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六十年代最後的一段日子,也許是稍前一點兒的夏天,正是那種感覺——一個無體無形、無窮無盡的夏天。海特區到處是身穿白袍的程式教教徒,向人們分發著燕麥色的小冊子。那一年路旁的茉莉花綻放得格外飽滿、馥郁。每個人都很健康,皮膚曬得黝黑,飾物戴了一身。如果你不是這些人中的一員,那也別有特色,你可以是某種月亮生物:燈罩上蓋著薄紗,吃印度米豆粥食療排毒,盤子上全是薑黃粉留下的漬。
但是這些都發生在別的地方,不在佩塔盧馬。佩塔盧馬有著低矮的牧場斜頂房,大篷車永遠停在hi-ho飯店門口,人行橫道被烈日炙烤著。那年我十四歲,人們喜歡對我說我看上去要比實際年齡小很多,康妮卻發誓說我可以冒充十六歲,不過我們經常對彼此撒謊。整個初中我們一直是朋友,康妮總是在教室外面等我,耐心得像頭牛,我們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這樣的友情戲上。她有點兒胖,卻總想打扮成比實際要瘦的樣子,穿著短一截的棉布襯衫,上面有墨西哥刺繡,裙子又總是太緊,在大腿上部勒出一條憤怒的曲線。我一直都挺喜歡她,是那種自然而然的喜歡,自然得就像我擁有雙手一樣。
到九月份,我就會被送進一所寄宿學校,我母親也在那裡上過學。那是一所精心維護的校園,建在蒙特雷一家老修道院附近。草地平展而傾斜,晨霧絲絲縷縷,附近的海水間或隨風拍打過來。那是一所女校,我必須穿制服——水手衫配海軍領帶,低幫鞋,不能化妝。那個地方是租來的,就圍了個石牆,裡面住滿了各個家庭送去的女兒,她們都平淡乏味,有著圓圓的臉。「營火女孩」們和「未來的老師」們被遣送出去學速記法,一分鐘記160個單詞。她們還互相許下夢幻的、過度熱情的承諾,約定在皇家夏威夷酒店的婚禮上當對方的伴娘。
即將到來的離別,使我和康妮的友誼新近產生了危險的距離感。我幾乎是違心地開始注意到某些現象。康妮會這樣講:「放下一個人最好的辦法是去上另一個人。」好像我們是倫敦的女售貨員,而不是住在索諾瑪郡農業區尚未涉世的青少年。我們用舌尖輕舔電池,感受那種來自金屬的刺激,聽說這種快感能達到性高潮的十八分之一。一想到別人是怎麼看我們二人組的,我的心就感到一陣刺痛:被標記為那類屬於彼此的女生,中學裡那些沒有性特徵的裝置。
每天放學後,我們嚴絲合縫地踏進下午時光那熟悉的軌跡裡。在一些任務上勤奮地虛度著:按照維達·沙宣的建議,用生雞蛋奶昔增強髮質,或者用消了毒的縫衣針挑出黑頭。女孩自我形象的永恆工程似乎需要這些奇怪而又精確的用心。
回望當初,我驚歎於那被浪費掉的大把時間。我們學到的是世界上有盛宴也有饑荒,雜誌上的倒計時卻催促我們要提前三十天為開學第一天做準備。
第28天:敷一張鱷梨蜂蜜面膜。
第14天:檢查你的妝容在不同光線下的效果(自然光線、辦公室光線、黃昏光線)。
那時的我太想要得到他人的關注了。打扮是為了激發別人的愛意,我把衣服領口拉低一點兒;只要進入公眾場合,我就會一臉哀愁,凝視的眼眸裡露出深沉、希冀的情思,以備任何人投來一瞥。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我參演過一次慈善狗狗秀,負責牽一隻漂亮的柯利牧羊犬走臺,它的脖子上圍著一條印花絲巾。在那場被正式許可的演出裡我是多麼激動啊:我走向陌生的人們,讓他們欣賞那隻狗,臉上笑得像女售貨員那樣放縱、一絲不變。當表演結束後,我又感到多麼空虛,沒有人再需要看我一眼了。
我等著有人來告訴自己好在哪裡。後來我想,這大概也是農場裡女人遠遠多過男人的原因。那一整段時光,我都花在了準備自己上。那些文章告訴我,生活不過是一間等候室,直到某個人注意到了你。那一整段時光,男孩們花在了成為自己上。
在公園的那天是我第一次遇見蘇珊她們。我是騎腳踏車去的,前往升起陣陣青煙的燒烤架。一路上沒有人和我說話,除了那個烤架後面的男人,他把漢堡按在鐵條上,發出單調的吱吱聲。橡樹的影子在我光著的手臂上游移,腳踏車斜躺在草地上。一個戴著牛仔帽的大男孩撞到了我,我故意放慢動作,這樣他就會往前再撞我一次。這是康妮會玩的調情把戲,像軍事演習一樣練過。
「你是怎麼回事?」他咕噥了一句。我張口道歉,但他已經走開了,好像已經知道不需要去聽我說什麼一樣。
夏天在我面前張口打著哈欠——散漫的日子,行進的時光,母親像個陌生人似的在房子裡四處遊蕩。我和父親只在電話裡說過幾回話,對他來說,這似乎也是一種煎熬。他會問我一些感覺怪怪的很正式的問題,就像一個遠房的表叔,關於我,他只知道一些從別人那兒聽來的資訊:伊薇今年十四歲,伊薇個子不高。如果我們之間的沉默帶著些難過或愧疚的話,那還能讓人好受點兒,可事實比這糟糕——我能聽出他很開心自己已經離開了。
我獨自坐在長椅上,膝蓋上鋪著餐巾,開始吃我的漢堡。
這是我很久以來第一次吃肉。我的母親,珍,從離婚後的第四個月開始戒了葷食,她還戒了其他很多東西。過去她會確保我每個月有新內衣買,會把我的短襪捲成可愛的雞蛋形狀,會給我的娃娃縫衣服,跟我身上穿的搭配起來,連那珍珠般的扣子也一模一樣。這樣的母親現在不見了。她已經準備好要照料自己的生活,熱切得就像個女學生在解答一道數學難題。她一有空就會做伸展運動,踮起腳瘦小腿;焚香的氣味從鋁箔紙包裡飄出來,燻得我眼淚直流;開始喝一種由芳香樹皮製成的新茶,在房子裡一邊轉悠一邊抿著,茫然地摸一下喉嚨,像正從一場久病中痊癒似的。
病情雖然模糊,療法卻很具體。她新交的朋友推薦她做按摩。她們還建議她去感覺剝奪箱裡泡一下鹽水,除此之外,還有皮膚電測試儀、格式塔心理學,包括讓她只吃滿月時種下的高礦物質食物。我不相信母親真的會採納她們的建議,但是每個人的話她都聽。她是如此迫切地需要一個目標、一個計劃,相信只要自己足夠努力地嘗試,答案就有可能隨時隨地來到她面前。
她不斷地尋找,直到只剩下尋找本身。阿拉米達的占星師曾讓我母親哭泣,說著她上升星座投下的不祥陰影。那些療法裡有一種是這樣的,一群人擠在一個房間裡,裡面到處都包上了護墊,她把身體投向地面,不停地旋轉,直到撞上什麼東西。回到家裡,她皮膚底下都是淡淡的灰霧色,瘀傷深成了暗紅色。我看著她摸那些瘀傷,帶著類似歡喜的感情。當她抬頭髮現我正注視著她時,她的臉一下子紅了。她新漂染了頭髮,散發出一股化學品和人造玫瑰的刺鼻氣味。
「你喜歡嗎?」她說,用指頭摩著修剪整齊的髮梢。
我點了點頭,儘管這種顏色讓她的皮膚看起來像得了黃疸。
她一直在變化,一天接著一天,小細節接著小細節。她從互助會里的女人那兒買手工製作的耳環,回家時耳朵上搖晃著原始的小木片,手腕上戴著琺琅鐲子,餐後薄荷糖的顏色跳躍不止。她開始畫眼線,把眼線筆放在火苗上旋轉,直到筆尖變軟,然後給每隻眼睛畫上線,看上去睡眼矇矓,像古埃及人。
夜裡她外出時在我房門前停了下來,穿著一件番茄紅的露肩襯衫,不停地把袖子往下拉,肩膀上灑了一些閃閃發光的粉末。
「你想讓我給你化眼妝嗎,寶貝兒?」
但是我又沒有地方可以去,就算我的眼睛看起來更大更藍,又有誰會在意呢?
「我可能會晚點兒回來,你好好睡覺。」她俯身親吻了我的額頭,「我們很好,不是嗎?我們倆?」
她拍了拍我,衝我笑著,笑得臉好像要裂開了,露出裡面噴湧的熱望。有一部分的我確實感覺還不錯,但也許是我把熟悉感和幸福感弄混了。因為即使愛已經不在了,還有它存在——家庭的網,純粹由習慣和所謂的家構成。待在家裡的時間是那樣多不可測,也許這就是你能得到的最好的東西——無窮無盡的包圍感,就像你在找一卷磁帶的帶頭,卻永遠找不著。那裡沒有接縫,也沒有中斷,只有你生活中的一些座標,深深地嵌入你自身,以至於你都察覺不到它們的存在。我忘了為什麼會鍾愛那個缺了口的印著柳樹的餐盤;我太熟悉走廊的桌布——每叢褪色的淺淡的棕櫚樹,每朵被我賦予性格的盛開的木槿花——這些都完全無法向另一個人言傳。
我母親不再按時進食,通常會在洗碗池的濾盆裡留下一些葡萄,或者從養生烹飪課上帶回幾玻璃瓶加了蒔蘿的味噌湯。海藻沙拉滴著令人作嘔的琥珀色的油。「每天早餐吃這個,保證你再也不會冒一顆青春痘。」她說。
我正用手指摸著額頭上的痘,聽到這兒,尷尬地放下了手。
母親和薩爾經常在深夜規劃活動,薩爾是她在小組裡遇到的女人,年長一點兒。薩爾在我母親面前好像一直都有空,經常在奇怪的時間點找上門,急不可耐地要做點兒戲。她總是穿著旗袍領束腰外衣,灰色的頭髮剪得短短的,耳朵露了出來,看起來像個老男孩。母親和薩爾談論針灸,比照著穴點陣圖,談能量在全身經絡穴位的遊走。
「我只是想要一些空間,」母親說,「屬於我自己的空間。這個世界把它從你這兒拿走了,不是嗎?」
薩爾寬大的臀部換了個邊,點點頭,順從得像匹上了籠頭的小馬。
母親和薩爾正在喝碗裡的樹皮茶,這又是她新學的附庸風雅的愛好。「這是歐式的。」她為自己辯護道,可我什麼也沒說。當我經過廚房時,兩個女人停止了談話,母親把臉一揚。「寶貝兒,」她說,示意我過去,她眯著眼睛看我,「把你的劉海兒從左邊分開,這樣更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