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一直以來都是我父親負責維護游泳池——用網撇水面,再把溼葉子堆起來。他還用一些五顏六色的小瓶測氯含量。在保養這方面他一直不算太勤勉,不過,他離開後,泳池還是破敗了。蠑螈繞著過濾器游來游去,我沿池邊往前遊的時候,能感到一股黏滯的阻力,浮渣兒在身後的尾波中漂散開。我母親在互助組裡,她忘了答應過要給我買新泳衣,所以我只能穿著那件橙色的舊泳衣——已經褪成了哈密瓜色,針腳起了皺,褲腿那兒還脫了線,上衣太小,但擠出了成人似的乳溝,讓我有些得意。

夏至聚會過去才一個星期,我已經又回到農場裡,已經在為蘇珊偷錢了,鈔票一張接一張。在想象中,我更願意這個過程花費的時間久一點兒。得用幾個月的時間來說服我,一點點攻破我的防線,像情人一樣小心翼翼地追求。但我是個熱切的目標,急不可耐地要獻出自己。

我在水裡擺動著,水藻在我的腿毛上星星點點,如同鐵屑吸附磁鐵。一本皺巴巴的平裝書遺忘在草坪躺椅上。樹上的葉子閃著銀光,恍如鱗片,在六月慵懶的炎熱裡,一切都那麼飽滿。我家附近的樹一直都是這個樣子嗎?那麼新奇,如在水中?還是萬物已為我換了模樣,平凡世界裡啞巴似的雜物,變身成了另一種生活裡綺麗的舞臺佈景?

夏至節過後的第二天早上,蘇珊開車載我回家,我的腳踏車擠在後座裡。因為抽了太多的煙,我的嘴巴像被過濾了,變得陌生,身上的衣服也變得陳舊,聞起來一股灰味兒。我不停地從頭髮裡挑出稻草來——這是讓我激盪的前一夜的證據,像蓋了戳的通行證。它真的發生了,終於發生了。我不停地在腦中將這些快樂的資料清晰地分門別類:我坐在蘇珊身邊這個事實,我們之間友好的沉默。我為和拉塞爾一起待過感到一種墮落的驕傲。我樂於在腦海裡重放當時的舉動,即使是汙穢和無聊的部分——拉塞爾讓自己勃起時古怪的間歇。人體機能中的遲鈍有某些力量。就像拉塞爾曾向我解釋的:要是你想,你的身體就能帶你衝破阻礙。

蘇珊一邊開車一邊抽菸抽個不停,偶爾以安詳的儀式把煙遞給我。我們之間的靜默既不是倦怠,也沒有令人不舒服。車窗外,橄欖樹飛掠而過,夏日土地被炙烤得焦黃,遠處的航道蜿蜒爬行,蛻進了大海。蘇珊不停地換電臺,最後突然啪的一聲把它關掉。

「我們得加油了。」她宣佈。

我們,我默默迴響著,我們得加油了。

蘇珊把車開進德士古加油站,裡面空蕩蕩的,只有一輛青白相間的皮卡車拉著一輛船拖車。

「拿張卡給我。」蘇珊說,朝手套箱點了點頭。

我手忙腳亂地開啟箱子,散開一堆雜亂的信用卡。卡上的人名都不同。

「那張藍色的。」她說,看起來有點兒不耐煩。我把卡遞給她時,她看出了我的疑惑。

「這是別人給我們的,」她說,「也可以說是我們拿走的。」她夾著那張藍色的卡,「像這張是唐娜的。她從她媽媽那兒順來的。」

「她媽媽的加油卡?」

「救我們的命——我們會餓死的。」蘇珊說,看了我一眼,「就跟你拿衛生紙一樣,是不是?」

提到這個,我的臉紅了。也許她知道我撒了謊,但從她關上簾子的臉上我看不出來——也許她不知道。

「再說,」她繼續說,「這比他們拿著花好——更多的廢物,更多的東西,更多的我、我、我。拉塞爾在試著幫助人們。他不會評判你,他不來那一套。他不在乎你有錢沒錢。」

蘇珊說的好像有一點兒道理。他們只不過是在平衡世界上的勢力。

「是自我。」她靠在車上繼續說,眼神卻一直警覺地盯著油表——他們中沒有一個人會一次加油超過油箱的四分之一,「錢就是自我,人們總是不肯放棄它,只想保護自己,像抱毯子一樣緊緊抱住它。他們沒有意識到錢讓他們成了奴隸。這是病態的。」

她笑了一下。

「有趣的是,只要你把一切都給了別人,只要當你說‘在這兒,拿去吧’——那個時候你才真正擁有了一切。」

團體裡有個人因為翻進大垃圾箱裡找吃的而被拘留了,蘇珊很憤怒,把車倒回到路上的時候重新講了那件事。

「越來越多的商店學精明了。全是狗屁。」她說,「他們把東西扔了,又想要回它們。這就是美國。」

「真是狗屁。」這個詞的聲調在我嘴裡有些奇怪。

「我們會想到辦法的,很快。」她瞥了一眼後視鏡,「錢很緊張,但又躲不開這個問題。你可能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她不是在嘲笑,不真的是——她說得就像是在表明真相,用一個友善的聳肩承認了現實。就是在這一刻,那個主意向我走來,全然成形,就像是我自己想到的。它看起來就是那個樣子,是恰恰好的解決辦法,一個閃耀的廉價飾物,伸手可及。

「我可以弄些錢來。」我說,意識到自己急切的樣子又畏縮起來,「我媽媽一直都把錢包放在外面。」

這是真的,我總是無意中發現錢就躺在那兒:抽屜裡,桌子上,或是忘在洗手間水池旁邊。我有零花錢,但母親經常會再給一些,有時是碰巧,有時就是隨意地往錢包的方向一揮手。「需要多少就自己拿吧。」她總是這樣說。我從來都是需要多少拿多少,找零也及時放回去。

「哦,別,」蘇珊說,她把最後一截煙彈出車窗,「你不用非得這麼做。不過,你這樣很貼心,」她說,「有這話就很好了。」

「我想這樣做。」

她努著嘴巴,假裝在猶豫,激得我的肚子也跟著傾斜了。

「我不想讓你做你不願意做的事情。」她笑了兩下,「我不是那種人。」

「但我真的想做,」我說,「我想幫忙。」

蘇珊沉默了一分鐘,然後笑了,沒有看過來。「好吧,」她說,我沒有漏掉她語氣裡的考驗,「你想幫忙,就可以幫忙。」

我的任務讓我成了母親房子裡的間諜,母親成了矇在鼓裡的獵物。我甚至可以為和她的爭吵道歉,那晚在安靜的走廊裡撞見她的時候我就這樣做了。母親微微聳了聳肩,還是接受了我的道歉,以一種勇敢的方式笑著。這個搖擺的、勇敢的笑,本來是會惹我煩的,但我已經是新的我了,我低下頭,帶著卑下的愧悔。我在模仿一個女兒,做一個女兒會做的事。我心中有一部分在暗暗激動,發現她已經夠不著我了,每次我看著她或者和她講話,我都是在撒謊。和拉塞爾的那個夜晚,那個農場,我心已偏向那個秘密之地。她擁有的只是舊世界裡的我的空殼,全是些枯萎的殘餘。

「你回來得真早,」她說,「我以為你又會在康妮那裡睡覺呢。」

「我不想睡在她那兒。」

提到康妮,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似乎被扯回尋常的世界。就連普通的食慾也讓我吃驚。我想讓世界圍繞著改變清晰可見地重組,就像一處修補標明瞭一處破裂。

母親語氣軟下來:「我只是很開心,因為我想和你一起待待,就我們倆。有好一陣子沒在一起了,對不?我可以做點兒俄羅斯牛肉,」她說,「或者肉丸子。你覺得怎麼樣?」

我對她的殷勤有些懷疑:通常只有我留字條給她,她從互助組回來看到後,才會去給家裡買吃的。我們幾乎有一萬年沒吃過肉了。薩爾告訴母親吃肉就是吃掉恐懼,消化恐懼會讓人長體重。

「肉丸子就好。」我答應道,不想去注意這讓她多開心。

母親開啟廚房裡的收音機,放的是我小時候愛聽的那類輕緩柔和的歌曲,唱的是鑽石戒指、清涼的小溪、蘋果樹什麼的。要是蘇珊或者康妮發現我在聽這種歌,我一定會很尷尬——這些歌平淡乏味,喜氣洋洋的,已經過時了——但我對這些歌有著吝惜的私密的愛。放到母親會唱的部分,她就跟著唱起來,歡快,帶著誇張的熱情,很容易就把人帶得和她一樣輕飄飄了。青春時期多年的馬術表演塑造了母親現在的身姿,那時的她坐在光順雄駿的阿拉伯馬上笑著,場地燈光反射在她衣領的堅硬水鑽上。在我小時候,她對我來說是那麼神秘,她穿著拖鞋在家裡走動,我的目光緊緊跟隨著她,心裡一陣害羞。還有她抽屜裡的珠寶首飾,我讓她給我講它們的來歷,一件接一件,像首詩。

家裡很乾淨,窗戶把暗夜分成一個個小方塊,我光腳下的地毯毛茸茸的,這裡的一切都是農場的反面,我覺得自己應該感到內疚——這麼舒適是不對的,想在整潔的廚房裡一本正經地和母親吃飯也是不對的。蘇珊和其他人這會兒在幹什麼呢?這個問題突然間變得無法想象了。

「康妮這些天怎麼樣?」她問,掃視著手寫的菜譜卡片。

「挺好的。」她可能真的是這樣,看著梅·洛佩斯的牙套上沾滿食物殘渣兒。

「你知道,」她說,「她隨時都可以來這兒。你們倆最近在她那兒也待得實在太久了。」

「她父親不介意。」

「我挺想她的,」她說,但母親每次看到康妮都一臉困惑,像一個勉強忍受她的未婚姨媽,「我們可以去棕櫚泉或者別的什麼地方旅行。」很明顯她正等著合適的時機提出這個計劃,「你可以把康妮叫上,如果你願意的話。」

「我不知道。」可能挺好。康妮和我可以在隔絕陽光的後座上推來擠去,喝著來自印地歐城外椰棗農場的奶昔。

「呃,」她囁嚅著,「我們這幾周就可以去。但你知道的,寶貝兒,」她頓了一下,「弗蘭克可能也會來。」

「我不會和你還有你的男朋友一起去旅行的。」

她努力擠出一個微笑,但我看出她還有事情沒說。收音機的聲音太大了。「寶貝兒,」她開始講了,「我們將來一起生活的話——」

「什麼?」我討厭自己的聲音自動地變得潑鬧,削掉了任何一點兒威信。

「當然不是馬上,絕對不是。」她努起嘴巴,「但要是弗蘭克搬進來——」

「我也住在這裡,」我說,「你連個招呼都不跟我打,就打算哪天讓他搬進來?」

「你今年十四歲了。」

「真是放屁。」

「嘿!說話注意點兒。」她雙手抱夾在腋下說,「真不知道你為什麼這麼粗魯,但你不能再這個樣子,趕緊改掉。」靠近母親那張滿是懇求的臉,還有她不加掩飾的惶亂,激起了我一種生理上的厭惡,就像聞到衛生間扇風的鐵鏽味兒,我就知道她來例假了一樣。「我在試著做件好事,」她說,「邀請你的朋友過來。能讓我喘口氣嗎?」

我笑了,不過笑容裡滿是被背叛的憎惡。這就是她要做晚餐的原因。現在事情變得更糟,因為我居然那麼容易就被取悅了。「弗蘭克是個渾蛋。」

她怒氣陡升,但強迫自己平靜下來。「注意你的態度。這是我的生活,明白嗎?我只是想活得稍微開心點兒,」她說,「你得讓我開心點兒。你能讓我開心點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