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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的照片使米奇的房子看起來狹窄、密閉、令人毛骨悚然,似乎它註定會有那樣的命運。天花板上的橫樑佈滿一道道粗裂紋,石砌的壁爐,許許多多的層階和走廊,像米奇從索薩利托一家畫廊裡收集的埃舍爾版畫裡的東西。我記得第一次見到這棟房子時,覺得它又簡陋又空曠,像一座海濱教堂。傢俱很少,巨大的倒v形窗戶,v字拼花木地板,寬闊低矮的臺階。從大門那兒就可以看到海灣的黑色平面在房子前延伸開來,海岸幽暗,岩石密佈。遊艇輕輕地互相碰撞著,像一個個冰塊。

米奇為我們倒酒時,蘇珊開啟了他的冰箱。她邊哼歌邊盯著那些架子,揭開錫紙聞一聞碗裡的東西,發出喜愛或厭惡的聲音。像這種時候,我總是對她充滿敬畏。她的舉動是多麼大膽,在這個世界裡,在別人屋子裡。我望著黑暗的窗戶上我們倆搖晃的影子,頭髮都鬆散地披在肩上。我在這兒,在這個大名人的廚房裡。我總在收音機上聽到他的音樂。門外的海灣像漆皮一樣閃閃發光。我是多麼開心和蘇珊一起在這裡,似乎是她將這一切召喚出來的。

米奇和拉塞爾約了在那個下午早些時候見面——我記得自己注意到米奇反常地遲到了。兩點已經過了,我們還在等他。我沉默著,跟他們所有人一樣,沉默在我們中間膨脹。一隻馬蠅叮我的腳踝,我沒想要把它趕走,意識到拉塞爾就在幾步遠的地方,閉著眼睛半坐在椅子上。我能聽見他呼吸之下的低吟聲。拉塞爾決定最好是讓米奇遇見這幅場景:他坐在那兒,女孩們圍繞著他,蓋伊守在一旁——遊吟詩人和他的聽眾。他已做好表演的準備,吉他橫放在膝上,赤腳輕搖著。

拉塞爾撥弄吉他的方式有些特別,他沉默地按壓著琴絃——他緊張的那種方式,我還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海倫開始對著唐娜耳語,只是低聲的一句悄悄話,拉塞爾沒有抬頭。可能是關於米奇的,或者是蓋伊說過的什麼蠢話。但當海倫繼續說的時候,拉塞爾站了起來。他鄭重地將吉他慢慢地靠在椅子上,停了一會兒確認它放穩了,然後迅捷地走過來,照著海倫的臉扇了一巴掌。

她不自覺地尖叫起來,冒出一串奇怪的聲音。她瞪大的雙眼中滿是受傷,接著迅速流乾,轉而露出歉意,飛快地眨眼睛好讓眼淚不落下來。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拉塞爾有這種反應,憤怒的矛頭指向我們中的一員。他不可能打她的——愚蠢的刺眼的太陽,下午的時光,讓這變得不可能。這個念頭太過荒謬了。我四處張望,想確認這可怕的裂口,但每個人不是盯向別的某個地方,就是把面容組成一副不贊同的面具,似乎這是海倫自作自受。蓋伊撓了撓耳後,嘆著氣。連蘇珊也看起來為發生的事感到無聊,似乎這與一次握手沒什麼區別。我的喉嚨像被灌了酸,我感到的突然、絕望的震驚,像一個輕微的過失。

轉眼間,拉塞爾就輕撫著海倫的頭髮,把她歪掉的辮子紮緊。他對她耳語了幾句,她笑了起來,點了點頭,像一個眼痴神呆的小布娃娃。

米奇終於出現在農場時,是一個小時之後了,他帶著大家急需的物資:一紙箱罐頭大豆,一些幹無花果,巧克力醬,還有硬得像石頭的大頭梨。他任由孩子們爬上他的腿,雖然通常會把他們抖掉。

「嘿,拉塞爾。」米奇說。臉上的汗水交織縱橫。

「好久不見,兄弟,」拉塞爾說,保持平穩的笑容,儘管沒有從椅子上起身,「《偉大的美國夢》進行得怎麼樣了?」

「還挺好的,夥計。」他說,「抱歉,我遲到了。」

「有一陣子沒有你的訊息了,」拉塞爾說,「我的心都碎了,米奇。」

「一直很忙,」米奇說,「發生了很多事。」

「總是有很多事在發生。」拉塞爾說。他環視著我們,久久地和蓋伊對視。「你不覺得嗎?似乎總有很多事情在發生,生活就是這樣。我想,可能只有死的時候才會停下來。」

米奇笑了起來,好像沒有什麼異常似的。他分發著帶來的煙和食物,像一個滿頭大汗的聖誕老人。那些書會把這一幕定為拉塞爾和米奇之間關係轉變的時刻,儘管那時我對這個一點兒都不知道。我沒有在他們之間裡的緊張裡抓住任何一點兒含義,沒注意到拉塞爾裹在寬容、冷靜的外表下的暴怒。米奇這次來是向拉塞爾報告壞訊息的,拉塞爾的唱片交易泡湯了,不管怎樣,煙、食物,所有這些東西是慰問品。拉塞爾為了預想中的唱片交易已經追獵米奇好幾個星期了,步步緊逼,一再施壓,把米奇折磨得筋疲力盡。他派蓋伊送去神秘含糊的訊息,既可以說是威脅,又像是示好。拉塞爾堅信這是他應得的,因此要盡力得到它。

我們抽了些草,唐娜做了花生醬三明治。我坐在橡樹投下的傘狀陰影裡。尼科和另一個孩子到處亂跑,下巴上早飯殘渣兒結了殼。他對著垃圾袋響亮地抽了一棍子,髒東西撒了一地——除了我,沒人注意到。蓋伊的狗在草場上溜達,羊駝焦躁地抬高腿。我不住地偷瞄海倫,如果要說她是什麼樣子的話,那就是持續的開心,似乎剛剛與拉塞爾的衝突完成了一個令人欣慰的圖案。

那一巴掌應該更令人警醒的。我希望拉塞爾是善良的,於是他是那個樣子。我想和蘇珊靠得更近,於是選擇相信那些讓自己願意留下來的事情。我告訴自己有些事情是我無法理解的。我把以前拉塞爾說過的話在腦子裡迴圈了又迴圈,打造成一種解釋。有時候他為了展示自己的愛不得不懲罰我們。他也不想這樣做,但他必須讓我們繼續前行,這是為了整個團體好。這樣做,他心裡也會受傷的。

尼科和另一個孩子放棄了那堆垃圾,轉而蹲在草叢裡,沉甸甸的尿布耷拉著。他們用亞洲人的那種嚴肅聲音快速地對話,語調清醒、理性,宛如兩位小哲人在交談。接著他們突然迸發出歇斯底里的大笑。

天色已晚,我們喝了鎮上按加侖賣的汙濁的葡萄酒,沉渣兒髒了我們的舌頭,熱得讓人噁心。米奇起身了,準備回家。

「你為什麼不和米奇一起去呢?」拉塞爾建議。他在一種浸沒的暗語裡捏了捏我的手。

他和米奇之間遞了眼神嗎?又或者我是在想象中見證了這一交易。那一天的邏輯似乎被混亂所籠罩,不知怎的就已是黃昏了,我和蘇珊開車載著米奇回他那棟房子,沿著馬林的偏僻小路飛馳。

米奇坐在後座,蘇珊開車,我坐在副駕駛座。米奇總是出現在後視鏡裡,神情迷失在漫無目的的霧裡。然後他會猛地回神,驚奇地盯著我們。為什麼選中我們送米奇回家,我不能完全明白。我選擇性地過濾掉一些資訊,我所知道的就是得和蘇珊在一起。所有的車窗都敞開著,迎向夏日土地的氣息,迎向其他車道上的幽秘閃光,其他人的生活。我們沿著塔姆山陰影中的狹窄小路前行。盤成圈的花園水管,美麗的木蘭花。蘇珊時不時駛錯車道,我們尖叫著,帶著快樂和迷茫的恐懼,儘管我的尖叫聲中有種平淡:我不相信會有任何壞事發生,不是真的相信。

米奇換上了一件白色的睡衣似的套裝,是旅居瓦拉納西三個星期帶回來的紀念品。他遞給我們一人一個杯子——我聞到一股杜松子酒的藥味,還有別的什麼東西,有一絲輕微的苦味。我從容地喝了下去。我幾乎是病理性地high了,不斷吞嚥著,鼻子變堵了。我對自己微笑了一下。待在米奇·路易斯的房子裡看起來太怪異了。周圍是一堆亂糟糟的神龕和嶄新模樣的傢俱。

「傑斐遜飛機在這兒住過幾個月,」他說,用力地眨了眨眼,「和那幾只狗中的一隻一起。」他盯著房子四周繼續說,「那種大白狗。叫什麼來著?紐芬蘭?它把草坪扯壞了。」

他似乎並不在乎我們忽略了他。他心不在焉,目光呆滯,一語不發。突然他站起身,放了一張唱片,把音量調得震響,嚇了我一跳。但蘇珊笑起來,催他把聲音再放大點兒。讓我尷尬的是,這是他自己的音樂。他沉重的肚子撐著長襯衫,撐得下襬寬鬆得像條裙子。

「你們都是好玩的姑娘。」他聲音微弱地說,眼睛盯著跳起舞的蘇珊,她的髒腳丫踩在白地毯上。她先前在冰箱裡發現了雞肉,用手指扯了一塊下來,邊扭腰邊嚼著。

「科納雞肉,」米奇評論道,「從垂德維客買來的。」這話裡的乏味——我和蘇珊互換了一下眼神。

「什麼?」米奇說。我們笑個不停,他也笑了。「這很有意思。」他一遍遍地重放著音樂,不停地說他知道的某個演員是多麼喜歡這首歌。「他真的懂,」他說,「聽得不肯停下來。很懂貨的傢伙。」

這對我來說很新鮮,你可以這樣對待某個名人,就像他沒那麼特別,你可以看到他所有讓人失望的、平常的方面,又或者注意到他廚房沒有送出去的垃圾的氣味。牆上掛過照片的地方留下一個四方的鬼印。金唱片斜靠在護壁板上,還裹著塑封。蘇珊表現得像是隻有我和她才是真正重要的,這就是我們和米奇玩的一個小遊戲。他是一個更大的故事的背景,而這個故事屬於我們,我們憐憫他,也感激他,因為他犧牲自己來讓我們取樂。

米奇有一些可卡因,他小心翼翼地抖在一本關於tm的書上,那個樣子讓人看後感到痛苦。他隔著一段詭異的距離看著自己的雙手,似乎這雙手不屬於他。他分出三條線,然後細看著它們。他忙了半天,直到分出明顯更大的一條,然後迅速吸進鼻子,用力地呼吸。

「啊啊……」他說,朝後仰靠,喉嚨處的胡楂看起來粗硬扎人。他把那本書遞給還在跳舞的蘇珊,她吸走一條白線,我吸了最後一條。

可卡因讓我也想跳舞,於是我跳了。蘇珊抓著我的手,對著我笑。這是一個奇怪的時刻:我們在為米奇跳舞,但她的眼神吞噬了我,鼓動我繼續下去。她望著我愉快地舞動。

米奇想要聊天,告訴我們關於他女朋友的某個故事。自女友離開,去了馬拉喀什後,他是多麼孤獨,她哭著說需要更多的空間。

「扯淡,」他不斷念叨著,「啊,扯淡。」

我們在縱容他:我學蘇珊的樣子,米奇說的時候,她點著頭,卻對我翻白眼,又或是大聲慫恿他再多講些。那天晚上他一直在講琳達,雖然她的名字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我幾乎沒聽。我拿起一隻小木盒,裡面的銀色小球叮噹亂響,我歪斜著盒子,想讓小球掉進畫得像惡龍嘴的洞裡。

到謀殺發生的時候,琳達已經是他的前女友了,只有二十六歲,儘管這個年紀對那時的我來說很模糊,像是一聲遙遠的敲門響。她的兒子克里斯托弗五歲,但已經去過十座城市,隨身綁在母親的旅行中,像她的聖甲蟲首飾袋似的。她在鴕鳥皮牛仔靴裡塞滿捲起來的雜誌,防止靴子變形。琳達很漂亮,儘管我確信她的臉隨著年齡會變得猥褻或輕賤。她在床上睡覺的時候,金髮小男孩躺在旁邊,像泰迪熊似的。

我是那樣安心地覺得這個世界已經為我和蘇珊將一切都篩分好,米奇只是個滑稽的填充品——我甚至都沒想過有其他可能。我起身去了浴室,用了米奇奇怪的黑香皂,瞥了一眼他的壁櫥,裡面裝滿了瓶瓶罐罐的鎮靜劑。浴缸表面的瓷釉閃閃發光,空氣中有股消毒水的刺鼻味兒,於是我知道他僱了清潔女工。

我剛小便完,有人不敲門就開啟了浴室的門。我嚇了一跳,下意識想擋住自己。我看見那個男人朝我光著的腿上掃了一眼,然後低身退到走廊裡。

「抱歉。」我聽見他隔著門說。一排毛絨萬壽菊鸚鵡掛在洗手池邊,輕輕地搖晃著。

「向您致以我最深的歉意,」那個男人說,「我是找米奇的。不好意思,打擾到您了。」

我感覺到他在門那邊猶豫了一下,走之前輕輕敲了下木板。我提起短褲,蔓延開的腎上腺素減退了,但還沒有消失。可能他只是米奇的一個朋友。可卡因讓我有些神經質,但沒有被嚇到。這說得通:在後來那件事發生之前,沒有人以為陌生人會是除了朋友之外別的什麼人。我們之間的愛是沒有界限的,整個宇宙是一個無邊延伸的緩衝墊。

幾個月後我意識到這個人一定就是斯科蒂·韋施勒。他就是住在那座外屋的看守人,小小的白漆木板屋配有輕便電爐和小型取暖器。他負責清理浴缸過濾器,給草坪澆水,檢查米奇有沒有在夜裡嗑藥過量。他過早地謝了頂,戴著一副金屬絲邊眼鏡。斯科特曾是賓夕法尼亞一座陸軍軍官學校的預備軍官,後來退學去了西部。他預備軍官的理想從來沒有動搖過,他給母親寫的信裡談到紅杉樹、太平洋,用的是「雄偉」和「壯觀」這樣的字眼。

他將是那個首當其衝的人。那個想要反擊、想要逃跑的人。

我希望能從那次短暫的會面中擠出更多的東西,好讓自己相信,當他開啟門時,我已感到要發生什麼的震顫。但我腦子裡除了他是個陌生人這一閃念,什麼都沒有,也很少去想這件事。我甚至都沒問蘇珊這個男人是誰。

我回去時,臥室裡空無一人。音樂刺耳地響著,菸灰缸裡一根菸在濾散著煙線。通向海灣的玻璃門開著。我走到門廊上,被突然湧現的海水震驚了,毛茸茸的光線牆:霧中的舊金山。

岸上一個人也沒有。接著我聽到水那邊傳來一道失真的回聲。是他們,兩人都在,正在海浪中潑水嬉戲,海水圍著他們的腿蕩起泡沫。米奇穿著白色套裝——現在已經成了浸透的白床單——在海水中揮動著,蘇珊穿著她起名叫「兔兄弟」的衣服。我的心猛地一動——我想加入他們。但是有某種東西把我定在原地。我站在通往沙灘的階梯上,聞著被海水浸軟的木頭的氣息。我知道會發生什麼嗎?我看見蘇珊脫掉衣服,帶著醉意費力把衣服掙脫掉,接著他就在她身上了。他的頭低下去舔著她赤裸的乳房。兩個人在水中都搖搖晃晃的。我看了很久,久得似乎超出了正常的限度。我轉身搖進屋裡的時候腦袋嗡嗡的,一片恍惚。

我調小音樂,合上蘇珊沒關的冰箱門,看著挑剩的雞的殘骸。「科納雞」,米奇堅持這麼叫它。那副場景讓我有點兒反胃,粉得過頭的雞肉散發出陣陣寒氣。我想,自己永遠都會是這副樣子,會是那個關掉冰箱門的人,會像個怪人似的從臺階上看著蘇珊任由米奇對她為所欲為。嫉妒在我肚子裡震顫。我想象他的手指在她體內,她嚐起來會有股海水的味道,我有種心被啃噬的奇怪感覺。還有困惑——事情怎麼這麼快就變了樣,我又成了被排除在外的那個。

腦中化學的歡愉已經消退,於是我還能意識到的就是這種歡愉的匱乏。我並沒覺得累,但也不想坐在沙發上等他們進來。我發現了一間沒有鎖上的臥室,看起來像客房:壁櫥裡沒掛衣服,床單稍微有些亂,聞起來有股陌生人的味道,床頭櫃上單放著一隻金耳環。我想起自己的家,自己的毯子的重量和觸感——接著突然有了一股想睡在康妮家的衝動。蜷著身子和她背靠背,這是我們熟悉的儀式性的安排,她的床單上印著胖嘟嘟的卡通彩虹。

我躺在床上,聽著蘇珊和米奇從另一個房間裡傳來的聲音,彷彿我成了蘇珊粗脖子的男朋友,那股義憤填膺的怒火又一次猛躥起來。這不是針對她的,不完全是——我對米奇的憎恨強烈得使我保持著完全的清醒。我想讓他知道先前蘇珊是怎樣恥笑他的,想讓他知道我對他的憐憫達到了怎樣的程度。可我的憤怒是那麼無力,如海浪洶湧卻無法著陸,這種感覺是多麼熟悉:我的感覺被扼死在體內,像未成人形的胎兒,痛苦又憤懣。

後來,我幾乎可以確定,這就是琳達和她的小男孩睡的那個房間。儘管我知道這裡還有別的房間,還有別的可能性。琳達和米奇在謀殺當晚之前分了手,但他們還是朋友,米奇在前一星期送了一個超大的毛絨玩具長頸鹿給克里斯托弗做生日禮物。琳達待在米奇那裡僅僅是因為她在日落大道的公寓爬滿了黴菌——她計劃在他的房子裡住兩夜。然後她和克里斯托弗就會和她男朋友一起待在伍德賽德,她男朋友擁有一系列海鮮餐廳。

謀殺事件之後,我在脫口秀上看見過那個男人:臉紅紅的,眼睛上按著一塊手帕。我想知道他的指甲有沒有修剪過。他告訴主持人他打算向琳達求婚。但誰知道這話是不是真的。

大約凌晨三點,門口響起敲門聲。是蘇珊,她沒等我回答就跌跌撞撞走進來。她渾身赤裸,帶來一股海水和煙混合的氣味。

「嘿。」她說,拉我的毯子。

我在半睡半醒中,天花板上單調的黑暗讓我昏沉沉的,她像是從夢中來的生物,暴風雨一樣捲進房裡,帶著她一如往常的氣味。她爬進被單躺在我身邊,被單讓她打溼了。我相信她是為我而來。和我在一起,是她的一種道歉的姿態。但當我明白她的急迫、她high了的呆滯的注視時,這個想法很快就被打消了——我知道她是為米奇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