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到後來,即使我知道了那些事,要想從第一天晚上看到眼前之外,也是不可能的。拉塞爾的鹿皮襯衣,散發著肉味兒和腐爛味兒,如絲絨般柔軟。蘇珊的笑在我心中如絢爛煙花,釋放著彩色的霧,美麗的、飛舞的火燼。
「到農場的家了。」那個下午我們從巴士上下來時,唐娜說道。
我花了一會兒工夫看清自己是在哪裡。巴士已遠遠地下了高速公路,在土路上一路顛簸,土路的另一頭伸進夏日金黃色的群山裡,山上扣著一棵棵橡樹。眼前是一所老舊的木房子,凸起的玫瑰紋飾和石灰柱使它有種小城堡的情調。這是整個臨時生活的一部分,我目光所及的,還有一個牲口棚、一片沼澤似的池塘。六隻毛茸茸的羊駝在圍圈裡打著瞌睡,遠處的身影在劈著圍欄邊上的灌木,他們揮手致意後又彎下腰繼續勞作。
「水很淺,不過你還是可以游泳。」唐娜說。
她們真的在這裡一起生活,這對我來說似乎很神奇。牲口棚的棚壁上亂爬著日輝牌熒光漆的圖符,掛在繩索上的衣服如幽靈一般在微風中飄蕩。這裡像是一群野孩子的孤兒院。
農場裡曾拍攝過一個汽車廣告。海倫用娃娃音說:「有一陣子了,不過還是拍過的。」
唐娜用肘輕推了一下我:「這兒挺野的,對吧?」
我說:「你們是怎麼找到這種地方的?」
「有個老傢伙以前住在這兒,但是屋頂壞了,他不得不搬出去。」唐娜聳聳肩,「我們算是把它修好了。他的孫子就把這個地方租給了我們。」
她解釋說,為了掙錢,他們要看養羊駝,給隔壁的農民幹活兒,用隨身帶的小折刀收割生菜,再把主人的東西拉到農民市集上賣,還有向日葵和一罐罐果膠黏稠的柑橘醬。
「一個小時三美元,還算過得去,」唐娜說,「但是錢還是很緊張。」
我點點頭,一副理解這種擔憂的樣子。這時我看到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朝露絲猛衝過來,如飛機迫降在她腿上。他被曬傷得很厲害,頭髮都曬得發白了,戴著他這個年紀早該脫下的尿布。拉塞爾是他的父親嗎?性的念頭一閃而過,我胸口湧起一陣噁心。男孩抬起腦袋,像只從睡夢中被驚醒的狗,厭煩地、懷疑地瞟了我一眼。
唐娜往我身上靠過來。「來見見拉塞爾。」她說,「你會愛他的,我發誓。」
「她到聚會上再見他。」蘇珊打斷我們的談話。我沒注意到她是什麼時候走過來的。她突然的接近嚇了我一跳。她遞給我一麻袋土豆,自己抱著一個硬紙板箱:「我們先去把這堆東西倒在廚房裡,為晚宴做準備。」
唐娜噘起嘴,但我還是跟著蘇珊去了。
「再見,乖娃娃。」她喊道,飛彈著細瘦的手指,笑著,但並非不友善。
我跟在蘇珊的黑髮後面從一群混雜的陌生人中間穿過。地面是個斜坡,凹凸不平,很容易讓人迷失方向,還有一股濃濃的煙燻味兒。蘇珊要我幫忙,這讓我受寵若驚,就好像這個舉動肯定了我是他們中的一分子。年輕人轉來轉去,光腳的、穿靴子的都有,長髮飄飄,在陽光下亮閃閃的。我偷聽到一些關於夏至節的狂熱禱咒,現在我還不知道那是什麼,不過這種高效的運轉對農場來說極為少見。女孩子們都穿上了她們最好的舊貨店破衣裳,懷裡抱著樂器,輕柔得像抱嬰兒一樣,陽光照著吉他的鋼絲絃,散射成一顆顆灼眼的光的鑽石。她們搖著鈴鼓,丁零零地不成調子。
「這些死東西咬了我一整晚,」蘇珊一邊說一邊打著一隻圍著我們嗡嗡飛的兇殘的馬蠅,「我醒的時候身上抓得全是血。」
這棟房子後面,地上散佈著一塊塊大圓石和一棵棵橡樹,陽光從枝葉上濾下來。附近還有幾輛年久失修的空車。我很喜歡蘇珊,但總感覺自己是在拼命跟隨她的步調。在那個年紀,我但凡喜歡一個人,在他們周圍就會覺得緊張,這兩種感覺是分不開的。旁邊有個男孩沒穿襯衣,扣著一條厚實的銀色腰帶。我們經過時他噓叫道:「你們帶來了什麼?夏至的禮物嗎?」
「閉嘴。」蘇珊說。
那個男孩無賴似的笑了一下,我試著也回他一個笑。他很年輕,頭髮又長又黑,臉上有種中世紀的消沉,我把這視為浪漫。他長相英俊,有種熒幕惡棍的陰柔幽黑氣質。儘管我後來發現他不過是從堪薩斯來的。
他就是蓋伊,從特拉維斯空軍基地叛逃出來的農家男孩,因為他發現那裡和他父親的房子裡一樣是個狗屎堆。在大蘇爾工作一段時間後,他流浪去了北方。在海特區邊境,他被捲進了一個正在壯大的組織,那些撒旦崇拜者身上的首飾比一個青春期女孩戴的還多,如聖甲蟲吊墜和白金匕首,還有紅色蠟燭和管風琴音樂。後來有一天蓋伊遇見了在公園裡彈吉他的拉塞爾,或許是他身上帶有荒野氣息的鹿皮讓蓋伊想起了年少時讀的冒險故事——那種在連環畫裡扮演主角的男人,剝下馴鹿皮,把毛擀淨,從冰寒刺骨的阿拉斯加河流涉水而過。從那時起蓋伊就一直追隨拉塞爾。
蓋伊就是那個夏天后來開車帶女孩們去的人。他用自己的腰帶把看守人的手腕綁緊,那個大銀釦子嵌進柔軟的皮膚裡,留下一個形狀古怪的印子,像個商標。
但在我見到他的第一天,他只是個男孩,像個術士一樣散發著不潔的魅惑,我回頭瞥他,身上一陣興奮的顫抖。
蘇珊攔住一個路過的女孩:「告訴露絲把尼科送回育兒室去。他不應該待在外面。」
那個女孩點點頭。
我們繼續朝前走,蘇珊瞥了我一眼,看出了我的疑惑。「拉塞爾不想讓我們和小孩子太親近。尤其是我們的孩子。」她冷酷地笑了笑,「他們不是我們的財產,你知道嗎?我們不應該只因為想摟個什麼東西就把他們瞎搞一氣。」
我花了一會兒工夫去理解這個觀念:父母沒有這個權利。它突然間顯得那麼正確,震耳欲聾。我母親並不因為生了我就擁有我,不能因為受到某種精神的感召就把我送到寄宿學校去。也許這種方式更好,儘管看起來有些新異。成為這個散漫無定的群體的一部分,相信愛可以來自四面八方,這樣如果從期望的方向那裡沒有得到足夠的愛,你就不會失望了。
廚房比外面要暗很多,突然的一片黑讓我眨了眨眼睛。各個房間都充斥著一股刺鼻味兒,還有泥土味兒、混合在一起的濃重的燒菜味兒和人身上的味兒。牆壁基本上是光禿禿的,除了幾道佈滿條紋的雛菊樣式的牆紙和畫的另一顆模樣滑稽的心,和巴士上的一樣。窗扇已搖搖欲墜,t恤被釘在上面代替窗簾。不遠處有收音機的聲音。
廚房裡有十來個女孩子在專心地幫廚,個個看起來都很健康,胳膊細長,曬成褐色,頭髮濃密。她們光著的腳緊抓著地面上凹凸不平的木板,七嘴八舌地閒聊,互相捉弄,往別人露出的肉上掐一把或是拿勺子飛拍一下。所有的東西都看起來黏糊糊的,還有點兒腐爛。我剛把那袋土豆放在臺上,一個女孩就開始往外揀。
「發綠的土豆是有毒的。」她吸了一下牙齒說,從麻袋中篩選起來。
「煮了就沒毒,」蘇珊回擊道,「所以拿去煮了。」
蘇珊住在一個狹小的棚屋裡,土地面,一張光禿禿的雙人床墊抵著牆。「一般都是女孩擠這兒睡,」她說,「看情況。有時尼科也會來,雖然我不想讓他來。我想讓他自由地長大。但是他喜歡我。」
床墊上面用大頭釘釘著一塊汙漬斑斑的絲巾,還放著一個米老鼠圖案的枕頭套。蘇珊遞給我一支菸卷,菸捲末端讓她的唾液弄溼了。菸灰掉在她光著的大腿上,但她似乎並沒注意到。這是大麻,但比我和康妮抽的勁兒要大——那些是從彼得的襪子櫃裡翻出來的幹渣子。這個又油又溼,煙霧讓人聞了發膩,消散得也慢。我等著感覺變得不一樣,心想康妮會討厭這一切的,她會覺得這個地方又髒又怪,覺得蓋伊嚇人——這種想法讓我感到驕傲。大麻開始上頭了。
「你真的十六歲嗎?」蘇珊問道。
我想繼續編這個謊,但是她的目光太明亮。
「我十四歲。」我說。
蘇珊看起來並不驚訝:「你要是想回家,我就送你回去。你不用非得留在這兒。」
我舔了舔嘴唇——她覺得我應付不來這個?還是可能她覺得我會讓她丟臉?「我沒什麼非要去的地方。」我說。
蘇珊張口想說什麼,又猶豫了一下。
「真的,」我開始感到一陣絕望,「沒事的。」
有那麼一刻,蘇珊望著我的時候,我確定她會把我送回家,像送一個逃學的孩子那樣把我遣回母親那兒。但是她的眼神慢慢消褪成了別的東西,她站了起來。
「你可以借件衣服穿。」她說。
一些衣服掛在架子上,還有更多衣服從一個破爛的牛仔垃圾袋裡漫出來。佩斯利花紋襯衫,長裙。邊縫的針線鬆垮垮的,一段有,一段沒。衣服並不好,但它們這麼多又陌生,讓我受了觸動。我一直嫉妒一些女孩,她們可以穿從姐姐那兒傳下來的衣服,那衣服就像一個充滿愛的團隊的制服。
「這些東西全是你的?」
「我和其他女孩一起分享。」蘇珊似乎接受我留下來了,也許是她看見了我巨大的絕望,大得超過了她要趕走我的慾望或能力。也許是我的傾慕讓她很受用,我那雙睜大的眼睛貪婪地乞求著更多的細節。「只有海倫會瞎鬧騰。我們不得不把東西拿回來,她把衣服藏到枕頭底下。」
「你不想有點兒自己的東西嗎?」
「為什麼呢?」她吸了一口菸捲,然後屏住呼吸,再次說話的時候噼裡啪啦起來,「我現在還不搞那一套,我我我,老是我。你知道的,我愛別的女孩。我喜歡分享。她們也愛我。」
她透過煙霧望著我,我感到羞愧,為懷疑蘇珊,為覺得分享是奇怪的,也為我家裡鋪著地毯的臥室,它是多麼侷限。我把手塞進短褲裡,這不像我母親的下午講習班,不是什麼蜻蜓點水的瞎扯淡。
「我明白了。」我說。我確實明白了,團結一致的信念在我心中震盪著,我試著把它圍起來。
蘇珊為我挑選的裙子聞起來有一股老鼠屎味兒,我把它套在頭上時鼻子都在抽搐,但我還是很開心地穿上了——這件衣服屬於別的某個人,這種擔保使我從自我評價的壓力中解脫出來了。
「很好。」蘇珊說,審視著我。我給她的宣告賦加的意義要比給康妮的多。更加上她的這種關注又帶著些不情願,這就讓它的分量又重了一倍。「我給你編辮子吧。」她說,「過來,這麼鬆散地披著跳起舞來會纏在一起的。」
我坐在蘇珊前面的地上,她雙腿環繞著我,我試著去適應這種貼近、這種突然的坦誠的親密。我父母不是感情外露的人,我感到驚訝——原來有人可以隨時觸控你,他們的手給出禮物隨意得就像給出一片口香糖。這是一種無法解釋的恩賜。她把我的頭髮撥向一邊時,濃重的呼吸輕輕掃著我的脖子。手指在我頭皮上游走,分開一條直線。連她下巴上的青春痘在我眼裡都有種曖昧的美,玫瑰色的火焰照出了她滿溢的內在。
她幫我編辮子的時候我們都靜靜地,沒有說話。我從地上撿起泛著紅色的石頭,在鏡子下面排成一行,看起來就像異域物種的卵。
「我們在沙漠裡住過一陣子,」蘇珊說,「這些石頭就是從那裡撿來的。」
她告訴我,她們曾在舊金山租過一所維多利亞式的房子。唐娜不小心讓臥室著了火,她們不得不離開。在死亡大峽谷那段時間她們被曬蛻了幾層皮,好多天都無法入睡。她們還在尤卡坦一個連屋頂都沒有的廢棄鹽廠裡待了六個月,尼科在混濁的潟湖裡學會了游泳。我想到自己在那些時候都在做什麼,不禁感到心痛:喝著學校自動飲水器裡帶有金屬味的溫水;騎車去康妮家;靠在牙醫的躺椅上,雙手禮貌地疊放在腿上,洛佩斯醫生在我嘴巴里擺弄著,手套被我傻不拉幾的口水弄得滑滑的。
夜很暖,慶祝早早開始了。我們一共大概有四十人,在飛揚的塵土中擠作一團,熱風吹過長排的桌子,煤油燈火光搖曳。這場派對在我印象中遠比實際上的大,它滑稽怪誕,讓我的記憶變了形,房子在我們身後若隱若現,給發生的一切加上了銀幕般的閃爍效果。音樂嘹響,歡愉的彈撥聲攫住了我,讓我興奮。人們跳著舞,手搭著腕互相抓著,他們跳成一個圈,進出穿梭。這條醉醺醺的歡叫著的人鏈突然斷掉了,原來是露絲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笑著。幾個小孩像小狗一樣圍著桌子東躲西藏,玩得投入,又帶著與興奮的大人對比下的寂寞,嘴唇被摳得滿是痂。
「拉塞爾在哪兒?」我問蘇珊。大麻讓她和我一樣恍恍惚惚的,黑頭髮鬆垮了。有人給了她一朵半枯萎的野薔薇,她想把它別在頭髮裡。
「他會來的。」她說,「他來了才算真正開始。」
她伸手撣了撣我裙子上的灰塵,這個動作讓我心中一動。
「這不是我們的小娃娃嗎?」唐娜看見我後柔聲說道。她頭上戴著錫箔王冠,一直往下掉,手背、有雀斑的手臂上用眼影畫著古埃及圖案,是在她完全失去興致之前畫的——弄得指頭上到處都是,糊了裙子,沾了下巴。蓋伊側過身,躲開了她的手。
「她是我們的祭品,」唐娜告訴他,她的話已經四下傳開了,「我們夏至的祭品。」
蓋伊衝我一笑,牙齒染了酒色。
在那晚的慶祝中,他們燒了一輛車,灼熱的火焰躍舞著,我毫無理由地大笑——天幕下的群山黑得幽深,我真實生活中的那些人沒有一個知道我在哪兒。這又是夏至,再說即使不是夏至,誰又會管呢?我遙遙地想起母親,細碎的憂慮如獵狗般緊跟著,但她以為我在康妮家。不然我還能在哪兒呢?她根本想象不出世界上還有這種地方存在,即使她能想象,即使憑著某種神蹟她出現在這裡,也不可能認出我來。蘇珊的裙子太大了,老是從我肩膀上滑下來,但很快我不再急著把袖子拉回去,我喜歡這種暴露,假裝自己並不在乎,我也開始真的不在乎了,甚至有一次我扯袖子時不經意間露出了大半個乳房。有個發矇的狂喜的男孩——臉上畫著一彎新月——朝我咧著嘴笑,好像我一直都是他們中的一員。
這場盛宴根本就不是盛宴。膨脹的奶油泡芙在碗裡流著漿,最後被人拿去餵狗。人造奶油裝在一個塑膠容器裡,各種綠色的菜豆加上垃圾箱裡的戰利品,煮成一團無形狀的灰色物,十二把叉子在一口大鍋裡叮叮噹噹地碰撞著——大家輪流從中舀一勺稀淡的蔬菜營養物,還有由土豆、番茄醬、洋蔥湯料弄成的一攤糨糊。有一個西瓜,瓜皮的花紋像蛇,不過大家都找不到刀子。最後蓋伊對著桌角猛地把它撞碎。孩子們像老鼠一樣爬上去鬨搶爛泥似的瓜瓤。
這跟我想象中的盛宴有天壤之別,巨大的落差讓我有些難過。不過我提醒自己,只有在舊世界才會為這種事情難過,舊世界裡的人們飽嘗生活的苦果卻不敢掙脫牢籠。那裡人人都是金錢的奴隸,他們把襯衣的扣子一直扣到脖子那裡,扼殺掉體內的任何一點兒愛。
我如此頻繁地重放那一刻,一遍又一遍,直到它的調子被附上了意義:蘇珊用肘推了推我,於是我明白眼前朝火堆走來的這個男人就是拉塞爾。我的第一反應是震驚——他走近時看起來很年輕,不過接著我發現他至少比蘇珊大十歲,或許跟我母親一樣大。他穿著骯髒的牛仔褲和鹿皮襯衣,腳卻光著——實在是奇怪,這裡的人都光著腳,踩在野草和狗糞上就像地上什麼都沒有似的。一個女孩在拉塞爾身旁跪下,觸控著他的腿。我花了好一會兒才記起這個女孩的名字——大麻讓我的腦子一片泥濘——不過我終於想起來,她是海倫,在巴士上扎著雙馬尾辮、娃娃音的那個女孩。海倫仰頭對他笑,表演了個我看不懂的什麼儀式。
我知道海倫和這個男人發生過關係。蘇珊也是。我試著想象這個過程,他弓在蘇珊牛奶般的身體上,手罩著她的胸。我只幻想過彼得那樣的男孩子,他們皮膚下的肌肉還沒成形,下巴上的鬍子打理得斑駁不齊的。也許我會和拉塞爾睡,我試著想象了一下。性,在我這兒仍然是父親雜誌裡那些女孩的色調,一切都泛著光彩,讓人乾渴,是關於注視。牧場裡的人們似乎超越了那些,他們像孩子一樣純淨和樂天,不加分別地愛著彼此。
那個男人抬起雙手,聲音洪亮有力地致意。人群翻湧著,抽動著,像支希臘合唱隊。在這樣的時刻,我會相信拉塞爾已經成名了。與我們相比,他似乎遊走在一團更濃密的氣體中。他走在人群中,分發祝福:手放在肩膀上,湊近耳朵悄語一句。聚會仍在繼續,但現在每個人的目光都放在他身上,神色換上了期盼,就像追隨著太陽的弧線。當拉塞爾走到我和蘇珊身邊時,他停下來,直視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