洞穴,裡面佈滿鵝卵石一般生長的金塊。
我一直期待弗蘭克告訴母親我偷錢的事,在我的罪狀上再添一筆,但他沒有。或許他看出來她已經夠生氣了。在母親和父親的多次通話中,弗蘭克像一個沉默的守夜人候在桌邊,我從走廊裡聽著。她尖聲的抱怨、她所有的疑問都擠壓成一個驚慌失措的登記詢問。什麼樣的人會闖進鄰居家裡?闖進一個從小就熟識的家庭?
「毫無原因,」她尖聲補充道,然後暫停了一下,「你以為我沒問過她?你覺得我沒試過?」
漫長的沉默。
「噢,當然,對啊,我敢打賭。你想試試嗎?」
於是我被送去帕洛阿爾託了。
我在父親的公寓裡待了兩個星期。公寓對面是一家丹尼斯餐廳,母親的房子有多不規則、多密實,這些波託菲諾式公寓就有多方正、多空蕩。塔瑪和父親搬進了最大的單元,裡面處處都顯示出靜止的成年生活,顯而易見,是她刻意安排成這樣的:櫃子上一碗打了蠟的水果,小酒車上未開瓶的酒,地毯上有真空吸塵器留下的淡淡的痕跡。
我想,蘇珊會忘了我的,沒有了我,農場也會飛速運轉,而我一無所有。我的被迫害感狼吞虎嚥,肥胖得遠離了這些憂慮。蘇珊在我眼裡如同士兵的家鄉情人,因為距離變得朦朧而完美。但也許有一部分的我鬆了一口氣,我需要離開一段時間。達頓家那件事嚇到了我——我在蘇珊臉上看到的漠然神色。這些都是些細小的叮咬,微弱的內心移挪和不適,可即便細微,它們還是在那兒。
和父親還有塔瑪住在一起,我還期待什麼呢?期待父親試著偵查出我行為的緣由?期待他會懲罰我,履行一個父親的職責?他似乎覺得懲罰是一項他已放棄的權力,他像一個老去的家長那樣待我,謙和有禮。
他第一眼看到我時被嚇了一跳——已經有兩個月沒見了。他似乎想起應該擁抱我,趔趄著朝我走過來。我注意到他耳邊多了一束頭髮,從來沒見過他身上的牛仔襯衣。我知道自己看起來也變了樣,頭髮變長了,髮梢粗亂,和蘇珊的一樣,身上的農場衣服穿得那麼破,套袖子的時候都可以鉤住手指。父親走過來想幫我拿包,但我已搶先一步把它放進後座了。
「還是謝謝你。」我說,努力擠出一個微笑。
他雙手伸在兩旁,笑著回應我,像需要再問一遍路的外地人那樣,臉上掛著無助的歉意。我的腦袋對於他來說是個神秘的魔術,他的反應只有驚詫,他絕不會費心苦苦思索那隱藏的結構。我們落座後,我感覺到他正集中精神激發出父親角色的臺本。
「我不用把你鎖在房間裡,是吧?」他說,猶豫地笑著,「不會再闖進別人的房子裡吧?」
我點點頭,他明顯鬆了一口氣,似乎已清除了某個障礙。
「你現在來得正是時候。」他繼續說,好像這全是我自願的,「現在我們已經安頓下來了。塔瑪對傢俱什麼的很挑剔。」他發動引擎,已不再提麻煩了,「她一路跑到半月灣的跳蚤市場淘來那輛小酒車。」
有那麼一瞬間我想越過座位伸手觸碰他,在自己和這個稱為父親的男人之間劃一條界線,但這一刻過去了。
「你可以選個臺聽。」他提出,害羞得像一個舞會上的男孩。
最開始的幾天,我們三個都很緊張。我很早就起床收拾客房的床,把裝飾用的枕頭歸為原狀。我把自己的生活限制在拉繩錢袋和一提包衣服之間,讓自己的存在方式儘可能地乾淨利落、不留痕跡,像一次野營、一場自力更生的小冒險。第一晚,父親帶回家一紙桶冰激凌,上面綴有條紋狀的巧克力。他從裡面恣意地大勺大勺舀著,我和塔瑪只是在自己的那份裡挑挑揀揀,但父親打定主意再吃一碗。他一直抬眼看,似乎我們能看出他的愉悅。他的女朋友、女兒和他的冰激凌。
塔瑪倒是個驚喜。她穿著毛巾布短褲和襯衫,上面的校標是我沒聽說過的大學的。在浴室裡,她用一套複雜的裝置給腿脫毛,使整個公寓都瀰漫著樟腦的溼氣。她還有很多護理藥膏和髮油,研究自己指甲上的月牙白,看有沒有營養不良的徵兆。
對於我的出現,她一開始看起來不太開心,給的擁抱很尷尬,像在沮喪地接受做我新母親的任務。我也很失望,她只是一個女孩,而不是我曾經想象的那個具有非凡魅力的女人——我原先覺得讓她獨特的那些東西,實際上不過成了拉塞爾所稱的「規矩世界活法」的證據。塔瑪做了她應該會做的事——為我父親工作,穿著她的小套裝,渴望成為某個人的妻子。
不過她的正式很快就消失了,那層成年人的面紗不過是作為臨時的戲服。她任由我翻看她的夾棉化妝袋,裡面有她的化妝品和亂糟糟的香水瓶子,帶著一個真正的收藏家的驕傲在一邊看著。她拿一件喇叭袖、珍珠紐扣的襯衣在我身上比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