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始時是這樣的。福特車在狹窄的小道上緩緩駛近那棟房子,忍冬花的馥郁甜香染濃了八月的空氣。後座的女孩們手拉著手,車窗搖下,夜色瀉了進來。收音機一直響著,直到司機突然緊張起來,啪地關掉了它。
他們爬上還掛著聖誕彩燈的大門。首先看到的是看守人的小屋,屋裡一片遲鈍的寂靜:看守人在沙發上打著盹兒,光著的腳像兩條長麵包一樣緊挨著。他的女友正在浴室裡擦洇開的新月形眼妝。
接著他們進入主屋。客房裡正在看書的女人嚇了一跳,床頭櫃上玻璃杯裡的水顫抖著,她的棉質內褲潮溼起來。五歲的兒子躺在她身邊,咕噥著誰也聽不懂的話抗議入睡。
他們把每個人都趕到客廳裡,人們在這個驚恐的時刻領會到了日常生活的甜蜜——在清晨喝下一杯鮮橙汁,騎車時斜出一道弧線——這些都不會再有了。他們變了神色,像按下快門的瞬間,眼底深處的東西乍現。
我如此頻繁地想象過那個夜晚。幽暗的山路,陰沉無光的海面,一個女人在夜間的草坪上倒下。多年過去,儘管這些細節已漸漸消褪,長出一層又一層外殼,但在半夜三更聽到鎖芯扭動的聲音時,第一個跳入我腦海的仍是這個場景。
門口有陌生人。
我聽著房子另一頭遠遠傳來的嘈雜聲,想辨明它的來源。鄰居小孩撞到人行道上的垃圾桶,或者一隻鹿躥進了灌木叢。只可能是這些了,我告訴自己。我試著想象日光重現的樣子,這塊小天地看上去還會是那麼安全、寧靜,危險無法觸及。
但聲音仍在繼續,赫然闖進了真實的生活。現在隔壁房間裡出現了笑聲。各種聲音齊鳴,冰箱壓縮製冷的聲音嗡嗡著。我思索著有哪些可能,但腦子裡總是冒出最壞的念頭。一切的一切過後,結局將是這樣:困在別人的房子裡,周身是別人的生活物件和生活習慣。我的雙腿赤裸,上面亂爬著曲張的靜脈。當他們找上我時,看到的會是多麼虛弱的我啊——一箇中年女人摸扒著牆角。
我躺在床上,呼吸淺緩地盯著門,等著入侵者。恐懼在想象中披上了人形外衣,幽靈般地佔據了整個房間——不會有壯烈之舉的,我明白。只有漫長的恐懼,和肉體必須經受的痛楚,我不會試著逃跑。
我聽到外面有女孩子的聲音才起身下床。她的聲音尖細,聽起來沒有惡意。儘管這一點不應該是寬慰人的——蘇珊和其餘的幾個都是女孩子,而這一點沒有幫到任何人。
這所房子是我借住的,窗外黯淡的柏樹沿著海岸緊密抱排在一起,帶著鹹味的風抽搐般地颳著。我吃起東西來仍帶著兒時的兇蠻——過量的義大利麵,上面覆蓋著乳酪。蘇打水裡的氣泡在喉嚨裡彈跳著。我每週為丹的植物澆一次水,把它們一盆一盆搬到浴缸裡,對準水龍頭,直到土壤吸滿了水,汩汩地冒著泡。我不止一次在浴缸裡和枯葉子一起淋浴。
電影裡外祖母的影像曾是她留給我的遺產——她在熒幕上鷹一般的笑容,還有一頭光潔的鬈髮——但這些遺產我在十年前就耗光了。我的工作是住家護理,處於他人生存空間的中間地帶。我穿著沒有性別特徵的衣服,自身培植出一種文雅有禮的隱形感,臉上的表情既令人愉悅又意義含糊,一如草坪上的裝飾人偶。令人愉悅這部分很重要,只有在實現事物的正確秩序時,隱形感魔法般的訣竅才會奏效,就好像隱形也是我本身想要的。我負責照顧的人形形色色:有個需要特殊護理的小孩,害怕電源插座和紅綠燈;還有個年長的女人,在她看脫口秀的時候,我給她數出一碟藥丸,淡粉色的膠囊像精緻的糖果。
我上一份工作結束後,青黃不接。丹把他的度假屋交給我打理,這是作為老朋友的一種關懷姿態,好像我去住倒是幫了他的忙。散入的天光使房間裡瀰漫著水族館那般朦朧的暗,木製品因為潮溼而膨脹、隆起,好似整個房子在呼吸。
沙灘上人跡罕至,天氣太冷,連牡蠣也見不著。貫穿小鎮的只有一條路,道路兩旁橫七豎八地排列著拖車房——插著的紙風車在風中啪嗒作響,曬褪色的游泳圈和救生用品堆滿了門廊——這些是低微的人們的裝飾品。有時候我抽一點兒毛糙刺鼻的大麻,大麻是從老房東那兒得來的,然後步行去鎮裡的商店。我是按照洗盤子的定義來完成任務的,盤子要麼是乾淨的,要麼是髒的,我接受這些二元對立,它們撐起了一天的時光。
我很少看見外面有人。鎮上僅有的年輕人似乎都以可怖又鄉村的方式自殺了——我聽說他們的皮卡車在凌晨兩點撞毀;有的在拖車車庫待一晚上,最後死於一氧化碳中毒;還有一個死了的橄欖球四分衛。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由於鄉村生活而產生的問題,有太多的時間、太多的無聊、太多的休閒拖車;或者這只是加利福尼亞特有的現象,光線中的一個顆粒催生出冒險之舉和愚蠢的電影式噱頭。
我從來沒到過大海里。咖啡館裡的一名女招待告訴我,這是一片孕育了許多偉大白人的土地。
他們在廚房明晃晃燈光的沐浴下抬起頭,就像浣熊翻垃圾桶時被人撞見一樣。女孩尖叫起來,男孩直起瘦長的身板。他們只有兩個人。我的心怦怦狂跳起來,但他們太年輕了,我猜可能是本地人闖入了度假屋。我應該不會死。
「這他媽的是怎麼回事?」男孩放下手裡的啤酒瓶,女孩緊緊貼在他身邊。男孩看起來二十歲左右,穿著有大口袋的短褲和白色高筒襪,稀麻布似的鬍鬚下面有顆玫瑰色的青春痘。但女孩還只是個小傢伙,十五六歲,蒼白的雙腿略微泛著藍色。
我盡力搜尋一切能保持的威信,使勁拉著t恤下襬,好遮住我的大腿。當我說要報警的時候,男孩輕蔑地哼了一聲。
「你報啊,」他摟緊身邊的女孩,「快報。你知道嗎?」他掏出手機,「去他媽的,我自己來報。」
心中因為恐懼而一直橫著的玻璃窗,突然消融了。
「朱利安?」
我差點兒笑出來——上次看到他的時候他還只有十三歲,瘦骨伶仃的,一副還沒發育完全的樣子。他是丹和艾莉森的獨生子,從小受到父母過度的關切,被帶著參加遍了美國西部的各種大提琴比賽。每週四他要跟著家教學中國普通話,平時吃的是黑麥麵包和維生素軟糖,父母用庇護的籬笆將他與一切挫折隔開了。但這些用心後來都不了了之,最終他上了個長灘還是爾灣的加州州立大學。我記得他在那兒遇到了些麻煩,好像是受到了開除的處分,也可能比那個版本溫和點兒,被下放到專科院校讀一年。他以前是個害羞、很情緒化的孩子,畏懼汽車收音機和不熟悉的食物。現在他已長出了堅硬的線條,襯衫下面匍匐著文身。他已經不記得我了,他有什麼理由記得呢?我不在他投去情慾目光的那類女人裡。
「我在這兒待幾個星期,」我說,意識到自己正裸著雙腿,併為剛剛那樣誇張地說要報警感到尷尬,「我是你父親的朋友。」
我能看出他正努力地把我歸放位置、賦予意義。
「伊薇。」我說。
還是一無所獲。
「我以前住在伯克利的公寓裡……離你的大提琴老師家很近的……」
丹和朱利安有時會在大提琴課結束後去我那裡。朱利安抱著牛奶瓶大口咕嘟著,踢踏著機器人的動作在桌腿上磨來擦去。
「哦,媽的,」朱利安說,「是的。」我分辨不出他是真的記起我了,還是隻是我提供的足夠多的回憶細節讓他感到安心。
那個女孩轉向朱利安,臉上的表情空白得像個勺子。
「沒事的,寶貝兒。」他說,吻了一下她的額頭——出人意料地溫柔。
朱利安對我微笑了一下,我意識到他喝醉了,或者只是大麻抽上勁兒了。儘管他臉上黏糊糊的,皮膚泛著不健康的潮溼,但他所受的上層階級教養還是像母語那樣生效了。
「這是薩莎。」他說,用肘輕推了一下旁邊的女孩。
「嘿。」她不自在地瞥了我一眼。我已經忘了少女們身上的那種愚稚:她們臉上閃現著對愛的渴望,赤裸得讓我感到尷尬。
「薩莎,」他說,「這是——」
朱利安的眼神努力往我身上集中。
「伊薇。」我提醒他。
「對,」他說,「伊薇。夥計。」
他喝了口啤酒,琥珀色的瓶子反射出耀眼的光。他的眼神越過我,環顧著傢俱和書架上的東西,好像這是我的房子,他才是外來者。「天哪,你肯定以為我們是在闖門什麼的。」
「我以為你們是本地人。」
「這裡以前確實被人闖入過,」朱利安說,「那時候我還很小,我們正好不在房子裡。他們只偷走了幾套溼衣服和冰箱裡的一堆鮑魚。」他又喝了口酒。
薩莎的眼神沒有離開過朱利安。她穿著牛仔短褲,對於寒冷的海邊來說完全不適合,上身套著過於寬大的衛衣,肯定是朱利安的,袖口被咬過,看上去溼答答的。她化的妝很糟糕,但我覺得這更多的是一種象徵。看得出我的注視讓她有些緊張,我明白這種擔心。像她這麼大的時候,我也不確定該怎樣舉手投足、走路是不是太快了、別人看不看得出我的不安和僵硬,就好像每個人都拿著把尺子一直在衡量我的表現,然後說我哪裡哪裡不行。我發覺薩莎太年輕了,還沒到可以跟朱利安來這兒住的年齡。她似乎知道我在想什麼,挑釁地盯著我。
「抱歉,你父親沒有告訴你我會住在這兒。」我說,「如果你們想要大床的話,我可以睡別的房間。或者你們想要獨處的話,我就自己想辦法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