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達頓家的鐘很吵。網兜裡的蘋果看起來滑滑的,褪了色。我能看見壁爐架上的照片:泰迪和他父母的熟悉面孔。他的姐姐嫁給了一個ibm推銷員。我一直等著前門被開啟,等著有人發現我們入侵。太陽點亮了窗戶上的一顆摺紙星星,讓它變得亮閃閃的。達頓太太一定花了不少工夫把那個東西掛起來,讓自己的家美觀一些。

唐娜消失在另一個房間裡,接著又重新現身。我聽見抽屜的顫響、東西挪位的聲音。

那天彷彿是我第一次看見達頓家的房子。我注意到客廳裡鋪著地毯,搖椅的座上放著一個看起來像手工製作的十字繡枕頭,電視機的天線搖搖欲墜,空氣中有股像陳腐的百花香的氣味。我知道主人不在家,這裡的一切都像被大水衝過:檔案擺放在矮桌上,廚房裡一瓶阿司匹林還敞著口。沒有達頓家的人出現賦予這一切生機,它們看起來都毫無道理,就像3d影像的模糊浮影,直到戴上眼鏡的那一刻才一下子變得清晰。

唐娜不斷地把一些東西碰離原位:都是些小東西。裝花的藍色玻璃瓶向左移了四英寸。一隻拖鞋被從另外一隻身邊踢開。蘇珊什麼也沒碰,至少一開始是這樣。她用眼睛挑揀東西,把一切都吸收進腦海裡——帶框照片、陶瓷牛仔男孩。那個牛仔男孩讓唐娜和蘇珊都咯咯笑得發軟,我也在笑,但我並沒懂她們笑的是什麼,只有胃裡怪異的感覺,空洞的陽光強烈地照射著。

那天下午早些時候,我們三個開著一輛借來的車去找吃的——一輛特蘭斯艾姆,可能是米奇的車。蘇珊開啟收音機——kfrc電臺,貝利在大610千赫上。蘇珊和唐娜看起來充滿活力,我也一樣,很開心自己又回到她們中間。蘇珊把車停進正面是玻璃櫥窗的賽福味超市,我對這裡很熟悉,它有著傾斜的綠色屋頂,母親偶爾會來這裡購物。

「到扒拉垃圾的時間了。」唐娜宣佈道,自己把自己逗笑了。

唐娜攀上垃圾桶的邊緣,像野獸一樣熱切。她把裙子在腰上打了個結,好挖得更深。她興奮起來,快樂地在溼軟的垃圾上踩來踏去,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

回農場的路上,蘇珊宣佈了一個決定。

「是時候來場小旅行了。」她說,大聲招攬著唐娜加入計劃。

我喜歡知道她想著我,想要安撫我。我注意到,自米奇那次後,她身上有了一種新的絕望氣息。我更留心她有沒有注意到我、怎樣讓她把目光放在我身上。

「去哪裡?」我問。

「待會兒就知道了。」蘇珊說,抓住唐娜的目光,「這像是我們的藥,針對煩惱的小藥方。」

「哦——」唐娜朝前探過身子叫道,她似乎立馬領會到了蘇珊的意思,「好,好,好。」

「我們需要一所房子,」蘇珊說,「這是頭一件事。一所空房子。」她朝我投過來一眼,「你母親不在家,對嗎?」

我不知道她們要做什麼。儘管如此,我還是察覺到一絲危險的氣息,意識到該使我自己的家倖免於難。我在座位上挪了挪身子:「她一整天都在那兒。」

蘇珊失望地哼了一聲。但我已經想到另外一所房子現在可能空著,就毫不費力地提出她們可以去那裡。

我給蘇珊指了方向,看著路旁的風景變得越來越熟悉。蘇珊停下車,唐娜走出來,把牌照的前兩位數用泥巴糊上,這時我只是有一點點擔心。我心中聚積起一種不熟悉的勇敢、一種衝破界限的意識,想把自己交付給不確定。我以一種不熟悉的方式把自己鎖在了身體裡。也許是這種感覺——我會做任何蘇珊想讓我做的事。這是一個奇怪的想法——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在這條明亮的河流裡隨波漂浮,只有這種庸常的感覺。事情可以如此簡單。

蘇珊飄忽不定地開著車,駛過一個停車標誌,在一長段時間裡凝視著路外面,陷入她不為人知的白日夢。她拐上了去我家的路,一家家的大門如一串熟悉的念珠,一扇接一扇。

「那裡。」我說。蘇珊把車速慢下來。

達頓家的窗戶拉了窗簾,看起來很樸素,石板路畫出一條通往前門的線。車棚裡沒有車,只有柏油路上閃著的油光。泰迪的腳踏車沒在院子裡——他也不在。整個房子看起來空空如也。

蘇珊把車略往路邊停了下來,車身幾乎讓人看不見。唐娜步子輕快地去了側院。我跟在蘇珊後面,但心裡微微有些猶豫,拖著涼鞋在灰土中走。

蘇珊轉身對著我:「你到底來不來?」

我笑了一下,但確信她看到了這份笑容的艱難:「我只是不明白我們在做什麼。」

她揚起頭笑了:「你真的在乎?」

我有些害怕,又說不清原因,只好嘲弄自己怎麼會任由思緒狂亂馳騁,直想到最糟糕的事。管她們要做什麼呢?——也許是偷竊。我不知道。

「快點兒。」蘇珊說。我能看出她已經有些惱火,儘管還在笑著:「我們總不能就這麼站著吧。」

午後陽光穿透樹林,日影傾斜。唐娜從木質側門那裡探出身子。「後門是開的。」她說。我的心一沉——接下來要發生什麼已經無法阻止了。然後提基出現了,朝我們四蹄亂刨地奔過來,吼叫著發出可惡的警告。它叫得全身抖動,瘦瘠的肩膀在抽搐。

「肏。」蘇珊咕噥道。唐娜也後退了幾步。

我想那隻狗可以是很充足的藉口了,我們可以擠回車裡,然後返回農場。一部分的我希望是那樣,但另一部分的我想要讓胸中病態的勢頭繼續下去。達頓一家也不算什麼好人,就跟康妮和梅一樣,還有我父母,他們都因自私和愚蠢而隔絕在自己的世界裡。

「等等,」我說,「它認識我。」

我蹲下來伸出手,眼睛盯著那隻狗。提基走過來聞著我的手掌。

「乖提基。」我輕撫著它說,撓著它的下巴底下,然後狗叫聲停了,我們進了屋。

即便我們輕而易舉地移入了達頓家的領地,越過那條看不見的界線,我也不相信什麼都沒有發生,不相信沒有警車在我們身後呼嘯。我們為什麼要這樣做?毫無理由地去觸碰未受侵犯的家庭之網?僅僅是為了證明我們可以?蘇珊碰達頓家的東西時,臉上一副面具般的平靜,這讓我很疑惑,她隨意地把東西挪來挪去,即便我整個人都在一種奇異而難以捉摸的緊張之中震顫。唐娜檢視著這所房子裡的珍寶——一個乳白色陶瓷擺件。我走近仔細一看,發現是一個小小的荷蘭女孩的身形。多麼奇怪,這些生活的遺蹟,一旦從它們的背景中脫離出來,即使再珍貴也變得像垃圾一樣不值一文。

我的體內打了個趔趄,讓我想起年幼時的一個午後,父親和我彎腰坐在明湖的岸邊。父親在正午的酷日下眯著眼,泳褲下的大腿像魚肚一樣白。他指著水裡的一條螞蟥,那條螞蟥吸飽了血,身子緊鼓鼓的,震顫著。他很開心,用一根棍子戳螞蟥讓它動,但我被嚇壞了。那條墨黑的螞蟥在我體內引發了某種扯動,我現在又一次感到了,就在這兒,在達頓的家裡,蘇珊的眼神越過客廳與我的相會。

「你喜歡嗎?」蘇珊略帶著笑說,「很野,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