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朱利安從洪堡回來了,一起來的還有一個想搭車去洛杉磯的朋友。這個朋友叫扎夫。這個名字有那麼點兒拉斯塔法裡教徒的意味,尤其是他發音的方式。儘管扎夫的膚色像魚肚一樣白,一頭橙色頭髮亂糟糟的,用一根女式橡皮筋紮在腦後。他比朱利安大很多,可能有三十五歲,穿得卻像個青少年:同樣是過長的大口袋短褲,t恤磨損成了破布。他眯著眼在丹的房子裡邊繞邊估量,拿起一隻象牙還是骨頭雕刻的小公牛,又把它放下。他凝視著朱利安的母親在沙灘上懷抱著他的那張照片,然後把相框放回架子上,自個兒咯咯笑起來。

「他今晚待在這兒沒問題,對嗎?」朱利安問,好像我是幼童軍的女指導。

「這是你的房子。」

扎夫走過來和我握手。「謝謝,」他說,然後把手抽走,「您真是一個正派的人。」

薩莎和扎夫似乎認識,很快他們三人就談論起洪堡附近一家生意慘淡的酒吧,那個老闆是一個灰頭髮的種植農。朱利安用胳膊環著薩莎,那神氣像一個壯漢剛從礦上回來。很難想象他會傷害一隻狗,或是別人,一望便知薩莎很高興待在他身邊。這一整天她在我面前都很少女氣、含蓄,身上沒有流露出我們前一晚談過話的跡象。扎夫說的什麼話讓她笑了——很美的、抑制的笑聲。她半掩著嘴,似乎不想露出自己的牙齒。

我已打算好走到鎮上吃晚餐,讓他們單獨待著,但朱利安注意到我正朝門口走去。

「嘿,嘿,嘿。」他說。

他們都轉過來看著我。

「我打算去鎮上待一會兒。」我說。

「你應該和我們一塊兒吃。」朱利安說。薩莎點點頭,蹭到他身邊。她繞在愛人的軌道里,給予我的注意力是那種潦草的、漫不經心的。

「我們有很多吃的。」她說。

我習慣性地微笑著推辭,但最後還是脫下了夾克,已然適應了被人關注。

他們從洪堡回來的路上買了些食物:一塊巨大的冷凍比薩,打折的裝在塑膠托盤裡的碎牛肉。

「一頓大餐。」扎夫說,「蛋白質有了,鈣也有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藥瓶,「蔬菜也有了。」

他在桌子上捲了一支大麻,過程中用了多張不同的紙,在造型上花費了不少功夫。扎夫隔著一段距離端詳他的作品,又從藥瓶裡捏了一點兒出來,整個房間都浸泡在潮溼大麻的臭味裡。

朱利安在爐子上燒牛肉,那塊肉逐漸失去了光澤。他用黃油刀戳了戳生肉餅,捅了一下,又拿鼻子去嗅。這是學校宿舍的烹調方法。薩莎把比薩放進烤箱,將塑膠包裝紙胡亂揉成一團,然後在每張椅子面前放一份餐巾紙,是郊區式的晚餐前擺桌子的家務記憶。扎夫喝了一瓶啤酒,看著薩莎,帶著饒有興趣的輕蔑。菸捲還沒點燃,他拿在指間飛速地旋轉著,一臉的享受。

我聽到他和朱利安討論毒品,帶著內行人的那種熱情,像兩個證券交易員一樣交換資料:溫室產量和自然產量,以及不同品種的四氫大麻酚含量。這一點兒都不像我年輕的時候,那時大麻只是一種消遣,種在番茄秧邊上,裝在玻璃罐裡分傳。如果你願意,還可以從芽上摘點兒種子自己種。賣一小包好有足夠的油錢進城。現在聽到大麻成為一堆毫無生氣的數字感覺挺奇怪的,它成了可知的商品,而非一道神秘的傳送門。可能扎夫和朱利安的方式更好吧,切斷了一切雲裡霧裡的唯心主義。

「媽的。」朱利安說。廚房傳出一股灰味兒和澱粉的煳味兒。「該死,該死,該死。」他開啟爐子,徒手拉出比薩,一邊咒罵著一邊把它扔到桌子上。比薩已經烤得焦黑,還在冒煙。

「夥計,」扎夫說,「這還是好的那種,很貴的。」

薩莎狂亂了,衝過去檢視比薩盒背面的說明。「預熱到450華氏度,」她喃喃地說,「我照做了。我不懂。」

「你什麼時候放進去的?」扎夫說。

薩莎的目光移向時鐘。

「這個鍾是壞的,傻瓜。」朱利安說,他抓起盒子塞進垃圾桶,薩莎看起來快要哭了。「隨便吧。」他厭惡地說。他扒拉著乳酪上的糊殼,然後把手指搓乾淨。我想起教授的那隻狗,那個可憐的動物一瘸一拐地繞著圈子。毒藥讓它的血管裡如雪泥一般。還有其他許多薩莎可能不會告訴我的事。

「我可以做點兒別的,」我說,「櫥櫃裡有些義大利麵。」

我試圖捉住薩莎的眼神,設法用意念傳遞給她一些告誡與同情。但薩莎無法接收,她被失敗刺痛了。房間裡一片沉寂。扎夫還在指間把玩著菸捲,等著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牛肉挺多的,我覺得,」朱利安終於開口了,他的憤怒從目光裡慢慢消退,「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搓了幾下薩莎的背,動作粗糙,我覺得是如此,儘管這個舉動看似是想安慰她,把她帶回這個世界。當他親吻薩莎時,她閉上了眼睛。

晚餐時我們喝了一瓶丹的葡萄酒,酒渣扒在朱利安的牙縫裡。之後我們又喝了啤酒,酒精沖淡了我們呼吸中的油膩氣。我不知道現在幾點了。窗外黑漆漆的,風從屋簷穿過。薩莎把打溼的酒瓶商標圍成一絲不苟的陣堆。我能感覺到她不時瞥我幾眼,朱利安的手在她頸後摩挲著。他和扎夫整個晚飯期間都在用行話交流,薩莎和我淡入沉默中,這種沉默我自青春期就一直很熟悉:打破扎夫和朱利安同盟的努力不會有值得的回報。更簡單的做法是看著他們,看著薩莎,她表現得好像僅僅坐在那裡就已滿足了。

「因為你是個靠譜的人,」扎夫不斷重複道,「你是個靠譜的人,朱利安,所以我不讓你預先付款。你知道和麥金利、山姆他們就沒辦法這樣。那些笨蛋。」

他們三個人都喝醉了,可能我也醉了,天花板被噴出的煙燻得灰濛濛的。我們一起抽了支滾粗的大麻煙卷。一陣色慾的靡意向扎夫襲來,他愜意地眯著眼睛。薩莎已更深地沉入自己的世界,儘管她已拉開運動衫的拉鏈,陽光照不到的胸口橫斜著淡淡的藍色血管。她的眼妝比先前重了一些,我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補的妝。

大家吃完飯,我站了起來。「我有些事要做。」我說。

他們半心半意地挽留我,我揮揮手推辭了,然後進屋關上臥室門,但他們的隻言片語還是溜了進來。

「我尊敬你,」朱利安對扎夫說,「我一直都是這樣,兄弟,自從見過斯卡利特這樣的人之後,你一定要見見這個人。」他表現出一種誇張的仰慕,high了的人往往傾向於做出樂觀的結論。

扎夫做了回答,重操他們那老一套行話。我能聽見薩莎的緘默。

之後我再經過時,事態並沒有什麼變化。薩莎還在聆聽他們談話,像是將來某天會被測試似的。朱利安和扎夫的陶醉已經進入熱烈的狀態,他們的髮際線汗溼了。

「我們聲音太大了嗎?」朱利安問。又是這種怪異的禮貌,那麼輕易地就楔入了。

「一點兒也沒有,」我說,「我只是出來喝點兒水。」

「和我們坐一會兒吧。」扎夫說,端詳著我,「聊聊天。」

「沒關係的。」

「來吧,伊薇。」朱利安說。他叫我名字時那種詭異的親密讓我驚了一下。

桌上到處印著酒瓶留下的圓圈,還有晚餐留下的垃圾。我開始收拾餐盤。

「你不用管這些的。」朱利安說,身子迅速往後退好讓我拿他的碟子。

「是你做了飯。」我說。

我把薩莎的盤子摞起來時,她瞥了我一眼表示感謝。扎夫的手機螢幕亮了,在桌面上震顫。有人打來電話:一張模糊的影像在螢幕上閃爍——是一個身穿內衣的女人。

「是萊克茜嗎?」朱利安問。

扎夫點點頭,沒有理會這通電話。

朱利安和扎夫互相遞了個眼神,我故意不去注意這一點。扎夫打了個嗝,他們都大笑起來。那股味道讓我想起嚼過的肉。

「本尼現在做電腦那種鬼玩意兒,」扎夫說,「你知道嗎?」

朱利安擊了一下桌子:「這他媽的不可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