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你來了。」他說,彷彿一直在等我,彷彿是我來遲了。

我從沒聽過另一種像他這樣的聲音——飽滿、緩慢,從不猶豫。他的手指按進我的背,卻不會讓我感到不快。他比我高不了多少,但強壯、緊實,像濃縮過的。頭髮像光環圍繞他的腦袋,被油膩和塵土弄得粗糲,成了一團泥沼。他的眼神似乎不會淡弱,不會飄忽,也不會躲閃。那些女孩那樣描述他,現在終於說得通了。他就這樣接納了我,好像他想要一路看到我的最深微處。

「夏娃,」蘇珊介紹我時,拉塞爾說,「第一個女人。」

我很緊張,怕自己說錯話,暴露自己在這兒是個錯誤:「其實是伊芙琳。」

「名字很重要,對不?」拉塞爾說,「我在你身上看不到任何一點兒那條蛇的影響。」

即使是這種溫和的認可,也讓我輕鬆了一些。

「你覺得我們的夏至慶典怎麼樣,伊薇?」他說,「還有我們這地方?」

自始至終他的手都在我背上傳遞一種我無法解譯的資訊。我偷偷瞄了一眼蘇珊,發現不經意間天色已經變暗,夜漸深。火光的炙烤加上迷幻藥的作用讓我昏昏欲睡。我沒吃東西,胃裡空得抽搐。他說過很多遍我的名字嗎?我記不清了。蘇珊整個身體都對著拉塞爾,手不安地在頭髮裡劃拉著。

我告訴拉塞爾我喜歡這裡,還說了些其他的沒意義的緊張兮兮的話。儘管如此,他還是從我這兒獲得了別的資訊。即使到了後來,這種感覺也始終揮之不去:拉塞爾能輕而易舉地讀出我在想什麼,簡單得就像從書架上抽走一本書。

我微笑的時候,他用手抬起我的下巴。「你是一個演員。」他說。他的眼神像熱油一樣滾燙,我放任地把自己想象成蘇珊——那種男人見了會驚歎、會想要觸碰的女孩。「對,就是這樣。我看出來了。你應該站在懸崖上眺望大海。」

我告訴他我不是演員,不過我外祖母是。

「還真是。」他說,一聽到我說出她的名字,他變得更加專注,「我一下子就看出來了。你長得很像她。」

後來我瞭解到,拉塞爾總是尋找名流、半名流和那些食客隨從,奉承他們,好從中榨取資源,比如借用他們的車、住他們的房子。他看到我連哄都不用哄就來了,不知有多高興。拉塞爾伸手把蘇珊拉近了些。當我遇上她的眼神時,發現那裡面似乎有一絲閃躲。直到那一刻,我才想到,她可能為我和拉塞爾的關係感到緊張。我心中湧起一種新的力量,像有一根緞帶在我脖子上突然繫緊,陌生得我認不出來。

「你負責照顧我們的伊薇,」拉塞爾對蘇珊說,「對嗎?」

他們倆都沒有看我,四目相對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拉塞爾把我的手抓住一會兒,目光像雪崩一樣壓過來。

「再聊,伊薇。」他說。

然後他對著蘇珊耳語了幾句。她回到我身邊時重新變得活潑起來。

「拉塞爾說你可以留在這兒,要是你願意的話。」她說。

我感到看見拉塞爾讓她煥發了無限的活力。她恢復了權威,變得靈敏,邊和我說話邊審視我。我不知道心中跳動的是恐懼還是興味。我的外祖母告訴過我她拿到角色的故事——怎樣從一群人中被迅速挑出來。「這就是差別,」她告訴我,「別的女孩都認為是導演在做決定,但其實是我告訴導演,用秘密的方式告訴他,那個角色是我的。」

我想要那樣——沒有源頭的無聲無息的波浪從我這兒傳到拉塞爾那兒,傳給蘇珊,傳給他們所有人。我想要這個世界,要到無窮無盡。

夜已深。露絲腰部以上都赤裸著,豐滿的乳房熱得發紅,陷入長久的無語。一隻黑狗小跑進暗夜中。蘇珊不知去哪裡找大麻了。我一直在找她,但被光和亂手亂腳弄得分了神。不認識的人一邊跳舞一邊對我笑,臉上掛著遲鈍的善意。

這一晚還發生了一些本該令人不安的小插曲:有個女孩把自己燒著了,胳膊上的皮膚起了一道褶皺,她悠閒地好奇地盯著那裡。屋外廁所散發著糞臭,牆上是神秘的塗畫,還有貼著的從色情雜誌上撕下來的圖畫。蓋伊正向人描述他在堪薩斯父母的農場裡怎樣取出豬溫熱的內臟。

「它們知道要發生什麼,」他對全神貫注的聽眾說,「我拿食物過去它們就會笑。要是我拿的是刀子,它們就跟發瘋了一樣。」

他調整了一下碩大的腰帶搭扣,繼續嘰咕著什麼,我聽不清。我對自己解釋說,這是夏至,是異教徒的喃喃低語,我對這些感到任何不安,都不過是因為我還沒能真正理解這裡。再說這兒有那麼多別的可注意的、可喜歡的——唱機放著傻里傻氣的歌曲,銀色的吉他閃著光,不知是誰手指上滴下融化的人造奶油。每個人都一副神聖的、狂熱的神情。

在農場裡時間讓人迷惑:這裡沒有時鐘,沒有手錶,幾分鐘或是幾小時都是主觀的感覺。整日的時光被潑進了空無。我不知道過去了多長時間,也不知道等蘇珊回來等了多久。直到我聽到他的聲音,正對著我的耳朵,輕喚我的名字。

「伊薇。」

我轉過身,他就立在那裡。我感到一陣幸福的震顫:拉塞爾記得我,他在人群中發現了我。也許他一直在找我呢。他把我的手放進他手裡,摩挲著我的掌心和手指。我心花怒放,不知如何是好,我想愛所有的一切。

他帶我去的拖車房比其他的房間都大,床上蓋著一條毛糙的毯子,後來我才意識到那其實是一件毛皮大衣。這是整個房間裡唯一的好東西——地上亂堆著衣服,蘇打水和啤酒易拉罐在一地狼藉中閃著光。空氣裡有股奇怪的發酵味兒。我認為自己只是任性地保持天真,假裝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有一部分的我確實不知道。或者是我還沒有真正細想過這一連串事實:突然之間,我連自己是如何到達這裡的都很難想起了。那輛顛簸的巴士,那瓶紅酒廉價的甜味兒,我的腳踏車丟在哪兒了?

拉塞爾熱切地注視著我。我想移開目光,他也跟著偏過頭,逼我直視他的目光。他把我的頭髮攏到耳後,手指慢慢滑落到我的脖子上。他的指甲沒有修剪,我感覺到了硬硬的邊緣。

我笑了一下,但笑得緊張不安。「蘇珊很快就會來這兒吧?」我說。

「蘇珊很好。」拉塞爾說,「現在我想談談你,伊薇。」

我的思維慢下來,如飛舞的雪花。拉塞爾說話緩慢,又帶著嚴肅,但讓我感覺到,為了這個聽我傾吐的機會,他似乎已經等了整個晚上。這和待在康妮的臥室裡多麼不同,在那裡我們只會聽聽唱片,那些音樂來自一個我們從未涉足的世界,只會加重我們一成不變的悲慘。彼得的吸引力似乎也慢慢消散,他只是個男孩,晚餐吃白麵包加奧利奧。眼前這一切才是真的,拉塞爾的凝視,這種受寵若驚的病態在我體內是那麼令人愉悅,我幾乎要抓不住了。

「害羞的伊薇,」他說,「你是個聰明的女孩子。你用這雙眼睛看見了很多東西,對嗎?」

他認為我很聰明。我抓住這句話,就像抓住了證據一樣。我還沒有迷失。我能聽到外面喧鬧的聚會。一隻蒼蠅在角落裡嗡嗡亂飛,又撞在拖車房的牆上。

「我跟你很像,」拉塞爾繼續說,「我小的時候太聰明了,聰明得人們都告訴我我是個傻瓜。」他發出一陣破碎的笑聲,「他們教我‘傻瓜’這個詞。他們教給我這些詞,又把這些詞安在我頭上。」他笑的時候,臉上浸透了喜悅,這種喜悅對我來說是新奇的。我知道自己從沒感覺這麼好過。即使還是孩子的時候,我也從沒快樂過——突然間我發現這一點是多麼明顯。

他說話時,我環抱著自己。他的話在我這兒開始說得通了,用那種多愁善感的方式講話,任何事情都會說得通。那些藥是怎樣把簡單陳腐的想法拼綴成看似包含意義的話語的啊!我那出了問題的青春期大腦極度渴求著因果關係、陰謀論,把每個字、每個姿勢都浸透了意義。我希望拉塞爾是個天才。

「你體內有某種東西,」他說,「某種真正悲傷的部分。你知道嗎?那讓我真的很難過。他們一直想要毀了這個美麗又獨特的女孩。他們因為自己不開心,就讓這個女孩悲傷。」

我有種想哭的衝動。

「但是他們沒有毀掉你,伊薇。因為——瞧!這是我們獨特的伊薇。你能讓那些老一套的狗屁都遠遠飄走。」

他坐回床墊上,髒髒的光腳板放在毛皮大衣上,神色異常寧靜。看上去再久他都會等下去。

我記不起在那個點上我說了什麼,只記得自己緊張地喋喋不休,說了關於學校、康妮的事,都是些年輕女孩空洞的廢話。我的眼睛四處盯著拖車房內部,手指捏著蘇珊給我的裙子上的布料,眼神跟隨骯髒的床罩上的鳶尾花圖案流轉。我記得拉塞爾始終在微笑,耐心地等我失去力量。我也確實如他所願。拖車房裡靜得只剩下我的呼吸聲和拉塞爾挪動的聲音。

「我能幫你,」他說,「不過首先得你自己想要。」

他盯住我的眼睛。

「你想要嗎,伊薇?」

這些話用精密的慾望開啟了縫隙。

「你會喜歡的。」拉塞爾低聲說,對我張開胳膊,「來這裡。」

我慢慢地磨過去,坐在床墊上。我拼命地想要完整理解這件事。我知道那件事情就要來臨,但還是受了驚。他脫下褲子,露出毛髮濃密的短腿,手握著陰莖。他看著我看著他,捕捉到了我凝視裡的猶疑。

「看著我。」他說。他的聲音很溫和,即便同時手在狂暴地動著。「伊薇,」他說,「伊薇。」

他的陽具一副半生不熟的樣子,被他緊握在手中。我好奇蘇珊這會兒在哪裡。我的喉嚨發緊。一開始這讓我很困惑,原來這就是拉塞爾想要的——自慰。我坐在那裡,試著為眼前的情形強加上理由。我把拉塞爾的行為理解成好意的證明:他只是想與我親近,想打破我從舊世界裡帶來的阻隔。

「我們能讓彼此都開心,」他說,「你不必總是悲傷。」

他把我的頭拉向他的大腿時我縮了回來。笨拙的恐懼湧上來,體內一陣灼痛。我閃開的時候,他熟練地表現得並不生氣。他縱容地看著我,就像我是一匹易驚的馬。

「我不是要傷害你,伊薇。」他又伸出了手,我的心撞擊得越來越快,「我只是想跟你親近。你不想讓我開心嗎?我想讓你開心。」

他來了,喘息著,撥出溼溼的氣。鹹溼的精液在我嘴裡,體內的驚恐在膨脹。他托住我的頭,抽動著。我是怎麼來到這兒的?在這個拖車房裡,發現自己置身於黑暗的森林深處,卻沒在來路上留下一點點碎屑好找回家。但接著拉塞爾的手伸進了我的頭髮裡,胳膊環抱著我,把我拉近,他喚著我的名字,帶著含義和確定,聽起來很陌生,但又很溫和,有價值,就像喚的是某個別的更好的伊薇。我應該哭嗎?我不知道。我腦子裡紛亂地想著愚蠢的瑣事。一件借給康妮卻再也沒拿回來的紅色毛衣。蘇珊是不是在找我?我眼睛後面一陣好奇的顫動。

拉塞爾遞給我一瓶可樂。蘇打水有點兒熱又沒有氣泡,但我還是全喝了,像在喝醉人的香檳。

我經歷了這一夜,如命中註定,如一場非凡大戲的主角。但拉塞爾把我放進的是一系列的例行測試。他在尤凱亞附近一個宗教組織工作的那些年裡,已經把這種技巧練得爐火純青了。那是個分發食物、找住所、找工作的中心,會吸引來一些瘦弱的、不堪煩擾的女孩,她們大學肄業,父母疏於關心;另一些有惡魔似的老闆,夢想著做鼻子整形手術。她們是他的主要資源。那個中心在舊金山的一處老消防站設立了分部,他就在那兒收集追隨者。在對待女性的悲傷上,他早已成了專家——一點兒肩膀異常的耷拉,一絲緊張的輕率,一句話末尾順從的輕揚,哭得溼漉漉的睫毛。拉塞爾對我做的事情和對那些女孩做的是同樣的。先是一些小小的測試:碰一下我的背,感受一下我手腕的脈搏,用這些小方法打破邊界。接著他加快進度,把褲子褪到膝蓋處。我想,這一行為的目的是安慰年輕的女孩,讓她們高興至少這不是性。她們在整個過程裡都穿得完完整整的,就像什麼出格的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不過也許最奇怪的部分是——我也喜歡這種感覺。

我怔怔地在聚會里遊蕩著。風不停地吹過皮膚,腋窩流著汗。這件事真的發生了——我必須不斷地這麼告訴自己。我以為人人都能從我身上看出來,那一望便知的性的氣息。我不再焦慮,也不再是那個被緊張的需求壓迫著在聚會上亂轉的我了。此前我確信有一個隱藏著的不允許自己進入的房間——那種憂慮已經得到滿足。我踏著夢幻般的步子,笑著回看經過的一張張臉,笑容裡再無任何企求。

我看見了蓋伊。他在敲一包煙,我毫不猶豫地停了下來。

「我能要一支嗎?」

他衝我咧嘴一笑:「這個女孩想要一支菸,她就會得到她的煙。」他把煙湊到我嘴邊,我希望人們都在觀看。

我終於在火堆旁的一群人中找到了蘇珊。她遇上我的眼睛時,給了我一個古怪又沉悶的微笑。我確定她察覺到了我內在的轉變,有時候你可以從年輕的女孩身上看出她們剛上過床。我想,應該是身上的那種驕傲、那種莊嚴。我想讓蘇珊知道。我能看出她有些暈眩,不是因為酒精,而是因為別的東西,她的瞳孔似乎要吃掉周圍的虹膜。一圈紅暈繫上她的脖子,像奇幻的維多利亞飾領。

或許這場遊戲達成的時候,蘇珊感到了隱隱的沮喪,畢竟她看見我跟著拉塞爾走了。不過或許這也是她所期望的。那輛汽車還在悶悶地燃著,聚會的喧鬧割破了黑暗。我感到夜晚在我體內攪動如輪轉。

「這輛車會燒到什麼時候?」我說。

我看不見她的臉,但能感覺到她,我們之間的空氣變得柔和了。

「天曉得。」她說,「也許到早上?」

在閃爍的光影中,我的胳膊和雙手看起來像長滿鱗甲的爬行動物,我喜歡這種扭曲的身體幻象。我聽到一輛摩托車發動引擎的悶響聲,有人惡作劇地摁喇叭——他們往火堆裡扔了一個彈簧床墊,火焰飛昇起來,火勢變旺了。

「你願意的話可以去我房間擠一擠,」蘇珊說,從她的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意思,「我不在乎。但要是你想待在這兒,就得真正地在這兒。你明白嗎?」

蘇珊是在問我別的東西,就像在那些童話裡,只有在受到主人的邀請下,小妖精才能進入一所房子。在跨過門檻的那一刻,蘇珊謹慎地組織宣告語——她想要我說出來。我點點頭,說我明白,儘管我並不能真明白。我穿著一件不屬於自己的裙子,待在一個從未來過的地方,除此之外,我看不到更遠的東西。我的生活出現了可能,它在一種新的、永恆的幸福邊緣盤旋。在極樂的放縱中,我想到了康妮——她真是一個可愛的女孩,不是嗎?甚至連我的父親和母親都落入我仁慈的視野中,他們是受難者,得了一種悲劇的、來自外域的疾病。摩托車大頭燈的光束把樹枝照得慘白,也照亮了這棟房子裸露的外牆。黑狗蜷伏在看不見的戰利品上。有人不斷地重複播著一首歌曲。「嘿,寶貝兒」,這是第一句歌詞。這首歌重複了太多次,開始進入了我的腦子:「嘿,寶貝兒。」我無所用心地玩味著這句歌詞,就像檸檬滴在牙齒上,激起一陣酥麻的彈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