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去那裡的路我能騎車騎個大半程。阿道比路上很少有車,除了偶爾駛過的摩托車或者馬拖車。如果有汽車經過,那通常是開往農場的,他們會捎上我,我的腳踏車半懸在車窗外。女孩們穿著短褲和木拖鞋,戴著從雷氏藥房外的自動售貨機裡買的塑膠戒指。男孩們的思緒飛走了,又在一個怔怔的笑裡回過神來,像剛從一場宇宙旅行中歸來。我們互相點個頭,幾乎看不出動作,在看不見的相同頻道里接收了資訊。

並不是我想不起遇見蘇珊他們之前的生活,只是那種生活比較侷限,難出意料,人和物都守在各自平緩的軌道上。過生日時母親為我做的黃澄澄的蛋糕,密實,帶著冰箱裡的涼氣。學校裡的女孩們在柏油路上吃午餐,坐在翻了面的雙肩書包上。自從遇到蘇珊,我的生活得到了一種急劇的、神秘的解脫,揭開了已知世界之外的另一個世界,如同衣櫃背後的秘密通道。我發現,在吃蘋果時,即使是吞嚥溼潤的果肉也能激起我心中的感激。頭頂上的橡樹葉密密麻麻地挨著,玻璃溫室般明晰,像某種線索,帶我通向本沒想過可以解開的謎團。

主屋前停著幾輛摩托車,看起來像一頭頭碩大笨重的奶牛,我跟著蘇珊走過去。穿牛仔背心的男人坐在附近的大圓石上,抽著煙。空氣有點兒刺鼻,是圈裡的羊駝,還有乾草、汗、曬乾的糞混合在一起的特殊氣味。

「嘿,妞兒。」其中一個男人叫道。他伸了下身子,肚子頂著襯衫繃得像懷了孕。

蘇珊微笑著回應了一下,但把我一把拉開:「你在那兒站太久的話,他們會撲到你身上來。」她雖然這麼說,可還是往後挺起肩膀好凸顯胸部。我朝肩膀外瞥了一眼,那個男人衝我彈舌頭,快得像條蛇。

「不過,拉塞爾能夠幫助各種各樣的人。」蘇珊說,「還有,你知道,豬玀們不會和這些摩托黨胡來。這一點很重要。」

「為什麼?」

「因為,」她說,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警察痛恨拉塞爾。他們痛恨任何想把人們從體制裡解放出來的人。但是如果這些傢伙在這兒,警察就不會來。」她搖了搖頭,「豬玀們也是被束縛的,這真肏蛋。看他們那鋥他媽亮的黑皮鞋。」

我燒旺自己正義感的認同:我和真理是站在一邊的。我跟著她去了屋子後面的空地,朝篝火旁七嘴八舌的嗡嗡聲走去。錢在我口袋裡綁得結結實實的,我一直想開口告訴蘇珊我把它帶來了,又總是失去勇氣,害怕這份貢獻太過寒磣。終於,我摸了摸她的肩膀,在加入人群之前讓她停了下來。

「我能弄到更多。」我慌亂地說。我只是想讓她知道錢有了,想著自己親手把它交給拉塞爾。但蘇珊迅速糾正了我的想法。我儘量不去注意她從我手上拿走鈔票的動作有多敏捷,她用眼睛點了數。我看見這個數目讓她吃了一驚。

「好姑娘。」

陽光撞擊著錫皮外屋,驅散了空氣中的煙霧。不知是誰點的線香已經熄滅。大家坐在拉塞爾腳邊,他的眼睛從我們的一張張臉上看過去,當碰上我的凝望時,我臉紅了——他似乎一點兒也不驚訝我會回來。蘇珊的手摸著我的背,輕輕地,佔有似的,一陣靜穆襲來,像置身在電影院或教堂時那樣。我感覺到她的手在那裡,幾乎渾身麻木。唐娜正擺弄著她橙色的頭髮,把每一股編成緊實的花邊辮子,用營養不良的指甲劈開分叉的髮梢。

拉塞爾唱歌時看起來要年輕些,他把亂糟糟的頭髮綁在腦後,用一種滑稽戲謔的方式彈奏著吉他,活像電視裡的牛仔。他的聲音不是我聽過的最悅耳的,但是那一天——我的雙腿沐浴在陽光裡,被燕麥草的須茬兒撫摸著——那天他的聲音似乎滑遍了我全身,瀰漫在空氣中,我感覺自己像被釘在原地,即使想動也動不了,即使還有別的地方可去,也無法離開了。

拉塞爾唱完歌的間隙,蘇珊站起身,衣服沾上了厚厚的塵土,揀條道走到他身旁。她向拉塞爾耳語了幾句,他的臉色一變,隨即點了點頭,捏著她的肩膀。我看見蘇珊把我那捲錢遞給他,他放進口袋裡,手指在上面放了一會兒,彷彿在賜予祝福。

拉塞爾眯起眼睛:「我們有一些好訊息要宣佈。我們得到了一些資源、一些愛心,因為有人對我們敞開了自己,他們敞開了自己的心。」

一道微光傳到我體內。剎那間,我覺得一切都值得——在母親錢包裡的搜尋,泰迪父母房間裡的寂靜。那種擔憂如此徹底地轉化成了歸屬感。蘇珊匆匆地坐回我身邊,看上去很滿足。

「小伊薇向我們展示了她的大善心,」拉塞爾說,「她向我們展示了她的愛,不是嗎?」其他人都轉過來望著我,一股友善的暖流向我的方向湧動過來。

那個下午的剩餘時光在一片昏昏欲睡的陽光裡度過。幾條瘦得皮包骨的狗退回到房子下面,伸著舌頭喘氣。我們坐在門廊臺階上——蘇珊把頭靠在我膝蓋上,向我複述她做的一個夢的殘片,時不時停下來撕一口法式麵包。

「我被說服了,相信我懂手語,但很明顯我並不懂,我只是亂揮著手。但是那個男人明白我說的一切,就像我確實懂手語似的。但後來我發現原來他是故意裝成一個聾子,」她說,「是在最後。所以這一切都是假的——他,我,這一套。」

她的笑是事後加上去的,像一個銳利的鋸齒——關於她內在的任何資訊都能讓我多開心啊,一個獨屬於我的秘密。我說不出我們在那兒坐了多久,我們倆切斷了日常生活節奏的繩子,隨波漂浮。但這正是我想要的——有一段舒緩的時光讓我感覺到不同和新鮮,經受特殊意蘊的沖洗,就像我和她兩人沉浸在同一首歌裡。

拉塞爾告訴我們,我們正在開創一個全新的社會:沒有種族歧視,沒有排外,沒有等級之分。我們服務於一種更深的愛。他就是這麼說的——更深的愛,他的聲音在加利福尼亞州草場搖搖欲墜的房子裡轟鳴、迴盪,我們像狗一樣玩耍,打著滾兒,互相咬著,在陽光的強擊下氣喘吁吁。我們算不上大人,大部分都算不上,我們的牙齒乳白、鮮嫩。我們吃掉任何放在面前的食物:粘在嗓子裡的燕麥片,麵包上的番茄醬,罐裝的薄片牛肉。土豆被芥花油浸得潮乎乎的。

「1969小姐,」蘇珊這樣稱呼我,「獨屬於我們的。」

她們就是這樣對我的,好像我是她們的新玩具,她們輪流用胳膊挽著我,吵鬧著要給我的長頭髮編辮子,拿我提到過的寄宿學校的事逗樂。還有我有名的外祖母,她們中有一些人記得她的名字。還有我白淨的襪子。她們都跟著拉塞爾好幾個月了,甚至有跟了好幾年的。這是那些日子在我心中慢慢溶進的第一個疑慮:像蘇珊那樣的女孩子,她們的家在哪裡?還有娃娃音的海倫——她提過幾次在尤金的家。有個每月都給她灌腸的父親,在她練完網球后用薄荷香膏按摩她的小腿,還有其他一些曖昧的保健運動。可他在哪兒呢?如果她們的家給了她們需要的,那她們為什麼會在這兒,日復一日,在農場裡消磨無盡的時光?

蘇珊睡得很晚,幾乎到中午才起床。她睡眼惺忪,磨磨蹭蹭的,行動比正常的要慢一半,似乎總有更多的時間。從那時起,我就時不時在她那兒住幾晚。她的床墊並不舒服,沙子硌人,但我一點兒也不介意。有時她在睡夢中閉著眼朝我伸過手來,胳膊吊在我身上,她的身體發出烤麵包一樣溫熱的氣息。我就睜眼躺著,痛苦地警覺著她的貼近。她夜裡翻身會把被單踢開,露出赤裸的乳房。

早晨她的房間裡光線昏暗,如叢林一般。外屋的柏油屋頂在高溫下起了泡。我已經穿好衣服,不過我知道還得再過上一小時才能出去加入大家。蘇珊總是要花很長的時間來準備,儘管這個準備更多體現在時間而非行動上——身子慢吞吞地聳進衣服裡。我喜歡坐在床墊上看她。她端詳著鏡子裡的自己,樣子甜蜜又空茫,如畫像裡沒有方向的凝視。在這些時候她裸露的身體是謙卑的,甚至有幾分孩子氣,她俯身在垃圾袋的那堆衣服中翻找,腰彎成一個並不優美的弧度。她更像個真人了,這對我來說很欣慰。我注意到她腳踝上的皮膚因未剃盡體毛而有些粗糙,又或者是有星星點點的黑頭。

蘇珊以前是舊金山的舞女。俱樂部外面的霓虹燈蜿蜒閃爍,紅蘋果形狀的燈在路人身上投下外星似的光。她們中有個女孩在後臺用一支腐蝕筆燒掉了蘇珊的痣。

「有些女孩討厭到那兒去,」她說,拽了件衣服套在裸體上,「跳舞,那兒所有的東西。但我不覺得有多壞。」

她在鏡子裡上下打量這件衣服,隔著布攏起自己的乳房。「人們可以那麼假正經。」她說,做了一個下流的表情,對自己微微笑了一下,又鬆手讓乳房落下。接著她告訴我,拉塞爾有時候溫柔地肏她,有時候又很狂暴,這兩種你都可以享受。「沒有什麼好羞恥的,」她說,「那些表現得很正直的人,好像覺得這很邪惡,他們才是真正變態的人。就像有些人來看跳舞看到了我們,然後因為他們在那裡而大生我們的氣,就好像是我們耍了他們。」

蘇珊很少講起自己的家鄉或家庭,我也沒問。她手腕上有一個光滑的疤痕組織形成的褶皺,我看見過她用手指描畫著那道傷疤,神情帶著悲傷的驕傲。還有一次她說漏了嘴,提到雷德布拉夫城外一條悶溼的街道。但她立刻停住了。「那個婊子。」她一臉平靜地稱呼她的母親。暈乎乎的團結心壓倒了我,她語氣裡的那種厭倦的審判——我以為我們倆都瞭解孤獨的滋味,儘管這一點現在看來挺蠢的。我想著我們倆那麼像,可是我是在有管家和父母的家裡長大,而她告訴我她有時候住在汽車裡,睡在放倒的副駕駛座椅上,她母親睡在駕駛座椅上。我餓的話就可以吃東西。但我們在別的事情上有共同點,蘇珊和我,在另一種飢餓上。有些時候我是那麼想要被撫摸,那種渴望擦傷了我。我在蘇珊身上也看到了同樣的東西,每當拉塞爾靠近,她就像野獸嗅到了食物而精神抖擻。

蘇珊和拉塞爾一起去了聖拉斐爾,去看一輛卡車。我留在農場——這裡有很多雜活兒要幹,我帶著一種因害怕而生的狂熱投身其中。我不想給他們任何趕我走的理由。餵羊駝,給花園除草,用漂白劑擦洗廚房地板。勞作是另一種表達愛的方式,是獻出自我。

灌羊駝的水槽要花很長時間,水壓最好的時候水流也很緩慢,不過出來曬曬太陽還是很好的。蚊子在我露出來的皮膚周圍盤旋,我必須一直抖動身體把它們趕走。它們不去打擾羊駝,這群羊駝就立在那裡,如銀幕妖女般風騷、眼皮濃黑。

我能看到蓋伊在主屋後面擺弄汽車發動機,帶著科學展覽專案那種低風險的好奇,時不時歇下來抽根菸,做個下犬式動作。他每隔一陣兒就會進主屋裡,從拉塞爾的藏物處再拿瓶啤酒,檢查一下確保每個人都在做各自的家務。他和蘇珊像教務主任,隨意使個眼神或說句話讓唐娜她們保持秩序。他們像拉塞爾的衛星一樣行事,但蓋伊對拉塞爾的遵從和蘇珊的不一樣。我覺得他留在拉塞爾身邊是因為可以從他那兒得到想要的東西——女孩、毒品、睡覺的地方。他並沒有愛上拉塞爾,在他面前既不瑟縮也不熱望——蓋伊更像他的心腹,在他大肆誇耀的冒險傳說和艱辛歷程中繼續扮演一個英雄。

他靠近圍欄,一隻手拿著啤酒和煙,牛仔褲在髖上垮著。我知道他在看我,我凝神在水管上,看著溫熱的水流填滿水槽。

「煙會把它們燻走的。」蓋伊說,我假裝才發現他似的轉過身。「蚊子。」他說,把煙伸過來。

「是啊。」我說,「當然,謝謝你。」我從圍欄上接過煙,小心地保持水管連著水槽。

「你看見蘇珊了嗎?」

蓋伊已經預設我知道她的動向。成為她下落的守護人讓我受寵若驚。

「有個聖拉斐爾的人要賣他的卡車,」我說,「她和拉塞爾一起去看了。」

「嗯。」蓋伊說,伸手把煙拿回去。他似乎被我的專業態度逗樂了,不過我確定他也看見了我一說起蘇珊時被愛慕劫持的那種表情,我趕到蘇珊身邊時步子走得打了結的那些時候。或許他為發現自己並非所有人渴望的目標而感到困惑——他是個英俊的男孩子,早已習慣女孩們的關注。他把手探進那些女孩的牛仔褲裡時,她們吸緊了肚子,那些女孩還相信他身上戴的首飾是他未被開採的情感深度的美妙證據。

「他們估計在免費診所吧。」蓋伊說,像表演啞劇似的撓著襠部,煙在空中揮舞。他想讓我背地裡取笑蘇珊,算是某種串通——我冷笑了一下,沒有做更多的回應。他蹺起牛仔靴後跟,端詳著我。

「你可以繼續去幫露絲。」他喝著最後幾口啤酒時說,「她在廚房裡。」

我已經把這一天的雜務做完,在悶熱的廚房裡和露絲一起幹活兒肯定乏味透了,但我帶著一種殉道者的凜然點了點頭。

露絲在科珀斯克里斯蒂嫁給了一個警察,蘇珊告訴我的,應該是真的。她帶著被家暴妻子那種恍惚的疑懼在邊境遊蕩著,連我提出要幫她洗盤子時,她也微微有些瑟縮。我擦洗著他們最大的燉鍋上膠一樣的東西,看不出顏色的殘羹剩飯沾在海綿上。蓋伊在用他小心眼兒的方式懲罰我,但我不在乎。任何惱怒都被蘇珊的歸來軟化了。她一陣風似的旋進廚房,上氣不接下氣。

「那個人把卡車送給拉塞爾了。」蘇珊說,容光煥發,四下尋找聽眾。她開啟櫥櫃在裡面翻摸。「太完美了,」她說,「因為他本來要大概兩百元。拉塞爾說:‘都靜下來,你應該把它送給我們。’」

她笑起來,激動未平,坐在櫃子上,開始噼裡啪啦地剝袋子裡落滿灰塵的花生:「那個傢伙一開始真的很生氣,因為拉塞爾直接管他要那輛車,還是免費的。」

露絲只是一心二用地聽著,在做晚餐的食材裡挑挑揀揀,但我關掉水龍頭,整個身子面向蘇珊。

「拉塞爾說:‘我們聊個一兩分鐘。讓我告訴你我要幹嗎。’」蘇珊把一塊花生殼吐回袋子裡,繼續說,「我們和那個人一起喝茶,就在他那個奇怪的小木屋裡。大概聊了一個小時。拉塞爾把整個圖景都展現給他了,全鋪開在他面前。那個傢伙對我們在這兒做的事情很感興趣,還給拉塞爾看了他在軍隊時的舊照片。然後他說我們可以直接把車開走。」

我在短褲上擦擦手,她忘乎所以的樣子讓我非常難為情,就轉身走開了。我洗盤子的時候聽到她還吊著腿坐在櫃檯上一顆接一顆地咬花生,積了一堆亂糟糟的溼殼,直到袋子空了,她才起身去找別的聽眾。

女孩們喜歡在小溪附近晃悠,因為那兒涼快一些,風兒帶來絲絲清涼,就是蚊子討人厭。礁石上覆蓋著水藻,陰影讓人昏昏欲睡。拉塞爾開著新卡車從鎮上回來了,帶了巧克力棒,還有漫畫,書頁被我們的手弄得軟綿綿的。海倫眨眼間就吃完了自己那份糖果,又帶著沸騰的妒羨四下望著我們。雖然她也來自富裕家庭,但我們走得不近。我發現她平時都無精打采的,除了在拉塞爾身邊,那時她的驕縱是有定向目標的。她像一隻小貓,在他的撫摸下得意揚揚,表現得很幼小,甚至比我還要小,她玩雜耍的方式到後來看是有些病態的。

「天哪,別盯著我看了。」蘇珊說,弓身護著自己的糖,「你自己的不是已經吃了嘛。」她的身影在岸上緊挨著我的,腳指頭蜷進泥地裡。一隻蚊子在她耳邊亂飛,她的身體猛地一抽。

「就一小口,」海倫哀叫道,「就咬個角。」

露絲從腿上那堆雜亂的青年布衣服中抬頭瞥了一眼。她正在幫蓋伊縫補工作服,細密的針腳縫得不怎麼精準。

「你可以吃一點兒我的,」唐娜說,「要是你安靜的話。」她把自己的糖遞給海倫,巧克力棒上的花生碎粒凹凸不平。

海倫咬了一口,咯咯笑起來,牙齒上沾滿了巧克力。

「糖棒瑜伽。」她宣告道。在她眼裡什麼都可以是瑜伽:洗盤子,飼養羊駝,給拉塞爾做飯。你會從中感到極樂,安身於萬物的節奏教給你的一切。

破除自我,奉獻自己,如微塵之於宇宙。

所有那些書裡都說得像是男人逼迫女孩們參與其中的。那並非事實,至少很多時候不是。蘇珊揮舞著她手中的寶麗來「浪子」相機如同揮動武器,驅使那些男人褪下牛仔褲,露出他們的陰莖——綿軟、赤裸裸地現在陰暗的毛巢中。那些男人在照片裡害羞地笑著,在罪惡的閃光燈下變得蒼白,一身的毛,還有溼漉漉的動物似的眼睛。「相機里根本沒有膠捲。」蘇珊會這樣說,但其實她剛從店裡偷了一箱。那些男孩假裝相信她。有很多事情都是這種情形。

我尾隨著蘇珊,尾隨著他們所有人。蘇珊讓我用助曬油在她裸露的背上畫太陽和月亮,拉塞爾在吉他上彈著悠閒的即興重複段落——一些故作正經、起起伏伏的片段。海倫嘆了一口氣,彷彿她是一個染著相思病的小女孩,露絲帶著飄忽的笑容加入了我們,一些我不認識的年輕男孩望著我們,臉上滿是感激的敬畏,甚至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沉默裡交織了那麼多的東西。

我在心中暗暗為拉塞爾的下一步動作做準備,但過了一陣子它才發生。拉塞爾朝我神秘地點了下頭,於是我知道要跟他過去。

本來我和蘇珊在主屋裡擦洗玻璃——地板上散落著弄皺了的報紙和醋,半導體收音機開著;即使是雜活兒,也染上了一種逃學似的輕鬆。蘇珊和著歌,高興地和我說話,時不時走會兒神。我們一起做家務的時候,她看起來像變了一個人,就像忘了自己,放鬆下來,成了她身上原本的那個女孩。想到她才十九歲,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拉塞爾一衝我點頭,我就條件反射般地望向蘇珊,分不清是想求得她的允許還是原諒。她臉上原本的安閒,消退成了一副生硬的面具。她以一種新的專注擦洗變了形的窗戶。我離開時,她聳聳肩表示再見,一副不在意的樣子,但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傾注在我的背上。

每次拉塞爾那樣向我點頭,我的心都會收縮,儘管也會感到古怪。我渴望著我們的會面,渴望加固我在他們中間的地位,就好像做蘇珊做過的事情,也是和她在一起的方式。拉塞爾從沒睡過我——總是別的什麼事,他的手指在我體內富有技巧地揉動,我把這歸結為他的聖潔。他的目標是高尚的,我告訴自己,那是沒有被原始慾望汙染的。

「看著你自己,」每次他感覺到我羞恥或猶豫的時候就這樣說。他指著拖車房中霧濛濛的鏡子裡的我。「看看你的身體。這不是哪個陌生人的身體。」他平和地說。當我害羞地躲開,胡找藉口時,他就抓著我的肩膀把我推回鏡子前。「這是你,」他說,「是伊薇,你身上除了美,再沒別的了。」

這些話在我身上發揮了魔力,哪怕只是暫時的。我望著鏡子裡的自己,一陣恍惚襲來——巴掌窩大的胸部,柔軟的腹部,被蚊子咬得坑坑窪窪的腿。沒有什麼需要去弄清楚,也沒有複雜的謎題——只有此刻這一再明顯不過的事實,這是愛真正存在的唯一地方。

完事後他會遞給我一條毛巾來擦乾淨自己,這在我看來是種極大的善意。

等我回到蘇珊的視野裡時,她總要對我冷淡一陣子。甚至她的動作都是僵硬的,上了箍似的,眼底有種緩滯,就像有人開車的時候昏昏欲睡。我很快學會了如何恭維她,黏在她身邊,直到她忘記了冷漠,屈尊把她的煙遞給我。後來我才意識到,我離開後,蘇珊在想念我,那種一本正經原是笨拙的掩飾。儘管這很難說——也許這只是我一廂情願的解釋。

農場的其他部分進進出出地閃現。蓋伊的那條黑狗,他們用一連串名字輪番叫它。那年夏天經過農場的漫遊者,在那裡擠著睡一兩天後離開。那些愚蠢幻夢裡的居民,揹著編織雙肩包,開著父母的汽車,一天中的任何時候都能看到他們。我看見拉塞爾那麼快就說服他們放棄財產,趕他們上架,這樣他們的慷慨就成了逼不得已的劇場,在這之前我沒見到過任何類似的事情發生。他們遞過來車主證、銀行存摺,有一次甚至是一枚金婚戒,帶著發矇的精疲力竭的輕鬆,如溺水的人最後屈服於潮水的吮吸。他們的悲傷故事既讓人痛心又老套,弄得我心亂如麻。抱怨著邪惡的父親和殘忍的母親,故事裡的這種相似讓我們全都感到自己像同一個陰謀的受害人。

那個夏天下雨的日子很少,其中的一個雨天,我們大多數人都待在屋內。老舊的客廳聞起來和外面的空氣一樣溼悶、陰鬱。毛毯把地板分成一格一格的。我能聽到廚房裡收音機在播報一場棒球賽,雨透過裂縫滴進下面的塑膠桶裡。露絲在給蘇珊做手部按摩,她們的手指被乳液弄得滑溜溜的。我讀著一本幾年前的雜誌,關於我在1967年3月的星相。悶悶不樂的躁怒懸跨在我們之間;我們不習慣受到限制,不習慣被困在任何地方。

那些小孩子在室內倒是表現得很乖。他們只是偶爾從我們眼皮底下溜過去,為他們的私密任務忙得團團轉。另一個房間傳來椅子倒地的一聲巨響,但是沒人起身去檢視一下。除了尼科,我都不知道其他孩子中的大部分是誰生的——他們的手腕細細的,像正在衰敗似的,嘴巴周圍沾著一圈漿滑的奶粉。我幫露絲照顧過尼科幾次,把他抱在懷裡,感受那汗溼的讓人愉悅的重量。我用手指梳他的頭髮,把他纏在一起的鯊魚牙項鍊解開。所有這些難為情的母性的任務帶給我的快樂要大過給他的,讓我可以想象——只有我才擁有讓他安靜下來的力量。尼科在這些溫柔的時刻非常不配合,毫不客氣地打破這一魔力,似乎覺察到我的良好感覺,起了厭惡。他對著我拽自己的小雞雞,用尖銳的假音要求喝果汁。有一次他打我打得太重了,都打出了瘀青。我看見他蹲著把大便拉在池邊的混凝土上,有時我們會用水管沖走,有時不管。

海倫穿著史努比t恤和一雙過於肥大的襪子漫步走下樓梯,紅紅的襪子後跟在腳踝下突起。

「有人想玩大話骰嗎?」

「沒有。」蘇珊宣佈,假定是替我們所有人回答了。

海倫塌進沒有坐墊的被磨禿的扶手椅裡。她瞟了一眼天花板。「還在漏水呢。」她說。沒有一個人理她。「能有個人卷根大麻嗎?」她說,「求求了。」

還是沒有人回應。她靠近地板上的蘇珊和露絲。「求求了,求求了,求求了。」她說,腦袋抵著露絲的肩膀蹭起來,像小狗一樣一頭栽進她懷裡。

「好了好了,去拿吧。」蘇珊說。海倫立刻跳起來去拿他們存貨的假象牙盒子。蘇珊衝我翻了翻眼皮。我朝她回笑了一下。我想,在這裡面也沒那麼糟糕嘛。大家都在這個房間裡擠作一團,像紅十字會里的倖存者一樣,燒茶的滾水在壁爐上咕嘟咕嘟地響。露絲在窗邊幹著活兒,陽光透過七拼八湊起來的蕾絲窗簾,如雪花石膏般的白。

這片寧靜被尼科突然的哭號劃破了,他跺著腳跑進房間,追著一個留西瓜頭的小女孩——她拿了尼科的鯊魚牙項鍊,他們之間爆發了一場尖叫連連的亂鬥,眼淚飛迸,你抓我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