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母親又開始約會了。第一個男人,自我介紹說叫維斯馬亞,經常用鷹爪一般的手指按摩我母親的頭皮,還告訴我我的生日位於水瓶座和雙魚座相交的那一天,意味著我的兩個信條是「我相信」和「我瞭解」。

「是哪一個?」維斯馬亞問我,「你相信你所瞭解的,還是你瞭解你所相信的?」

接下來是一個駕駛小型銀色飛機的男人,他告訴我隔著襯衣能看到我的乳頭,他說得很直率,好像這是什麼有幫助的資訊。他給原住印第安人畫粉彩肖像,希望我母親能幫他在亞利桑那州開一家博物館專門展出他的作品。第三個男人是個來自蒂伯龍的房地產開發商,他帶我們出去吃中國菜,總鼓勵我見他的女兒,一遍又一遍地說他確定我們能打得火熱。然後我發現他的女兒才十一歲。康妮看見了一定會笑,條分縷析他怎樣把飯嚼得粘滿了牙,不過自從那天我從她家離開就再也沒有和她講過話。

「我十四歲。」我說。那個男人看著我的母親,她點了點頭。

「當然了,」他說,嘴裡撥出一股濃烈的醬油味兒,「我看你現在其實已經是個大人了。」

「對不起。」我的母親隔著桌子做了個口型,但當那個男人轉身喂她一叉子看起來黏糊糊的荷蘭豆時,她像等待被餵食的小鳥一樣順從地張開了嘴。

在這些約會里,母親讓我心生同情,這同情是新鮮的,讓我不舒服,但同時又覺得理應攜帶在身上——一個喪氣的私人責任,就像身上的疾病。

我父母曾辦過一場雞尾酒會,就在離婚前一年。這是父親的主意——他離開之前,母親並不熱衷於社交,每逢聚會或活動,我都能感覺到她深深的焦慮,她將那種不安強行轉化成臉上僵硬的笑容。那場晚會是為了慶祝我父親找到投資者。我覺得那是他第一次從別處賺錢而不是拿我母親的錢,他在興奮頭上有點兒忘了形,客人還沒到,他就喝起酒來了。他頭髮上的維塔利斯定型水抹得透溼,散發出濃厚的父親般的香味,呼吸時噴著酒氣。

母親用番茄醬做了中國叉燒排骨,上面覆著一層光,像塗了漆似的。還有罐頭橄欖、黃油堅果、乳酪條、柑橘做的泥狀甜點——這是她在《麥考爾》上看到的食譜。客人到來之前,她一邊撫平身上的花緞裙子,一邊問我她看起來如何,我記得當時被這個問題驚到了。

「很漂亮。」我說,心裡一陣無名的煩亂。她允許我喝一點兒粉紅色雕花玻璃杯裡的雪利酒。我很喜歡杯身上醜醜的褶皺,於是又偷喝了一杯。

來的人大多是父親的朋友,他另一種生活的寬廣讓我吃驚,這是我只能站在界外觀望的生活。因為這裡的人似乎都認識他,他們和他一起用午餐,去金門馬場,談論桑迪·庫法斯,通過這些構起了他的形象。母親緊張地徘徊在餐具桌旁,擺出一副副筷子,卻沒有人願意使用,看得出這讓她有些失望。她力勸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和他妻子嘗試用筷子,他們卻搖搖頭,那個男人還開了個什麼玩笑,我沒有聽清。我看見母親的臉龐滑落一絲絕望。她也開始喝酒了。在這種聚會上,每個人都會很快喝醉,所有的談話都變得蒙上了一層模糊的霧。早些時候,我父親的一個朋友點了根大麻,我看見母親的表情從不喜歡滑到耐心的縱容。天光變得暗淡起來。妻子們都仰頭盯著一架飛過上空的飛機,飛機划著弧線飛往舊金山。有人在泳池裡丟了一個玻璃杯,我看著它慢慢漂晃,然後沉入池底,也可能是一個菸灰缸。

我在聚會上四處遊蕩著,感覺像個小了不少的孩子,既想要隱身,又巴望著以鄰近的方式參與其中。一些小小的事情就足以讓我高興,比如給別人指衛生間的位置,把黃油堅果包進餐巾紙裡,坐在游泳池邊吃掉,一顆接一顆,細鹽粒沾滿了指頭。我享受著作為小孩的自由,沒有人從你身上期待任何東西。

塔瑪那天接我放學之後,我就沒見過她,我記得看到她來時感到一陣沮喪——有她在場見證,我就必須表現得像個大人了。她帶了個男人來,比她大點兒。她把他介紹了一圈,和別人寒暄握手,親吻對方的臉頰。每個人似乎都認識她。我嫉妒地看著,在塔瑪和別人說話的時候,她男朋友把手擱在她背上,就放在她上衣和裙子間銀白色的皮膚那兒。我想讓塔瑪看到我在喝酒。等她去吧檯時我就跟了過去,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雪利酒。

「我喜歡你的套裝。」我被胸腔裡的灼熱推著向她說道。她背對著我,沒有聽見。我又重複了一遍,她被嚇了一跳。

「伊薇,」她說,表現出了足夠的喜悅,「你嚇了我一大跳。」

「抱歉。」我覺得自己很蠢,穿的連衣裙也笨拙。她的套裝嶄新又鮮豔,上面紫羅蘭色、紅色、綠色的鑽石泛著粼粼的光。

「聚會真有意思。」她說,眼睛掃視著人群。

我還沒想好怎麼回答,本來想說句俏皮話,表明我知道提基火把很傻,這時我母親加入了談話。我立刻把酒杯放回桌上。我恨這種感覺:塔瑪來之前的舒服自在,現在全轉化成了痛苦的警覺,屋子裡的每樣擺設、父母的每個小細節,好像我對這一切都負有責任似的。母親讓我尷尬,她的寬下襬連衣裙和塔瑪的衣服相比顯得過時了,她熱切地向塔瑪打招呼,脖子上因為緊張起了紅斑。她們禮貌地嘰嘰喳喳,我趁她們不注意,偷偷溜走了。

我感到噁心、反胃,又被太陽曬得不舒服。我想坐在一個地方,在那裡我不需要跟任何人說話,也犯不著去追蹤塔瑪的視線,更不想看見我母親邊用筷子,邊興高采烈地宣佈其實沒那麼難,即使她夾住的柑橘又掉回了盤子裡。我真希望康妮也在這兒——那時候我們還是朋友。我在泳池邊的位子被一群七嘴八舌的妻子佔了。隔著院子我聽見父親突然迸發的一陣大笑,他周圍的一群人也跟著笑了。我笨手笨腳地把裙子往下拉了拉,想念著手上杯子的重量。塔瑪的男朋友就站在附近,吃著排骨。

「你是卡爾的女兒,」他說,「對吧?」

我記得當時奇怪為什麼他和塔瑪走散了,就一個人站在那兒,從盤子裡汲取力量。更奇怪的是他居然想和我講話。我點了點頭。

「房子不錯,」他嘴裡塞滿食物說道,嘴唇因吃排骨而油亮油亮的。他挺英俊,卻有種卡通般的滑稽感,他的鼻孔有些外翻,下巴上多出一圈肉。「面積可真大。」他補充道。

「這是我外祖母的房子。」

他換了個眼神。「我聽說過她,」他說,「你的外祖母,我小時候經常看她的電影。」直到那一刻我才意識到他醉得多厲害,他的舌頭不聽話地在嘴裡打著轉,「她在噴泉裡發現短吻鱷的那一段,真是太經典了。」

我習慣了人們說起我外祖母的時候飽含深情。他們的欽慕溢於言表,告訴我他們是看著電視螢幕裡的她長大的,她從螢幕上閃耀進他們的客廳,就像成了另一個更好的家庭成員。

「這就說得通了,」塔瑪的男朋友環顧四周說道,「這是她的地方。因為你老爹買不起,不可能的事。」

我反應過來他是在侮辱我父親。

「真是奇怪,」他說,用手擦了擦嘴,「你母親怎麼受得了。」

我的表情一定很空洞。他衝著塔瑪晃了晃手指。她還在吧檯那邊,父親也跟了過去,和她站在一起。母親不知影蹤。塔瑪晃動玻璃杯時手鐲亂響著,她只是在和我父親說話,並沒有什麼異常發生。我不明白為何她的男友笑容裡帶著那麼多的痛恨,他在等我說點兒什麼。

「能肏到手的你父親都要肏。」他說。

「我可以把你的盤子拿走嗎?」我問他,我太過震驚,都忘了退縮。這是我從母親那裡學到的:還以禮貌,用一種文雅的姿態切斷痛苦,就像傑奎琳·肯尼迪那樣。這是屬於她們那一代人的美德,是一種轉移不適的能力,用禮節把它拍平。可是現在那一套已經過時了,我看到他遞給我盤子時眼神里某種類似蔑視的東西,不過這也可能是我的想象。

天黑之後,聚會結束了。有幾束提基火把還在燃燒,躍舞的朦朧的火焰飄升進深藍色的夜空裡。一輛輛色彩鮮豔的大汽車在車道上笨重地行駛,父親與人們大聲道別,此時母親正疊放用過的餐巾,刷洗橄欖核,洗碗池裡有別人的口水,沾在她攤開的手掌上。我的父親重新開啟了唱片機,我透過臥室窗戶裡看到他想邀我母親跳舞。「我將遙望明月……」他唱著。那個時候,月亮迢遙的臉上還寄託了那麼多的遐想。

我知道我應該恨父親。但我只感到蠢,也感到尷尬——不是為他,而是為母親。那些尷尬的時刻:她撫平寬下襬裙子,問我她看起來如何。有時候她牙齒上沾了食物,我告訴她的時候,她的臉紅了。那些父親回家很晚的時候,她站在窗前,盯著空空如也的車道,試圖從中解讀出新的意義。

她一定知道發生了什麼——她沒法不知道——但是無論如何,她需要他,就像康妮跳起來去搶亨利手上的啤酒,明知道自己會看起來很蠢。即使是塔瑪的男朋友,也用他狂熱的、無底洞似的慾望在那兒大嚼特嚼,快得都來不及嚥下去,他知道飢餓會怎樣暴露一個人。

酒勁兒漸漸過去,我又困又空虛,很不舒服地被扔回了自己身上。我嘲弄一切:我的留著兒時痕跡的房間,桌子周圍的蕾絲花邊。塑膠唱片機上粗短的膠木把手,總是粘著我腿後面的豆袋椅亮得像上面有層水。宴會上擺著的熱切的各式開胃菜,男人們身上的夏威夷花襯衫,穿出了節日般的喧鬧。所有這一切加在一起似乎能解釋為什麼我父親想要別的東西。我想象著塔瑪的喉嚨處繫著一圈緞帶,躺在帕洛阿爾託某處狹小的公寓裡的地毯上。我父親也在那兒——或許正坐在椅子上望著她?塔瑪的粉紅色口紅電光石火地引人墮落。我想恨她卻恨不起來,我連父親也恨不起來。可以恨的只剩母親,是她放任這一切發生的,軟弱得像任人揉捏的麵糰。她只知道奉上財物,每晚按時做飯,難怪我父親想要點兒別的東西——塔瑪有分量的意見,她的生活就像一場關於火熱夏天的電視秀。

那個時候我把結婚想象得簡單,一廂情願。在那個時刻,有一個人承諾要照顧你,承諾在你悲傷、在你累了、在你討厭吃一股冰箱味兒的食物的時候,他都會看在眼裡,他還承諾你們在生活中將並肩前行。我母親一定知道發生的事,但還是留下來了,可這一切對於愛來說又意味著什麼呢?愛永遠都不是安全的——歌裡所有那些悲傷的副歌絕望地吟唱著:「你不像我愛你那樣地愛我。」

最可怕的是,你無法察覺到這一切的源頭,找不到事情發生變化的瞬間。目光流連在穿低胸裙女人的後背上,雖然明知妻子就在另一個房間裡。

當音樂停下來時,我知道母親會過來道晚安。這是我一直害怕的時刻——我不得不注意到她枯萎的鬈髮、她嘴唇周圍暈開的口紅。敲門聲響起,我打算裝睡,但是房裡的燈還亮著,門慢慢地開了。

她微微做了個鬼臉:「你衣服還都穿著呢。」

我本來可以不理她或是開她個玩笑,但我不想再給她痛苦了,至少那時不想。我坐了起來。

「聚會很不錯,對不?」她說,靠在門框上,「排骨做得挺好的,我覺得。」

也許我真心誠意地認為我母親想知道,也許我是想讓她安慰我,給一個大人般的總結,好讓我平靜下來。

我清了下嗓子:「有事情發生了。」

我感覺到門口處她的緊張。

「噢?」

後來想起這一幕就讓我身上一凜。她一定已經知道要發生什麼,一定在希望我不要說出來。

「爸爸,」我轉向鞋子,專心致志地弄著搭扣,「和塔瑪說話了。」

她撥出了一口氣。「然後呢?」她露出一絲微笑,看起來波瀾不驚。

我很疑惑,她一定知道我的意思。「沒有了。」我說。

我母親看著牆說:「唯一不好的就是點心。下次我要換雪球,椰蓉雪球。那些柑橘點心太硬了,根本吃不下。」

我沉默著,震驚讓我變得小心謹慎。我脫掉鞋子,把它們並排挨著放在床下。我小聲道了晚安,斜伸過頭接受她的親吻。

「需要我關燈嗎?」我母親在門口停了一下,問道。

我搖搖頭。她輕輕關上門。她是那樣小心翼翼,先轉動門把手,這樣鎖芯只咔嗒了一聲門就關上了。我盯著自己發紅的腳,上面印著鞋子的輪廓。這雙腳被勒得多不像樣子,多奇怪,全都走了樣,誰會喜歡一個腳長成這樣的人呢?

母親說起父親走後約會過的男人時,帶著重生般的極度樂觀。我看見她為此所做的虔誠努力:在起居室裡鋪的浴巾上做鍛鍊,緊身衣上一道道的汗跡;舔一下手掌再聞一下,看有沒有口氣。她出去約會的那些男人,脖子上長著癤子,原是刮鬍子時割破的傷口;那些男人在結賬的時候摸索著錢包,但在我母親拿出她的航空旅行卡時露出感激的神情。她發現男人們喜歡這樣,似乎對此也很滿意。

在我們和這些男人共進晚餐的時候,我會想起彼得。也許他此刻在陌生的俄勒岡小鎮上,和帕米拉睡在一間地下室公寓裡。奇怪的是,我的嫉妒中還混雜著一種對他們兩個人的保護欲,還有對帕米拉肚子裡孕育的小生命的。我明白,只有那些女孩會被烙上愛的印記,就像蘇珊,僅僅是她的存在就在要求那種回應。

那些男人裡母親最喜歡的是位淘金者。或者說弗蘭克是那麼介紹自己的,他笑起來的時候,一星唾沫從嘴角飛射出來。

「很榮幸見到你,親愛的。」第一個晚上他說,用粗壯的胳膊把我攬到懷裡,給了我一個笨拙的擁抱。母親有些輕飄飄的,也有點兒醉了,彷彿生活是一個富含金礦的世界,一塊塊的金子不是藏在河床中,就是堆聚在巖壁底下,像摘桃子一樣唾手可得。

我聽見母親告訴薩爾弗蘭克還沒離婚,不過也快了。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弗蘭克看起來不像那種會放棄家庭的人。他穿的襯衣綴著奶油色釦子,肩膀那裡是紅色針線繡的朵朵牡丹花,凸在上面。我母親表現得很緊張,不斷地摸頭髮,指甲在門牙上來回滑著。她看著我,又看向弗蘭克。「伊薇是個很聰明的女孩子,」她說,聲音大得有些過分,但我依然很開心聽到她這樣說,「她在卡特林娜一定會大放光彩的。」卡特林娜是我要去的寄宿學校,但我覺得離九月份好像還有好幾年似的。

「腦子好使,」弗蘭克用洪亮的聲音說,「那兒出不了錯,對不對?」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開玩笑,我母親似乎也不知道。

我們在餐室裡沉默地吃一道砂鍋菜,我挑出其中的豆腐,把它們在盤子上堆成一摞。我看著母親把話嚥了下去。

弗蘭克長得挺好看,還能逗我母親開心。但他的襯衣有些奇怪,太花哨,太女氣。他沒我父親英俊,但仍然是英俊的。我母親不停地伸出手用指尖觸碰他的胳膊。

「十四歲,是嗎?」弗蘭克說,「我打賭你肯定有好多男朋友了。」

大人們總拿有男朋友開我玩笑,不過到了某個年紀這就不再是玩笑了,你會想到男孩子們可能真的會想要你。

「噢,有大一堆。」我說。母親豎起耳朵聽著,察覺出了我語氣裡的冰冷。弗蘭克似乎並沒注意到,衝我母親燦爛地笑著,拍了拍她的手。她也在笑,像戴了張面具,目光越過餐桌在我和他之間來回穿梭。

弗蘭克在墨西哥有金礦。「那兒沒有法規,」他說,「勞動力也廉價。基本上是十拿九穩的事了。」

「你發現了多少金子?」我問,「我的意思是到目前為止。」

「這個嘛,一旦所有裝置到位,我能開發一噸。」他從酒杯裡喝了一口,指紋在杯子上留下了油膩膩的鬼影。母親在他的注視下變得柔軟,肩膀放鬆下來,嘴巴微微張著,那天晚上她顯得格外年輕。我對她產生了一種怪異的母愛般的同情,這種不舒服的感覺讓我不禁打了個寒戰。

「也許我會帶你們去那兒,」弗蘭克說,「你們倆都去,來一場小小的墨西哥之旅。頭上插滿鮮花。」他屏著呼吸打了個嗝,又咽了下去。我母親臉紅了,手中的酒搖晃著。

母親很喜歡這個男人。每天做她的那些蠢鍛鍊,為的是在他面前光著身子的時候也好看。她每天梳洗得乾乾淨淨,抹上香膏,臉上滿是對愛的渴望。想到母親需要別的東西,我心裡一陣痛,我看著她,想對她笑,讓她知道我們很好——就我們倆。但她看的不是我,而是警覺地盯著弗蘭克,等著接受弗蘭克給的不管什麼東西。我的手在桌子下面緊緊攥在一起。

「你老婆怎麼樣?」我問。

「伊薇。」我母親壓低嗓音制止。

「沒關係,」弗蘭克抬起雙手說,「這個問題很公平。」他使勁揉了揉眼睛,然後放下叉子,「這個事情挺複雜的。」

「也不是那麼複雜。」我說。

「你這孩子真沒禮貌。」我母親說。弗蘭克把手按在她肩膀上,但是她已經站起來,開始清理盤子,臉上掛著一種冷酷又漠然的忙碌。弗蘭克遞給她盤子時關切地微笑了一下,把他乾燥的手放在牛仔褲上擦了擦。我沒看母親也沒看他,撕著指甲邊上的皮,直到撕出一道滿意的口子。

我母親離開房間後,弗蘭克清了清嗓子。

「你不該讓你母親這麼生氣,」他說,「她是一位很善良的女士。」

「不關你的事。」我指甲邊上的表皮流了一點兒血,我按著傷口,感受那種刺痛。

「嘿,」他說,他的聲音很隨和,好像正試著和我交朋友,「我知道了,你想離開這個家。和老媽一起住膩了,是嗎?」

「可笑。」我做口型說。

他沒明白我說了什麼,但是他知道我沒像他期望的那樣回答。「咬指甲是個醜陋的習慣,」他熱燥燥地說,「一個醜陋、骯髒的習慣,下等人才會這麼做。你是一個醜陋的人嗎?」

我母親重新出現在門口。我確定她什麼都聽到了,現在她知道弗蘭克不是好人了。她應該會很失望,但是我決心要更加體貼,為這個家多做一點兒事。

但是我母親只是把臉皺了起來:「發生了什麼事?」

「我只是在告訴伊薇她不該咬指甲。」

「我也告訴過她,」我母親說,她的聲音透露出不安,嘴唇抽搐著,「她會生病的,把細菌都嚥下去了。」

我在腦子裡把每種可能性都想了一遍。我母親只是在拖延時間,她需要想個好辦法,把弗蘭克趕出我們的生活,告訴他輪不到他來管教我。但當她坐下來讓弗蘭克按摩她的肩膀,甚至靠在他身上時,我明白事態會往什麼方向走了。

弗蘭克去洗手間的時候,我想著她可能會跟我道歉什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