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娜出來到入口處。她的手臂沾了黏糊糊的果汁,閃著光,手裡拿著一塊三角形的西瓜,器官一樣海綿狀的粉紅。
「致敬。」她說,嚼得唧唧響。
唐娜的身上散發出一種野性的東西,就像一股難聞的氣味。她裙子的下襬邊緣被踩得破破爛爛的,她與周圍鋥亮的咖啡桌、整潔的窗簾放一起看是那麼格格不入。西瓜汁水一直往地板上滴。
「洗碗池裡還有,」她說,「真的好吃。」
唐娜從嘴裡挑出一粒黑色的西瓜籽,動作纖細地輕夾著,然後將西瓜籽彈到牆角去了。
我們在那裡只待了半個小時左右,但感覺上待得久得多。噼啪地開關電視機,翻看靠牆桌子上的郵件。我跟著蘇珊上樓梯,心裡好奇泰迪現在會在哪裡、他父母又在哪裡。泰迪是不是還等著我給他帶大麻?提基在走廊裡東碰西撞的。我驚訝地意識到,我活到現在一直都是認識達頓家的。我能辨認出掛著的相片下方牆紙的拼縫,牆紙已經開始剝落,上面綴著粉色的小花,還有指紋留下的髒印。
我時常想起這所房子。我多麼天真地告訴自己:這是無害的取樂。我不顧後果,想要贏回蘇珊的注意,想感覺到我們重新組合在一起對抗這個世界。我們在達頓一家的生活裡撕開了一道小小的裂縫,這樣他們就會從不一樣的角度來看自身,哪怕只有一刻。這樣他們才會注意到一絲輕微的擾動,試著回憶他們是什麼時候動了鞋子或把鬧鐘放進抽屜裡的。我告訴自己,這隻會有好處,這種強迫的視角。我們是在幫他們的忙。
唐娜在主臥裡,把一條長長的絲綢襯裙蓋在自己的衣服上。
「七點鐘我需要勞斯萊斯。」她說,晃了晃水一般的衣料子,香檳色的。
蘇珊哼笑了一聲。我能看見一個雕花玻璃的香水瓶歪倒在床頭櫃上,金管口紅像子彈殼一樣躺在地毯上。蘇珊早已把寫字檯的抽屜挑揀過一番,她用手撐滿肉色尼龍襪,做出各種下流的凸起形狀。胸罩沉甸甸的,看起來像醫療器具,纏繞著金屬絲,顯得僵硬而笨拙。我舉起其中一支口紅開啟蓋子,聞了聞橙紅色膏體那爽身粉的香味。
「噢,是的。」唐娜看著我說。她也抓起一支口紅,做了個卡通的噘嘴動作,假裝要塗口紅。「我們應該留點兒資訊。」她望了望四周,說道。
「留在牆上。」蘇珊說。我看得出來這個想法讓她興奮。
我想要反對:留下記號似乎有些太暴烈了。達頓太太將不得不把牆擦洗乾淨,即便如此,牆上也很可能會一直有一片幽靈般的細毛,是使勁擦洗的結果。但我沒有作聲。
「畫一幅圖?」唐娜說。
「畫心。」蘇珊補充道,走了過來,「我來畫。」
那一刻蘇珊在我腦中有了驚人的幻象。絕望透了出來,顯現在外,一片黑暗空間在她體內張開大口。我不去想那片黑暗空間有能力做出些什麼,只感覺到自己雙倍的靠近它的渴望。
蘇珊從唐娜那裡拿過口紅,還沒來得及把口紅頭按在象牙白的牆上,我們就聽到車道傳來一陣響聲。
「媽的。」蘇珊說。
唐娜揚起眉毛,微微有些好奇: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前門開啟了。我感受到了嘴裡汙濁的氣味,是恐懼發出腐臭的宣告。蘇珊看起來也被嚇到了,但她的恐懼疏遠,帶著點兒玩世不恭,似乎這是沙丁魚遊戲,我們只是躲在這裡等別人發現我們。聽見高跟鞋的聲音,我知道是達頓太太回來了。
「泰迪?」她喊道,「你在家嗎?」
她們把農場的車停在路邊,不過沒用,我敢肯定達頓太太已經留意那輛陌生的車。可能她會以為是泰迪的朋友——某個年齡大些的鄰傢伙伴。唐娜用手捂住嘴咯咯笑著,樂得眼睛鼓出來了。蘇珊做了一個誇張的「噓」的鬼臉。我耳朵裡脈搏狂響。提基怦咚怦咚地穿過房間跑下樓,我聽見達頓太太柔聲地和它說著什麼,提基嘆息著回應。
「人呢?」她喊道。
緊隨其後的沉默明顯讓人不安。她很快就會上樓,然後呢?
「來吧。」蘇珊小聲說,「我們從後面溜出去。」
唐娜無聲地笑著。「糟了,」她說,「糟了。」
蘇珊把口紅扔在臺子上,但唐娜還穿著那件襯裙,拉了拉肩帶。
「你先走。」她對蘇珊說。
要出去必須經過廚房,而達頓太太就在廚房。
她可能正在好奇水池裡那一堆粉色的瓜瓤,還有地板上黏糊糊的一堆果肉。可能她捕捉到了空氣中的一絲騷亂、一種房子裡有陌生人的刺癢。一隻緊張的手在她喉嚨裡撓著,她突然希望丈夫此刻在她身邊。
蘇珊跑下樓梯,唐娜和我匆匆跟在後面。我們從達頓太太身邊開路穿過,腳步聲凌亂、喧囂,全速衝過廚房。唐娜和蘇珊快笑破了肚皮,達頓太太在驚恐中尖叫,提基追著我們狂吠,叫得快而狂熱,爪子在地板上飛掠而過。達頓太太退了兩步,那是一種毫無遮攔的害怕。
「嘿,」她說,「站住!」但她的聲音在顫抖。
她碰到一隻高腳凳,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瓷磚上。我們撞過去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達頓太太癱坐在地板上。認出人的神色在她臉上緊繃起來。
「我看見你了。」她從地板上叫道,努力坐直身體,呼吸變得狂野,「我看見你了,伊薇·博伊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