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睜眼醒來,大團的霧抵著窗戶,臥室充滿了如雪的光亮。我花了好一會兒才回到眼前失望又熟悉的現實:我住在丹的房子裡。角落裡是他的書桌、他的玻璃面床頭櫃,身上蓋的是他鑲著緞邊的毯子。我記起朱利安和薩莎,我們只隔著一道薄牆。我不太願意回想前一夜。薩莎的吟叫,那模糊不清的痴迷的低語,「肏我,肏我,肏我」,重複太多次以至於失去了任何意義。
我盯著單調的天花板。他們不過是無所顧忌,正如所有的年輕人那樣,除了這個,前一晚並沒有更多的含義。但禮貌的做法仍然是在房間裡等著,直到他們出發去洪堡。讓他們溜掉,不用履行任何早安的客套。
一聽到汽車倒出車庫,我就起身下床。這棟房子重新屬於我了,儘管我得到了期待中的輕鬆,但其中又有些悲哀。薩莎和朱利安瞄向另一場冒險,他們踏進原來的軌道,衝往更廣闊的世界。而我會在他們的腦子裡消退——一箇中年女人,在一所被遺忘的房子裡——不過是他們頭腦裡一個不起眼的標記,隨著真實生活的接管而變得越來越小。直到這一刻我才意識到自己是多麼孤獨。或者是別的東西,沒孤獨那麼緊迫——缺少關注的眼睛,也許是吧。如果我停止存在,又有誰會在意呢?我想起拉塞爾說過的那些愚蠢的話——停止存在,他鼓動我們,讓自我消失。我們所有人都像金毛獵犬一樣點頭,正是存在這個現實讓我們目空一切,渴望消解一切看似不朽的事物。
我燒了壺水,開啟窗戶,讓冷空氣襲進來迴圈,然後收拾了一大堆空啤酒瓶——他們在我睡著後又喝了嗎?
我把垃圾送出去,費力地拋掉塑膠袋和自己的垃圾。車道邊長著冰葉日中花,我盯著一個個狹促的小花毯看。遠處的沙灘上,霧開始被曬散,我能看見蠕動的海浪,上方的巖壁乾燥,像生了鏽。有一些人出來散步,穿著很容易看見的緊身衣。他們大多都帶著狗,這是附近唯一一處可以放繩遛狗的沙灘。有好幾次我都看見同一只羅威納狗,毛色比黑色還要深,跑起來喘息粗重。舊金山最近有隻鬥牛犬咬死了一個女人。人們喜愛這些會傷害他們的動物,這不是很奇怪嗎?也許這是可以理解的——人們喜愛動物,可能更多的是喜愛它們的剋制,喜愛它們能賜予人類一時的安全。
我匆匆轉身回屋。我不可能一直這樣待在丹的房子裡,不久就會出現新的護理工作。但那已經太熟悉了——把某個人扶進治療浴缸溫暖、流動不息的水裡;坐在候診室裡,讀著大豆對治療腫瘤的效用的文章,營養要均衡、餐盤裡要裝得五顏六色的重要性,這些尋常的一廂情願的謊言,因其自身的不足而顯得悲哀。真的會有人相信它們嗎?就好像這些費盡心思的煙光焰火會把死神從自己身上引開似的,讓公牛追在猩紅的旗布後面,無害地噴著鼻息。
水壺吹起了哨子,一開始我沒聽見薩莎進了廚房。她的突然出現嚇了我一跳。
「早。」她說,臉上有道口水留下的幹印。她穿著運動褲材質的超短褲,襪子上點綴著熱粉色的小圖案,我發現那是些骷髏頭。她嚥了咽口水,嘴巴帶著睡意的柔軟。「朱利安呢?」她問。
我試著藏起驚訝:「我聽見汽車離開有一會兒了。」
她眯起眼睛。「什麼?」她問。
「他沒告訴你他要走嗎?」
薩莎看出了我的同情。她的臉緊繃起來。
「當然告訴我了。」過了一會兒,她才回答我,「是的,當然了。他明天就回來。」
所以他是把她丟在這兒了。我的第一反應是惱火——我又不是保姆,接著心裡又輕鬆了,薩莎還是個小孩——她不應該跟朱利安一起去洪堡,跟他開著全地形汽車一路穿過有鐵絲刺網的檢查站,到加伯維爾某個到處是油布帳篷的爛農場,就只為了帶回一提包大麻。我甚至有點兒高興有她做伴。
「反正我也不喜歡坐車。」薩莎說,頑強地適應新境況,「那些小路弄得我都想吐了,他開得又太瘋,超級快。」她靠在櫃子上,打了個哈欠。
「困嗎?」我說。
她告訴我她嘗試過多相睡眠,但後來不得不放棄。「那樣睡覺太怪了。」她說。她的乳頭透過襯衣可以看得很清楚。
「多相睡眠?」我說,在一股正經的衝動下裹緊了睡袍。
「托馬斯·傑斐遜這樣睡過。每隔幾個小時睡一次,一天大概六次。」
「然後其餘的時間都醒著?」
薩莎點點頭:「開始那幾天感覺挺棒的,但後來崩潰得挺厲害,好像睡覺再沒正常過。」
昨晚聽到的她是那個樣子,而現在她在我眼前講著多相睡眠,我很難把這兩個她聯絡起來。
「壺裡燒的熱水足夠,你想喝就去喝。」我說,但是薩莎搖了搖頭。
「我早上不吃東西,和芭蕾舞女一樣。」她瞥了一眼窗外,海面如鑞,「你遊過泳嗎?」
「水特別涼。」我只偶爾見過有衝浪手在浪潮中冒險,他們的身體套在潛水服裡,頭上戴著兜帽。
「所以你下過水咯?」她問。
「沒有。」
薩莎的臉上寫滿了同情,似乎覺得我錯過了什麼很明顯的樂趣。不過,我想,住在這所借來的房子裡,感受到自己的生活被保護起來,每天的軌跡就在本地,誰還會去游泳呢?「水裡還有鯊魚呢。」我補充說。
「它們不會真的襲擊人類。」薩莎聳了聳肩說。她長得漂亮,像個肺結核病人,被體內的熾熱吞噬著。我想在她身上找出一些昨夜的色情痕跡,但什麼也沒有。她的臉像一輪小一些的月亮,蒼白,無瑕可指。
即使在白天,薩莎的近身也逼著我恢復了一些常態。對他人固有的防範意味著我不能放任動物的感覺,不能把削完的橙子皮留在洗碗池裡。我一吃完早飯就換好了衣服,而不是像往常一樣穿著睡衣遊蕩一整天。我還對著一管快乾的睫毛膏猛敲。人們用這些勞作、這些日常任務趕走更大的恐慌,但一個人住讓我脫離了這種習慣——沒有什麼重要到讓我覺得有必要花這些精力。
我上一次和別人同住是幾年前,那個男的在一所野雞大學教非母語英語課。那種大學的廣告在公交車座椅上隨處可見,裡面的學生大都是異國的富家子弟,想要設計電視遊戲。奇怪的是我會想起他,想起大衛,想起那段時間我會想象和另一個人一起生活。不是因為愛,而是因為可以代替它的令人舒適的慣性,開車時傳遞在我們之間的舒服的安靜,還有一次我們穿過停車場時他看我的樣子。
但接著發生了些事情——一個女人總在奇怪的時間點敲公寓的門,外祖母留下的象牙梳在浴室裡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有些事情我從來沒告訴過大衛,所以不管我們有過怎樣的親密,那親密也都自行腐爛了,蛆蟲在蘋果裡扭動。我的秘密藏得很深,但始終是在那兒的。也許這就是那些事情會發生、另一個女人會出現的原因。這些秘密,在我們之間留下了一道空隙。不過,話說回來,你對另一個人到底能瞭解多少呢?
我想象著應該會和薩莎在彬彬有禮的沉默中度過這一天,她可能會像只老鼠一樣藏起來。她的確很有禮貌,可她的存在很快就變得明顯了:我發現冰箱的門忘了關,整個廚房充滿了外星般的嗡嗡聲;桌子上扔著她的運動衫,椅子上攤開放著一本關於九型人格的書。她房間裡筆記型電腦的揚聲器傳出吵鬧的音樂。令我驚訝的是,她聽的歌手有著悲傷的嗓音,當我想起大學裡的某一類女孩時,伴隨著的背景音正是這種。這些女孩在懷舊的哀愁中浸得溼軟,她們點起蠟燭,熬到深夜,穿著緊身衣光著腳丫揉著麵糰。
我已習慣遇見舊日的遺蹟——六十年代的餘燼在加州那個地方隨處可見。破舊的祈禱旗布在橡樹間斑駁隱現,麵包車永久地停在農場裡,不見了輪胎。上了年紀的男人穿著花樣繁麗的襯衫,身邊是與之長期同居的女人。但這些是意料之中的六十年代的鬼影。薩莎對這些會有什麼興趣呢?
我很開心薩莎終於換了音樂,這次是一個女人和著哥特風的電子琴在演唱,我從中什麼都認不出了。
那天下午,我試著小睡一會兒,卻怎麼也睡不著。我躺在那裡,盯著寫字檯上方懸掛的相框,照片上是一座沙丘,與薄荷草一起起伏。房間角落裡的渦紋狀蜘蛛網陰森可怖。我在被單裡煩躁地翻來覆去。我太注意隔壁房間裡的薩莎,她筆記型電腦裡的音樂一下午沒停過,我能聽出歌曲中夾雜著的些微數字噪音,還有嗶嗶聲和鈴音。她在幹什麼呢?——在玩手機遊戲嗎?還是在給朱利安發簡訊?她一定是在用這些方式細心地照料著自己的孤獨,想到這個,我心裡突然有些發酸。
我敲了敲她的門,可是音樂聲太大了。我又試了一下,還是沒有回應。暴露的無用功讓我感到尷尬,我正準備逃回自己的房間,她卻出現在了門口。她的臉仍然帶著睡意的柔和,頭髮被枕頭弄得亂蓬蓬的——可能她也正想要小睡。
「你要喝茶嗎?」我問。
她反應了一會兒才點點頭,好像已經忘了我是誰。
薩莎安靜地坐在桌邊,研究著自己的指甲,帶著無邊的無聊嘆了口氣。我想起自己青春期的這種姿態——下巴向前刺著,像被錯誤指控的犯人一樣盯著車窗外,卻一直極度期待母親說點兒什麼。薩莎正等著我來打破她的自持,問她問題。我倒茶時感覺到她在看我。被人看的感覺很好,哪怕是猜疑的目光。我拿出了精緻的杯子,沿茶碟擺了一扇蕎麥餅乾,不過餅乾有點兒陳了。我把碟子輕輕擺在她面前,意識到自己是想取悅她。
茶太燙了。我們躬身在杯子上時出現了一陣寂靜,稀薄的帶有植物香味的蒸氣燻得我的臉有些溼潤。當我問起薩莎是從哪裡來時,她扮了個鬼臉。
「康科德,」她說,「挺爛的。」
「你和朱利安一起上的大學嗎?」
「朱利安沒有上大學。」
我不確定丹知不知道這個訊息。我試著回想上次聽他說的。丹的確提起過他的兒子,帶著一種聽天由命的表演意味,扮著無助的爸爸的角色。每次說到他又惹了什麼麻煩,丹總要加上一句情景喜劇似的嘆息:「男孩終歸是男孩嘛。」朱利安在高中時曾被診斷出行為異常,不過丹讓這件事聽起來比較輕微。
「你們倆在一起很久了嗎?」我問。
薩莎抿了一小口茶。「幾個月。」她說。她的臉活潑起來,好像僅僅是談起朱利安就給了她生活的支撐。她一定已經原諒了他把她拋下這回事。女孩們總是擅長美化這些讓人失望的空白點。我想起前一夜她誇張的呻吟聲。可憐的薩莎。
她可能相信自己對朱利安的任何悲傷、擔憂的閃現都不過是邏輯上的問題。那個年紀的悲傷有被監禁的愉悅特性:你暴跳、憤怒,反抗父母、學校、年齡的束縛,是它們把你和前方的幸福隔開。我讀大二的時候,當時的男朋友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著要逃到墨西哥去——我沒想過我們連家都逃不開,也沒想過我們奔向的是什麼,除了朦朧中的溫暖空氣和更頻繁地做愛。現在我老了一些,那些未來的我們、那些一廂情願的支撐,都已不能給我安慰了。我可能一直都感覺到其中的一些東西,感覺到沮喪不僅沒有消散,反而變得更緊實、更熟悉,佔據著心裡的某個地方,如同那些旅館的房間,那令人悲傷的監牢。
「聽著,」我說,把自己安進可笑的不相稱的母親角色裡,「但願朱利安對你很好。」
「他為什麼對我不好呢?」她說,「他是我男朋友,我們住在一起。」
很容易想象他們是怎麼生活的,月租公寓裡充斥著冷凍快餐和消毒水的味道,朱利安兒時的羽絨被鋪在床墊上。芳香蠟燭擺在床頭——女孩的用心。當然這並不是說我自己就好到哪兒去。
「我們可能會租一個帶洗衣機的地方,」薩莎說,因為提到了他們生活的拮据,語氣裡有了新的挑釁,「大概過幾個月就租。」
「你和朱利安住在一起,父母沒意見嗎?」
「我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她不安地把手縮回朱利安運動衫的袖子裡,「我十八歲了。」
這不可能是真的。
「再說了,」她說,「你和我一樣大的時候不是也在一個邪教裡嗎?」
她的語氣很平淡,但我從中聽出了一種譴責的意味。
我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薩莎就起身朝冰箱走過去。我看著她裝腔作勢地搖擺過去,從容地拿出一瓶他們帶來的啤酒。商標上的山脈圖畫閃著銀光。她迎著我的目光。
「來一瓶嗎?」她問。
我明白這是個測試:我要麼是那種可忽略或可憐的中年人,要麼是她也許可以說說話的人。我點了點頭,薩莎放鬆了些。
「想得挺快的。」她說,扔了一瓶啤酒給我。
夜晚來得迅速,在海邊就是這樣,沒有建築物來調和減緩這種變化。夕陽低得可以直視,看它從視線中飄落、消失。我們每人都喝了幾瓶啤酒。廚房裡越來越暗,但沒有人起身去開燈。一切都蒙上了一層藍色的陰影,柔和、高貴,傢俱簡化成了形狀。薩莎問我可不可以在壁爐裡生火。
「那是燒氣的,」我說,「也壞了。」
這房子裡有許多東西不是壞了,就是被遺忘了:廚房裡的鐘停了,壁櫥的圓把手在我手裡掉了,我還從角落裡掃出一堆閃著光的蒼蠅。房子需要一直有人住才能避免腐壞。儘管我住進來好幾周了,情況還是沒得到多大改善。
「不過我們可以在外面院子裡生火。」我說。
車庫後面有塊沙地是避風處,溼葉子鋪積在塑膠椅子上。這裡有過一個類似火坑的地方,石頭散佈在一些失去意義的家居舊物之中:被遺忘的玩具上的外掛,一塊像是被嚼過的飛盤碎片。我們的注意力分散在忙碌的準備工作上,這些任務能讓我們保持友好的沉默。我在車庫裡發現一摞三年前的舊報紙,還有一捆鎮上雜貨店買來的木頭。薩莎用腳尖把石頭重新擺成一個圓圈。
「我一直都不會弄這個,」我說,「應該還要做些什麼,對嗎?把木棒擺成一個特定的形狀?」
「擺成房子的形狀,」薩莎說,「應該把柴搭得像個小屋。」她用腳把圓圈整理了一下,「我小時候,大家經常在約塞米蒂露營。」
真正把火燒起來的是薩莎:她蹲在沙地裡,持續而穩定地吹氣,馴服火苗,直到它熱烈地燃燒起來。
我們坐在塑膠椅子上,椅子上面有斑斑點點風吹來的沙子。我把自己的椅子拉近火堆,想要感覺到熱,想要出汗。薩莎安靜地望著跳躍的火焰,但我能感覺到她的思緒在飛旋,她已消失在很遠的地方。或許她在想象朱利安此刻在加伯維爾做什麼:他睡在散發著麝香味兒的日式草蓆上,把毛巾當作毯子蓋……這場冒險中的所有部分。當個二十歲的男孩該是一件多麼美好的事啊。
「朱利安講的那件事,」薩莎說,她清了清嗓子,似乎有些尷尬,儘管她的興趣很明顯,「你有沒有——比如,愛上那個人?」
「拉塞爾?」我說,用一根棍子戳了戳火堆,「我對他沒有那種想法。」
這是真的:其他女孩圍著拉塞爾轉,像關注天氣變化一樣追蹤他的去向和心情,不過他在我心裡總是與我保有一定距離。他對我而言就像一個敬愛的老師,學生從不會去想象老師的家庭生活。
「那你為什麼要和他們在一起呢?」她問。
我的第一反應是避開這個話題。我必須劃清界限,上演一整套道德劇:表達一下悔恨,再給一些警告。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摻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