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樣分原是為了遮住擠過後結了痂的青春痘。我本來在痘痘上塗了維生素e油,卻又忍不住瞎擺弄,用衛生紙包著擠掉,再把血吸走。
薩爾表示同意。「她的臉型是圓的,」她用不容置疑的口氣說,「劉海兒也許根本就不適合她。」
我想象著把薩爾從椅子上推翻會是什麼感覺,她的一身肉怎樣迅速地墜地,樹皮茶潑在漆布上。
她們很快就對我失去了興趣。我母親重新燃起了熱情,繼續講她的老故事,像一個受了驚嚇的車禍倖存者回憶現場。她垂下肩膀,好像要更深地沉入那場苦難。
「還有最滑稽的部分,」我母親繼續說,「就是這個真正讓我抓狂。」她對著自己的手笑了一下,「卡爾在掙錢,」她說,「貨幣那套東西,」她又笑了起來,「最後倒真的掙錢了。不過她的工資是用我的錢發的,」她說,「我媽媽拍電影掙的錢,花在了那個女孩身上。」
母親說的是塔瑪,父親僱來忙他最近大部分生意的助手。他的生意跟貨幣兌換有關,買進外國貨幣,然後來回倒賣。父親堅持認為,只要倒賣足夠多次,到手的就是純利潤了,就像一場大型的變戲法。這也是他車裡那些法語磁帶的用途:他想要推進一項涉及法郎和里拉的業務。
現在他和塔瑪一起住在帕洛阿爾託。我只遇見過塔瑪幾次。父母離婚前,有一次她來學校接我放學,她坐在那輛普利茅斯復仇女神款轎車裡,懶洋洋地衝我招手。二十多歲的她苗條而歡快,總是向我提到她週末的計劃,還有她想要一所更大的公寓。我無法想象她的生活結構是怎樣的。她有一頭金髮,金得幾乎有些泛灰了,鬆鬆地扎著,不像我母親那樣梳成光滑的鬈髮。那個年紀的我總是用野蠻的不含感情的目光評判女人,評估她們胸部的曲線如何,想象她們在各種粗野的姿勢下看起來會怎樣。塔瑪非常漂亮。她用一把塑膠梳子把頭髮梳攏,在脖子那兒散開,一邊開車一邊對著我笑。
「要口香糖嗎?」
我撕開兩片口香糖的銀色包裝紙。大腿緊貼著椅皮,坐在塔瑪身邊,我感到一種近似於愛的東西。只有女孩們才能互相給予這種密切的注意,我們把這種注意等同於被愛。我們能察覺到彼此想讓人察覺的東西,我對塔瑪就是這樣,我回應她身上的一切標記,她的髮型、衣著和她身上比翼雙飛香水的味道,就像這些都是重要的資料,能夠反映出她的內在。我把她的美當成我私人的事。
我們到了家門口,碎石在車輪底下噼啪爆響,她提出想用一下衛生間。
「當然可以。」我說,微微有些激動,把她踏進這棟房子視為貴賓來訪。我向她展示了漂亮的衛生間。緊挨著的是我父母的臥室。塔瑪瞥了一眼那張床,皺了皺鼻子。「被子還真醜。」她輕聲說道。
在那一刻之前,那只是一床我父母的被子,但我突然為母親感到了一種二手的羞恥,為她挑的俗氣被子,她能被這樣的品位取悅,簡直近於愚蠢。
我坐在餐桌旁,聽見塔瑪消了音的小便聲、水龍頭的流水聲。她在裡面待了很久,等到終於出現的時候,她看起來有些不一樣。我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她塗了我母親的口紅。當她發現我注意到她時,就好像我打斷了一場她正在看的電影,她的臉上充滿了對另一種生活預景的痴喜。
我最喜歡的幻想是在《娃娃谷》裡讀到的安眠療法:醫生在病房裡誘導尼莉進入長期睡眠,這是她唯一的解藥,可憐又要強的尼莉在杜冷丁的作用下慢慢昏睡過去。這聽起來很完美——我的身體有安靜可靠的機器來維持生命,大腦休憩在一片水域裡,像玻璃缸裡的金魚一樣不受侵擾。幾周後我將醒來,儘管生活會滑回那令人失望的地方,但仍會有一段僵硬的延後時間——那一片空白。
讓我上寄宿學校的目的是矯正,我需要這種推力。我的父母,儘管全神貫注地沉浸在各自的世界裡,但仍然對我感到失望,為我平庸的學習成績而沮喪。我是個普通的女孩,這是所有失望中最大的失望——在我身上看不到一點兒偉大的光亮。我的長相沒漂亮到可以代替成績的程度,天平不肯熱心地往長相或聰明上偏一丁點兒。有時我被一股虔誠的衝動壓倒,想要做到更好、更努力,不過最後當然一切都沒有改變。似乎冥冥之中有別的神秘力量在起作用。課桌旁邊一扇窗戶開著,於是我浪費整節數學課去注視樹葉的震顫。鋼筆漏墨水了,於是我做不了筆記。我擅長的事情沒有任何實際用處:在信封上用泡泡字寫姓名、地址,在封口那兒畫上一些有笑臉的小東西;做一杯泥乎乎的咖啡,莊重地喝下去;在收音機上找某一首想聽的歌,就像靈媒搜尋死人的訊息那樣。
母親說我長得像外祖母,但這話聽起來很可疑,像是一廂情願的謊言,為的是可以有點兒虛假的希望。我熟知外祖母的故事,重複過無數次,已經像禱告詞那樣可以脫口而出了。哈莉特,種椰棗的農民的女兒,被從印地歐灼熱、默默無聞的土地上採摘下來,送往洛杉磯。她的下巴線條柔和,眼睛水汪汪的,牙齒小而整齊,又略有些尖,像只陌生又美麗的貓。製片廠體系寵溺她,給她供食打成奶泡的牛奶加雞蛋,或者烤肝加五個胡蘿蔔,在我童年時期,她每晚吃的就是這些東西。退休之後,她與家人蟄居在佩塔盧馬的大農場裡。外祖母種一些從路德·伯班克那裡插枝過的觀賞玫瑰,還養馬。
外祖母去世後,我們靠她留下來的錢生活,那片山區就像我們的王國,儘管我也可以騎腳踏車到鎮上去。這種距離更多是心理上的——作為成年人,我驚訝於我們當時如此與世隔絕。母親總是小心翼翼地圍著父親轉,我也一樣——他總是斜著眼瞧我們,勸我們多吃蛋白質,讀狄更斯,或者呼吸再深一點兒。他自己吃生雞蛋、放了鹽的牛排,還在冰箱裡放一盤韃靼牛肉,每天舀著吃五到六次。「你外在的身體反映著內在的自我。」他在泳池旁的日本墊子上邊做運動邊說,我坐在他的背上,他做五十個俯臥撐。這種感覺像一種魔法,我跨坐著,被舉到空中,鼻子裡是燕麥草的氣息,還有漸涼的大地氣息。
有一次,一隻郊狼從山上奔下來,與我們的狗廝鬥,那可怕的急促的嘶嘶聲嚇壞了我。父親就會射殺那隻狼。一切似乎就是那樣簡單。我對著一本畫冊描上面的馬,石墨的馬鬃漸掃漸深;臨摹一幅山貓叼走田鼠的畫,那造化的利牙。後來我知道恐懼是如何一直都在那兒的。當母親留我獨自和保姆卡爾森在一起時,我就感到慌張,她身上有一股潮溼的味道,她總是坐錯椅子。當他們告訴我我一直很快樂時,我卻無法說明自己並不快樂。即使是那些幸福的時刻,也伴隨著失望:父親的笑聲,他大步遠遠地走在前面,我必須使勁跑才能追上;母親的手放在我燒得發燙的額頭上,可緊接著就是病房裡絕望的孤獨,她消失在門外,用一種我認不出的聲音與別人通電話。桌上有一盤麗茲餅乾和一碗變涼的雞湯麵,灰黃色的雞肉從薄布似的油脂層裡凸出來。即使是個小孩,我也感受到了一種星空般的浩渺與空幽,近乎死亡。
我毫不好奇母親是如何度過那些日子的。她一定是坐在空蕩蕩的廚房裡,桌子散發著一股用久了的海綿的黴味,等著我吵吵鬧鬧地放學回來,等著我父親回家。
我的父親,他給她的吻形式化得讓我們都很尷尬;他把啤酒瓶留在臺階上,困住了誤飛進去的黃蜂;他早上捶擊赤裸的胸口來強健肺部。他緊緊依附於自己的肉身世界,厚螺紋短襪露在鞋子上面,被他放在抽屜裡的雪松香囊染得斑斑點點。他在汽車引擎蓋上照一下自己,並對此開個玩笑。我試過梳理我的生活,攢下一些故事講給他聽,好激起他一星半點的興趣。直到成年,我才覺出其中的奇怪——我對他知道得那麼多,他對我卻似乎一無所知。我知道他熱愛達芬奇是因為他發明了太陽能,而且出身貧寒;他能通過聽發動機的聲音判斷出一輛汽車的構造;他還認為每個人都應該知道樹木的名字。當他說商學院是一個騙局時,我表示贊同;當鎮裡有個青年在他的汽車上畫了個和平標誌,他稱那個青年為賣國賊,而我為此點頭時,他露出喜歡的神色。他曾經提到過我應該學習古典吉他,儘管我從來沒見他聽過任何音樂,除了那些花哨的牛仔樂隊,歌手們穿著翠綠色的牛仔靴踩著拍子,唱著關於黃玫瑰的歌。他還認為身高是阻礙他走向成功的唯一因素。
「羅伯特·米徹姆個子也不高。」他有一次對我說,「他們讓他站在裝橙子的板條箱上。」
我一看到那些女孩從公園裡穿過,注意力就被牢牢吸引住了。黑髮女孩和她的隨從們,她們的歡笑對於我的孤獨是一種責備。我在等著什麼事情發生,卻又不知道那是什麼。然後,它就發生了。雖然它轉瞬即逝,但還是被我看到了:有那麼一秒,黑髮女孩扯下衣服的領口,露出了赤裸的乳房上紅色的乳頭。就發生在公園裡蜂擁的人群中央。我還沒來得及完全相信眼前的一幕,那個女孩又把衣服拉了回去。她們都在笑著,既風騷又肆無忌憚,她們中甚至都沒有一個人抬眼看一下是不是有人在看。
那群女孩走進飯店旁邊的巷子裡,離烤架很遠,看起來胸有成竹,動作嫻熟。我目光緊跟著她們:那個大一點兒的女孩掀開大垃圾箱的蓋子,紅頭髮的女孩蹲下去,黑髮女孩踩著她的膝蓋當作臺階,攀上大垃圾箱的邊緣。她在裡面翻找什麼東西。但我想象不出那究竟是什麼。我站起身把餐巾紙扔進垃圾箱,立在旁邊看著。黑髮女孩正在把大垃圾箱裡的東西遞給其他人:一袋還沒拆包裝的麵包,一棵像得了貧血病的捲心菜,她們嗅了嗅又給扔了回去。這一連串的動作看起來訓練有素。她們真的會吃那些食物嗎?當黑髮女孩最後一次出現時,她爬上大垃圾箱的邊緣,晃悠悠地落到地上,手裡拿著一樣東西,那東西形狀很奇怪,顏色和我的膚色相近。我挪近了一點兒。
我意識到那是一隻未加工的生雞,裹在塑膠袋裡閃著光。我一定是看得太用力了,因為黑髮女孩轉過頭,迎上了我的目光。她笑了一下,我的胃直往下墜,彷彿有某種東西在我們之間傳遞,空氣在微妙地重組。她坦蕩蕩、毫無愧色地接住了我的凝視。但這時飯店的紗門砰的一聲被撞開,把她的注意力驚了回去。門裡出來一個叫罵著的壯碩男人,像趕一群狗一樣趕她們。女孩們抓著那袋麵包和那隻雞開始奔跑。那個男人停下來看了一分鐘,大手在圍裙上搓了一搓,胸膛起伏著。
女孩們跑過了一個街區,她們的頭髮在身後如旗幟般飄揚。一輛黑色的校車駛過去,慢慢減速,她們三個消失在車裡面。
女孩們的畫面,瘮人的胎兒質地的生雞,黑髮女孩櫻桃般的乳頭,所有這些印象都太過鮮明,可能這就是我一直無法忘懷的原因。但我思考不出所以然來,為什麼這些女孩需要到垃圾箱中找食物?誰在開那輛黑色的車?什麼樣的人會把車漆成那個顏色?我能看出她們關係很親密,那群女孩已進入一種家族式的契約關係中——她們確定自己是為了什麼在一起的。眼前即將降臨的漫漫長夜,還有母親與薩爾的外出,似乎突然讓人無法忍受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蘇珊,即使我們離得很遠,一頭黑髮也讓她格外顯眼,她對我的微笑直接又帶著審視。我無法對自己解釋,為什麼望著她時心中會一陣絞扭。她看起來像那些陌生、野性的花朵,每五年妖豔地盛放一次,那淫麗、刺癢的挑逗幾乎等同於美。她看著我時,會從我身上看到什麼呢?
我在用飯店裡的衛生間時,看到牆上用記號筆寫得潦草的字——「加油幹」,還有「苔絲·派爾吃雞巴」,旁邊的插圖已經被抹掉,全是這類愚蠢、囈語般的標記,寫這些的人退居在這方小天地裡,用這種馬馬虎虎的東西切換了生活的軌道。他們想表示一點兒小小的抗議。最糟糕的是用鉛筆寫的一個「肏」字。
我洗洗手,用一條僵硬的毛巾擦乾,同時在水池上方的鏡子裡研究自己。有那麼一刻,我試著用黑髮女孩的眼睛來看自己,甚至是用那個牛仔帽男孩的眼睛,我研究自己的相貌,以感受皮膚之下的震顫。這種努力在我臉上一眼可見,我感到羞恥。難怪那個男孩看起來那麼反感,他一定看到了我的這種渴望,看到我的臉怎樣因為欲求而不顧羞恥,就像一個孤兒手上的空盤子。而這就是我和那個黑髮女孩之間的不同——她的臉已經回答了自身的所有疑問。
我不想知道自己身上的這些事情,於是開始往臉上拍水——冷水,就像康妮曾經告訴過我的那樣。「冷水能讓毛孔閉合。」可能這是真的:我感覺皮膚變緊了,水從臉上和脖子上滴下來。我和康妮那麼不顧一切地以為,只要我們遵從了這些儀式——用冷水洗臉,睡前用豬鬃梳把頭髮梳到滿是靜電的蓬飛——某些事情就會自證其實,新的生活就會展現在我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