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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噹,康妮家車庫裡的老虎機開動了,彼得的臉龐浸在玫瑰色的光暈中,像動畫片裡那樣。彼得十八歲,是康妮的哥哥,手臂的膚色像烤過的麵包片一樣。他的朋友亨利總是盤旋在他身邊。康妮決定喜歡上亨利,所以我們會把週五晚上用來坐在舉重椅上,亨利的橙色摩托車靠在旁邊,像匹得了獎的小馬駒。我們會看著男孩們,他們玩老虎機,喝著康妮父親放在車庫冰箱裡的雜牌啤酒。過一會兒他們就會用bb槍射空酒瓶,射爆了就得意地歡呼一陣。

我知道那天晚上會見到彼得,所以穿上了繡花襯衫,頭髮噴了定型膠,黏糊糊的。我將梅爾·諾曼的淺米色粉底液塗在下巴的痘痘上,結果它們都聚在了痘痘邊緣,弄得痘痘油亮油亮的。只要頭髮能乖乖定住,我看起來就挺漂亮,至少我是這樣認為的。我把襯衫掖進褲腰裡,好露出我小小乳房的上部,還有那用胸罩人為擠出來的乳溝。這種暴露的感覺給我一種不安的愉悅,讓我站得更直,腦袋立在脖子上,就像放在杯子裡的雞蛋。我盡力變得更像公園裡的那個黑髮女孩,臉上有那種從容的神色。康妮看見我的時候眯起了眼睛,嘴巴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但她什麼也沒說。

兩週前彼得第一次真正和我說話,當時我正在等康妮下樓。康妮的臥室比我的小很多,她家的房子也要簡陋一些,但我們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待在那兒。房子的裝修是海洋主題,她父親嘗試接近女性化的裝飾風格,但被誤導了。我為她的父親感到難過:他在乳品加工廠上夜班,患有關節炎的手經常緊張地握住又鬆開。康妮的母親住在新墨西哥的某個地方,在一處溫泉附近,有無人提及的一對雙胞胎兒子,過著無人提及的另一種生活。有一次聖誕節她給康妮寄來一個帶鏡小粉盒,裡面的腮紅摔碎了;還有一件費爾島毛衣,毛衣太小,我和康妮的頭都鑽不出領口的洞。

「顏色很漂亮。」我懷著希望說。

康妮只是聳了聳肩:「她是個婊子。」

彼得從前門撞進來,把一本書往廚房桌子上一扔,用他那溫和的方式向我點了點頭,開始做三明治。他拿出幾片白麵包、一瓶泛著亮光的芥末醬。

「我的小公主去哪兒了?」他說。他的嘴唇皸裂,露出觸目驚心的肉粉色,上面薄薄覆蓋了層東西,我猜是大麻膏。

「她在穿夾克。」

「噢。」他把兩片面包拍在一起咬了一口,一邊嚼一邊望著我。

「最近看起來不錯嘛,博伊德。」他說,用力地嚥了一口三明治。他的評價讓我急劇地失去了平衡,我幾乎以為這句話是我想象出來的。我是不是該回一句什麼?我已經在反覆回味他這句話了。

前門傳來一陣聲音,他轉過頭。是一個穿著牛仔夾克的女孩,身影被屏風模糊了。那是他的女朋友帕米拉,他們是恆定的一對,滲進了彼此;總是穿著相似的衣服,躺在沙發上靜靜地一來一往互傳著報紙,或是一起邊看《秘密特工》邊為對方拈衣服上的線頭,就像拈自己身上的一樣。我在中學校園裡見過帕米拉,每次我騎車路過那棟褐色大樓時都能看到。校園裡矩形的草地乾枯過半,臺階又低又寬,那些大女孩坐在臺階上面,穿著「窮小子」衫,小指勾著小指,手裡拿著肯特煙。死亡的氣息環繞著她們——那些在潮溼叢林裡的男朋友。她們像大人一樣,甚至在彈菸灰的時候也像,手腕厭倦地一扭。

「嘿,伊薇。」帕米拉說。

有些女孩很容易就表現得友善,她們能記住你的名字。帕米拉很漂亮,這是事實,她讓我感到一種沉潛的吸引力,在美貌面前人人都會有這種感覺。她的牛仔夾克袖子捲到肘部,眼睛因為畫了眼線而看起來有些恍惚,光著的腿被曬成了小麥色。我自己的腿被蚊子咬得到處都是包,我擔心那些地方會變成創口,小腿上長出了淺白的絨毛。

「寶貝兒。」彼得鼓著嘴說,大步走過去給了她一個擁抱,把臉埋進她脖子裡。帕米拉尖叫著把他推開。她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了一口不太整齊的牙。

「太噁心了。」康妮嘀咕著進了房間。但我很安靜,試著想象那會是什麼感覺——和某個人如此熟悉,以至於你們幾乎成了同一個人。

過了一會兒,我和康妮在樓上抽起了她從彼得那兒偷來的大麻,我們把毛巾扭得厚厚的,塞在門底下。她必須不停地用手指把卷煙的紙捏住。我們待在溫室般的房間裡,安靜而肅穆地抽著。能看到窗外彼得的車,停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在危急情勢下不得不丟棄的樣子。我總是能注意到彼得,就像我也會被他那個年齡別的大男孩吸引一樣,僅僅是他們的存在就能讓我心神不定。但我的感受突然被無限放大,壓迫著我,像在夢中一樣誇張變形,無可逃避。我的腦子裡塞滿了關於他的再普通不過的細節:他換的每件t恤,他脖子後面消失在衣領裡的柔軟的皮膚,從他臥室裡傳來的保羅·瑞弗和奇襲者樂隊迴圈的銅號聲。有時候他在房子裡踉踉蹌蹌地轉悠著,帶著驕傲又公開的秘密,我就知道他又嗑了藥。他會小心翼翼地把廚房裡的玻璃杯一次又一次地灌滿水。

有一次趁著康妮洗澡,我進了彼得的臥室。空氣中散發著一股潮溼的疝氣味,後來我把那認作他自慰留下的。他所有的物品充滿了神秘的意義:低矮的日式床墊,枕頭旁放著一隻塑膠袋,裡面裝滿了灰一樣的大麻,還有一本成為見習技工的手冊。地板上的玻璃杯沾滿了油膩膩的指紋,裡面有半杯放了很久的水。衣櫃頂端排了一列從河裡撿的光滑的石頭。有幾次我看見他戴著廉價的銅手鐲。我把這一切都吸收進來,就好像能解讀每個物件私有的意義,再把這些意義像拼圖那樣拼出他生活的內在構造。

在那個年紀,有太多的慾望不過是任性之舉。我們竭盡全力,要把男孩們粗糙、令人失望的稜角磨掉,變成我們心中理想情人的形狀。我們用生搬硬套、滾瓜爛熟的語言訴說著對他們的渴求,就像照戲本讀臺詞。後來我看清了這一點:我們的愛是多麼不通情理又貪得無厭,在這個世界裡東敲西打,想要找到一個主人,賦予我們的願望實形。

我年輕的時候,曾在浴室抽屜裡看到過一些雜誌——那些是我父親的雜誌,紙張因潮溼而發脹,內頁滿是女人,她們的網眼絲襪拉至胯部,薄紗似的光使她們的皮膚泛著蒼白的色澤。其中我最喜歡的一個女孩脖子上綁著格子緞帶蝴蝶結。這不尋常又很撩人:光著身子,脖子上卻綁著一條緞帶,這使她的裸露變得正式了。

我隔段時間就翻出這本雜誌,像罪人定期做懺悔一樣,每次都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原處。然後我帶著喘不過氣來的病態快感鎖上浴室的門,這種快感很快演變為用地毯或床墊的邊緣摩擦胯部,或者用沙發背。這種快感到底是如何產生的?那個女孩的畫面在我腦中盤桓不去,先是化成一片薄紙似的快感,慢慢增厚,直到一發不可收拾,變成了一遍又一遍地想要那種感覺。我腦子裡想的是個女孩,而不是男孩,這似乎有些奇怪。但我還會被其他一些奇怪的東西引發快感:比如我童話書裡的彩色插圖,上面畫的是一個女孩被困在蜘蛛網裡,那個邪惡的怪物用凸起的多面的眼睛望著她;比如我回憶起父親隔著女鄰居溼漉漉的泳衣用手罩住她的屁股。

我以前也做過一些跟性有關的事情,不是真正的性,但很接近。學校舉辦舞會時走廊裡焦渴的摸索;在父母的沙發裡熱得快要窒息,膝蓋窩黏糊糊的;亞歷克斯·波斯納的手鑽進我的內褲,不帶感情地探索著,聽到腳步聲後猛地抽回了手。所有這些——親吻,我內褲裡彎曲的手,我握住的生猛跳動的陰莖——沒有一種近似於我一個人時的感覺:壓迫感延伸,就像一級一級爬樓梯。我幾乎是把想象彼得當作對我的紛亂慾望的矯正,可他本身攜帶的衝動有時也會讓我害怕。

我躺在康妮床上蓋著的薄花毯上。她的皮膚曬傷得很厲害,我看著她擦著肩膀上鬆脫的灰色皮膚並揉成灰色的小球。我想到彼得才減輕了一點兒輕微的厭惡,她和彼得住在同一所房子裡,呼吸著同樣的空氣,用著同樣的餐具。他們在根本上是一體的,就像同一個實驗室裡養的兩個不同的物種。

我聽見樓下傳來帕米拉輕快的笑聲。

「等我有了男朋友,一定讓他帶我出去吃晚餐。」康妮用不容置疑的口氣說,「她都不在乎彼得帶她來只是為了上床。」

彼得從來不穿內褲,康妮抱怨過,我開始想象這件事,感覺有點兒噁心卻沒那麼不快。他總是處於high的狀態,眼角耷拉著睡意矇矓的皺紋。相比起來,康妮就沒那麼重要了:我一直不相信友誼真的是以友誼為目的,而不是一個模糊的舞臺背景,臺上我們演著男孩們到底愛不愛你的戲。

康妮站在鏡子前,想要跟著歌曲一起擺動——放的是那些45轉唱片裡甜蜜而憂傷的歌曲之一,我們著迷地迴圈了又迴圈。它們煽起了我一本正經的憂傷,還有我想象中的與這個悲慘世界的同盟之情。我多喜歡那樣擰自己,給感覺火上澆油,直到自己無法承受。我想要全部的生命都感受到那種狂熱,負壓在悲兆之下,只有這樣才會連顏色、天氣、味道都更加鮮明、飽和。這就是那些歌曲所許諾的,是它們從我身上牽引出來的。

有一首歌似乎激起了我內心私密的迴響,像標記好了的。歌詞很簡單,是關於一個女人,關於她背部的曲線,那是她最後一次為那個男人轉過身去,還有她留在床上的菸灰。這首歌放完一遍,康妮立刻跳起來快速地翻轉唱片。

「再放一遍吧。」我說。我試著想象自己像歌手一樣看那個女人:她的銀手鐲晃盪著,染上一抹綠色,頭髮披散下來。但我只覺得自己很蠢,睜開眼,看到康妮站在鏡子前,用一根安全別針把睫毛分開,內褲夾進了屁股裡。這與觀察自己的情況不同。只有特定的女孩才會喚起那種注意,比如我在公園裡看見的那個女孩,或者是帕米拉和坐在學校臺階上的其他女孩,等著男朋友們未熄火的汽車慢吞吞的低轟聲,這是她們跳起來的訊號。接著她們拂掉座位上的灰塵,駛進明媚充足的陽光裡,回頭向被留在身後的那些人揮手。

就在那天之後不久,我在康妮睡覺的時候進了彼得的臥室。他在廚房裡對我的評價像一張蓋了時間戳的邀請函,我必須在過期之前兌現。我和康妮睡覺前喝了啤酒,懶洋洋地靠在柳編傢俱腿上,用手指從桶裡挖卡特基乳酪吃。我比她喝的多得多。我想讓別的勢能掌控,迫使我行動起來。我不想像康妮一樣,從來不會改變,只等著事情發生,她只會吃完一整筒芝麻脆餅,然後在房間裡做十個開合跳。我一直醒著,直到康妮逐漸進入焦躁不安的熟睡,直到聽見彼得上樓梯的腳步聲。

他終於撞進了他房間的門。我等啊等,等到時間似乎已經足夠長了才跟過去。我穿著短短的睡衣,沿著走廊像一個幽靈那樣悄無聲息地潛行,睡衣光滑的滌綸料子令人鬱悶地卡在公主裝和華麗內衣中間。房子裡的沉默似乎是一個活物,近在眼前,壓迫著我,卻又給一切染上了一種異域的自由氣息,像是更濃密的空氣充塞了房間。

彼得的身體靜靜地裹在毯子下面,露出一雙骨節突出的男人的腳。他的呼吸聲如荊棘般帶著刺,是嗑了什麼藥的後遺症。他的房間像一個搖籃輕輕地託著他。我想,可能這樣就足夠了——像父母一樣看著他睡覺,放肆地享用著快樂幻夢的特權。他的呼吸如念珠,一進一齣都是安慰。但我不想這樣就夠了。

我又靠近了一點兒,適應黑暗之後發現他的臉變得清晰,五官也完整了。我毫無羞恥地放任自己盯著他。彼得睜開了眼睛,不知為何卻沒有被出現在床邊的我嚇到。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柔和得像玻璃杯裡的牛奶。

「博伊德。」他用還沒睡醒的飄忽聲音說,但他眨了眨眼睛,喚我名字的態度裡有種無奈的接受,讓我覺得他一直在等我,他知道我會來。

我很尷尬地站在那兒。

「你可以坐下來。」他說。我蹲在床墊旁,傻傻地搖晃著,腿痠得開始灼燒起來。他伸出一隻手把我整個拉躺到床墊上,我笑了一下,儘管他可能根本看不清我的臉。他很安靜,我也是。躺在地上看他的房間很奇怪:櫃子的巨大身形,狹長的門口。我無法想象康妮就在那頭的房間裡。她一定像通常那樣在說夢話,有時還蹦出一個數字,像一個糊塗的賓果玩家。

「你冷的話也可以到毯子裡來。」他說,開啟毯子的一角。我看見了他赤裸的胸膛、光著的身體。我鑽進去,在他身邊躺下,帶著儀式般的沉默。就是這麼簡單——我進入了一個一直存在的可能。

他沒有再說話,我也很安靜。他突然把我攬過去,我的背貼上了他的胸膛,還能感覺到他的陽具頂著我的大腿。我不想呼吸,怕會給他造成壓力,儘管我的肋骨很煩人地在那兒一起一伏。我用鼻子靜悄悄地呼吸,感到頭有點兒輕飄飄的。黑暗中他身上刺激的味道,他的毯子,他的床單——一直以來是帕米拉所擁有的,這種對他的存在輕易的佔有。他用胳膊環抱著我,這種重量我默默記作男孩手臂的重量。彼得表現得快要睡著了似的,不經意地嘆氣和挪動身子,但正是這樣才把整個事態維持住了。你必須裝作一切正常。當他的指尖輕輕掠過我的乳頭時,我依然非常安靜。我的脖子感受著他均勻的呼吸,他的手不帶個人感情地估量。他開始揉搓我的乳頭,我重重地吸了一口氣,他猶豫了一小會兒又繼續擺弄起來。他的陽具黏糊糊地蹭著我的大腿。我明白,他領航著這個夜晚,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順道而前。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於興奮的感覺,就像一片從機翼看出去的景觀。伊薇身上會發生什麼呢?

樓下大廳的地板響起一陣嘎吱聲,魔法被打破了。彼得突然把手抽回去,轉到自己背後,盯著天花板,這樣我能看見他的眼睛。

「我得睡覺了。」他用小心流耗過的聲音說。這個聲音像橡皮擦一樣,其中明顯的遲鈍意有所指——讓我懷疑是不是什麼也沒發生過。我慢慢站起來,有些不知所措,但也帶著幸福的眩暈,彷彿那麼一丁點兒已經餵飽了我。

男孩們似乎玩了很久的老虎機,我和康妮坐在長椅上搖晃著,注意力不由自主地渙散了。我一直等著從彼得那兒得到一些關於那件事的確認,從他眼中抓住那印刻著我們過往的一瞥。但他沒有看我。潮溼的車庫裡散發著混凝土的冰冷味兒,還有沒幹就疊起來的露營帳篷的悶臭味兒。牆上掛著加油站日曆:一個浴缸裡的女人,有著動物標本似的靜止的眼睛和裸露的牙齒。我很慶幸帕米拉當晚不在,康妮告訴我他們吵架了。我還想知道更多的細節,但她臉上有種警告的表情——我不能對這個太感興趣。

「你們這些小孩就沒地方可去嗎?」亨利問,「怎麼不去別處吃點兒冰激凌?」

康妮甩了甩頭髮,起身過去再拿些啤酒,亨利饒有興趣地看著她走近。

「把它們給我。」康妮不耐煩似的叫嚷著。亨利手中拿著兩瓶啤酒,讓她夠不著。我記得這是我第一次注意到她這麼大聲,聲音硬邦邦的,帶著愚蠢的攻擊性。康妮上演著鬧嚷、假裝生氣的笑,當然,這是練習過的。一旦我開始注意到這些,像一個男孩子那樣一一羅列出她的缺點,我們之間就裂開了縫隙。我後悔自己當初是那麼不友善,以為只要和她拉開距離,就能治好自己身上同樣的病。

「你拿什麼來換瓶子呢?」亨利說,「世上沒有一樣東西是免費的,康妮。」

她聳聳肩,衝過去要拿啤酒。亨利用結實的身體頂住她,咧嘴笑著看她掙扎。彼得翻了翻白眼,他也不喜歡這類把戲。他有年紀大一些的朋友,那些人消失在緩滯的叢林裡,河裡泥水一色的混濁;那些人回來後喋喋不休,對細小的黑色香菸上了癮,家鄉的女朋友們畏畏縮縮地跟在他們身後,像一團小小的不安的影子。我試著坐得更直一點兒,讓臉上充滿成年人的厭倦,希望彼得能朝我這邊看。我想要他身上的我確定帕米拉看不到的部分,有時我能從他的凝視中捕捉到憂傷的刺痛,或者是他對康妮隱秘的善良,那年他們的母親完全忘記了康妮的生日,他帶我們去了箭頭湖。帕米拉不知道這些事情,我緊緊抓住這一點確定,抓住任何一點可能獨屬於我的優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