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人們經常會落入那種組織,」我說,「山達基教,程式教,‘空椅子’,現在那些還算什麼?」我瞥了一眼她——她在等我繼續說下去,「我猜可能有部分原因是我運氣不好吧,遇到的是那個組織。」
「但是你留下來了。」
我第一次感覺到薩莎的好奇心全力向我滾來。
「因為一個女孩。我留下來更多是因為她,而不是拉塞爾。」我猶豫了一下,「蘇珊。」說出她的名字,讓它活在這個世界裡,我感覺很怪異,「她比我大,」我說,「其實也沒大多少,但感覺要大很多。」
「蘇珊·帕克?」
我盯著篝火對面的薩莎。
「我今天查了一些東西,」她說,「在網上。」
我曾經沉迷於這類東西,叫它粉絲網站或別的什麼都行——陌生人群聚的角落。有個網站專門展示蘇珊在監獄裡的畫作:一些水彩畫,山脈、像馬勃菌的雲,畫上的標註滿是拼寫錯誤。想象著蘇珊耗費心血在這些畫上,一陣劇痛攫住了我的心。但在看見她的照片後,我就關閉了網頁。蘇珊,穿著藍色牛仔褲和白t恤——牛仔褲裡塞滿了中年人的肥肉,臉像一面空白的紗布。
想到薩莎在那可怕的食堆中饕餮,我感到一陣不安。她腦袋裡一定裝滿了那些細節:屍檢報告和女孩們那晚的證詞,像一場噩夢的抄錄本。
「這沒什麼可驕傲的。」我說。又把那些老生常談重複了一遍——真是糟糕透了。那些東西既不刺激,也不值得羨慕。
「沒有看到一點兒關於你的資訊,」薩莎說,「至少我沒找到。」
我感到一陣挫敗。我想告訴她一些有價值的事情,要是仔細追究的話,就會看到我的存在。
「那樣更好,」我說,「這樣那些瘋子就不會把我找出來。」
「但是當時你在那兒?」
「可以說,我住在那兒,住了一陣子。當然了,我什麼也沒殺。」我乾笑了一聲。
她蜷縮排運動衫裡。「你就那樣離開了父母?」她的聲音裡透著崇拜。
「那時候不一樣,」我說,「每個人都到處跑。我父母離婚了。」
「我父母也是。」薩莎說,她已忘記了先前的羞澀,「你當時和我一樣大嗎?」
「比你小一點兒。」
「我敢說你那時候一定很漂亮。我的意思是,你現在也很美。」她說。
我能看出她是出於本性慷慨才這樣誇我。
「你是怎麼才遇上他們的?」薩莎問。
我花了好一會兒來整理思緒,回憶事情發生的先後。「重訪」,是每年這場殺人事件的週年日他們在文章裡都會用到的詞。「重訪水濱路慘案」,就好像這個事件是單獨存在的,如同一個可以關上蓋子的匣子,就好像當我走在街上或坐在電影院陰暗角落裡的時候,不會被千百個蘇珊的幽影打斷。
我用他們在現實生活中的樣子對付了薩莎的問題,這些人,自身已成了圖騰。媒體對蓋伊不太感興趣,他只不過是做了男人一直都在做的事情,但那些女孩被打造成了神話。唐娜是不吸引人的那一個,遲鈍、粗野,常常被描繪成一個可憐的怪人。她的臉上有飢餓的兇蠻。海倫,以前是營火女孩,皮膚曬得黝黑,扎著雙馬尾辮,長得漂亮。她成了供人迷戀的偶像、撩人的女殺手。但是蘇珊的名聲最壞,墮落、邪惡,她那隱秘的美拍得不好,看起來野性、瘦瘠,好像她來到世上就是為了殺戮。
談到蘇珊讓我胸中一陣飛旋,薩莎一定能看出來。就發生的事情而言,我的這種反應、這種不由自主的興奮,似乎是可恥的。長椅上的看守人,肚子裡盤繞的腸子暴露在空氣中。那位母親的頭髮被淤血浸著。小男孩的屍體被毀壞得太厲害,警察連他的性別都無法確認。薩莎一定也已經讀過那些細節了。
「你有沒有想過自己會和他們做同樣的事情呢?」她問。
「當然沒有。」我條件反射般地回答道。
一直以來,我對著講農場的事的那些人裡,基本沒有一個會問我這個問題:我會不會也可能那樣做,我是不是差點兒做了。大多數人都設想是一條道德底線把我隔開了,就好像那些女孩是另一種生物。
薩莎很安靜。她的沉默近似於一種愛。
「我有時的確會想,」我說,「這像一場沒有發生在我身上的意外。」
「一場意外?」
火焰越來越微弱,無精打采地跳躍著。「其實沒有那麼大的區別,我和那些女孩。」
這句話說出來感覺很怪。這段時間裡我一直對付的憂慮,現在我卻緩緩靠近了它,哪怕是模糊地靠近。薩莎看起來沒有不喜歡我的回答,更沒有警惕。她只是看著我,滿臉專注,彷彿把我的話吸了進去,給它們安了家。
我們去了鎮上一家提供食物的酒吧。這似乎是個好想法,我們有了瞄向的目標。有食物,有運動。在那之前我們聊了很久,直到篝火燃盡,只剩下報紙的點點紅光。薩莎把沙子踢到這堆餘物上,她童子軍般的兢兢業業讓我笑了起來。我很開心能有人做伴,雖然這只是暫時的緩解——朱利安會回來,薩莎會跟著走,我又會孤身一人。儘管如此,能成為仰慕的物件也是件好事。因為基本上就是這樣:薩莎似乎尊敬我十四歲時所經歷的一切,她認為我有意思,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勇敢過。我想要糾正她,但是一片廣闊的舒適在我胸中蔓延開來,重新佔據了我的身體,彷彿我剛從藥物睡眠的矇矓中醒來。
我們沿著導水橋並肩走在街上。尖立的樹木密集、陰暗,但並不讓我害怕。夜晚籠罩上了奇妙的節日般的氛圍,不知為何薩莎開始叫我薇。
「媽媽薇。」她說。
她像一隻小貓咪,溫順可親,溫暖的肩膀輕輕地撞著我的肩膀。我看過去,發現她正咬著下嘴唇,臉朝著夜空。可天上沒什麼可看的——霧遮住了星星。
酒吧裡除了幾張高腳凳,基本沒什麼東西。雜七雜八的生了鏽的常見牌標,門口一對眼睛似的霓虹燈嗡嗡響著。廚房裡有人抽菸——三明治帶著煙味的潮溼。我們吃完後歇了會兒。薩莎看起來只有十五歲,但他們並不在意。酒保是位五十多歲的女人,似乎不管什麼樣的生意都讓她感激。她看上去飽受生活的打擊,頭髮讓雜貨店的染髮劑弄得焦枯。我們差不多一樣的年紀,但我不想往鏡子裡看一眼來確認這種相似,至少不在薩莎坐我旁邊的時候這麼做。薩莎,她的面容如宗教徽章上的聖徒,乾淨、純潔。
薩莎在高腳凳上旋轉,像個小孩子。
「看我們倆,」她笑道,「玩得多開心。」她喝一口啤酒,又喝一口水,我注意到她這個一絲不苟的習慣,但這沒能阻止她的神色低落下來。「我有點兒高興朱利安不在這兒。」她說。
這話似乎把她自己嚇了一跳。我知道這時不應該驚到她,而是要給她空間,讓她慢慢繞到真正想說的上來。薩莎心不在焉地踢著踏腳杆,呼吸溫溼,一股啤酒味兒。
「他沒告訴我他要離開,」她說,「到洪堡去。」我做出驚訝的樣子。她乾笑了一下:「早上我看不到他的人,還以為他只是在外面。這有點兒奇怪,是吧?就這樣走了?」
「是啊,很奇怪。」也許是過分謹慎了,但我防著激起她對朱利安正義的辯護。
「他發簡訊一直跟我說抱歉。他以為我們說過這個了,我猜。」
她抿了一口啤酒,蘸溼手指在木檯面上畫了一個笑臉。「你知道他為什麼被爾灣大學開除嗎?」她半玩笑半正經地說,「等等,」她說,「你不會告訴他爸爸的,對吧?」
我搖搖頭,真是個樂於為青少年保守秘密的成年人。
「好的。」她吸了一口氣,「他有個討人厭的計算機老師,他挺裝怪的,我覺得。那個老師,他不讓朱利安遲交論文,他明知道這樣朱利安會因為沒成績掛科的。」
「所以朱利安去了他家裡,對他的狗做了一些事情。餵它點兒東西,讓它難受一下。用的是漂白劑還是老鼠藥之類的,具體我也不太清楚。」薩莎看著我的眼睛,「狗死了。這隻老狗。」
我努力保持表情不變。她的複述直白,語調沒有起伏,讓這個故事聽起來更糟糕。
「學校知道是他乾的,但是沒有證據。」薩莎說,「所以他們找別的理由暫停了他的學業,不過他再也回不去了,都搞砸了。」她看著我,「我的意思是,你不覺得嗎?」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說他並不是要殺死那隻狗,只是想讓它難受。」薩莎的語氣有些猶疑,想檢驗一下自己的想法,「也沒那麼壞,對吧?」
「我不知道,」我說,「對我來說挺壞的。」
「但是我和他住在一起,你知道的,」薩莎說,「房租什麼的,都是他交的。」
「總有地方可以去的。」我說。
可憐的薩莎。可憐的女孩們。這個世界用愛的許諾把她們喂肥。她們是那麼急切地需要愛,可她們中的大多數人真正得到的又是那麼少。那些甜掉牙的流行歌曲,那些用「日落」和「巴黎」這樣的詞描述衣服的商品目錄。接著她們的夢想被粗暴的蠻力奪走,手猛力扯開她們牛仔褲上的扣子,公交車上男人對他的女朋友吼叫,沒人會看過去一眼。為薩莎感到的悲傷鎖住了我的喉嚨。
她一定感覺到了我的猶豫。
「無所謂,」她說,「反正已經過去很久了。」
我想,可能做母親就像這樣,看著薩莎喝乾她的啤酒,像個男孩一樣擦了擦嘴。對某個人感到一種不知從何而起的溫柔,出乎意料,無邊無際。一個打檯球的人遊蕩過來,我準備把他嚇走。但薩莎給了他一個燦爛的微笑,露出尖尖的牙齒。
「嘿。」她說,然後他就給我們兩人各買了一瓶啤酒。
薩莎不緊不慢地喝著。那個男人講話,她的神態一會兒無聊地走神,一會兒換上狂熱的興味,也許是裝的,也許不是。
「你們倆是從城外來的嗎?」他問。他的頭髮泛灰,留得很長,大拇指上戴著一枚綠松石戒指——又一個六十年代的幽靈。也許我們那時還曾在街上擦身而過,出沒於同樣陳腐的軌跡。他提了提褲子,問:「你們是姐妹嗎?」
他的聲音勉強地想把我拉進努力的範圍,我幾乎要笑出來了。不過,即使是坐在薩莎身邊,我還是能感覺到一些灑過來的注意力。記起這種電壓讓我感到震驚,即使它是二手的。被人渴望是種什麼樣的感覺啊。也許薩莎已經太習慣於此,甚至都沒有注意。她專注在自己人生的急流中,在越往前越好的確定裡。
「她是我母親。」薩莎說。她的眼神收緊,想讓我配合這個遊戲。
我配合著用胳膊摟住她。「我們母女正在旅行。」我說,「走1號路,從洛杉磯到尤里卡。」
「兩個冒險者!」那個男人捶了一下桌子,大聲說道。後來我們知道,他的名字叫維克多,手機桌布是個阿茲特克形象,他告訴我們這張圖充滿魔力,只要對著它冥想就能使你更聰明。他深信世界上的事件是由複雜而持續的陰謀精密籌劃出來的。他拿出一美元的紙幣向我們展示光照派成員之間是如何交流的。
「一個秘密社團為什麼要把計劃放在通用貨幣上呢?」我問。
他點點頭,一副早已預料到這個問題的樣子:「為了炫耀他們的權力所達之處。」
我嫉妒維克多的確定,他那正義派的愚蠢句法、他的這種信念——認為世界有一個可見的秩序,我們要做的就是尋找符號——就好像邪惡是一個可以破解的密碼。他滔滔不絕地說著,酒沾溼了他的牙齒,一顆壞死的臼齒露出一抹灰敗。他有許多的陰謀要向我們條分縷析,有許多的內幕可以給我們提示。他談到「跟上趟兒」「隱藏的頻率」和「影子政府」。
「哇,」薩莎面無表情地說,「你知道這些嗎,媽媽?」
她一直叫我「媽媽」,聲音誇張又滑稽,我花了好一會兒才弄清她醉得多厲害,意識到自己也醉成什麼樣了。這個夜晚已經航行進了陌生的水域。霓虹燈牌標明滅不定,酒保倚在門口抽菸。我看著酒保踩滅地上的菸蒂,人字拖鞋在她腳上滑來滑去。維克多說看到我和薩莎相處得這麼融洽真讓人開心。
「現在這種情況不常見了。」他若有所思地點頭說,「母親和女兒一起旅行,像你們倆這麼甜蜜。」
「啊,她太棒了,」薩莎說,「我愛我媽媽。」
她丟給我一個狡猾的笑,然後斜身把臉湊了過來。她乾乾的嘴唇貼上來,有醃菜的鹹味。這是最純潔的吻。不過維克多還是震驚了,正如薩莎所希望的。
「我肏。」維克多說,既嫌惡又興奮。他挺直笨重的肩膀,重新紮起鬆垮的襯衫。突然間他似乎對我們倆有些警惕,四下張望著尋求支援和確認。我本想向他解釋薩莎不是我女兒,但現在已經不在意了。夜晚在我心中燃起一種愚蠢、迷惑的感覺,恍惚覺得離開後又返回這個世界,在這個活生生的領域重新定居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