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儘可能地把窗戶緊緊封住。」這是他們從收音機廣播裡聽到的最後一條訊息。此後,收音機就陷入了沉默。不過,他還是把收音機帶進了廚房,把整條天線都拉了出來,時不時滿懷希望地轉動著調臺旋鈕。有時他還能接收到更遙遠的電臺,儘管伴隨著噼裡啪啦的干擾雜音,話音還是會從揚聲器裡傳出來,說的是某種外語,他們一句也聽不懂。然後聲音開始變得斷斷續續,訊號越來越弱,越來越飄忽不定。

「就像戒嚴了一樣。」他低聲自語。

「別鼓搗收音機了,你這個白痴。」她衝他抱怨道,「得把窗戶密封起來,你沒聽到嗎?都到了這時候了,你還是那麼廢物。你在公寓裡走來走去,就像一隻沒頭的蒼蠅四處亂撞。我和你之間只有麻煩。」

她站到椅子上,把一條舊毯子的兩端塞到陽臺門縫裡,但是沒卡緊,毯子滑落在地。一道褐色的光芒從窗外向他們掃來,就像刷鍋水一樣令人噁心。

「趕快把錘子遞給我,你站在那兒發什麼愣,沒看到我的手都快麻了嗎?」

「你給我閉嘴吧。」他喘著氣說,起身來到走廊,開啟電話櫃,取出工具箱,又從裡面取出一把錘子。

「快點,你看我不能光在這兒站著。」

他用錘子的一端碰了碰她,示意她走開,好似她是一頭不聽話的大牲口。她看著他笨手笨腳地把毯子釘在門框上。他意識到那道挑剔的目光一直在冷冷地審視著自己。

「他們提到了一些關於避難所的事。我就聽懂了這麼多。」他口銜釘子說道,以此分散她對自己雙手的注意力。

「這我也聽到了。什麼避難所?這裡哪兒找避難所去?他們簡直瘋了。」

「在瑞士,每棟建築下都建造了避難所。如果出了事,只有瑞士人能倖存下來。現在造方舟的諾亞將是瑞士人。你想想一個由瑞士人組成的新世界是什麼樣的,你能想象到嗎?到處都是銀行、乳酪和手錶。偶爾還能吃到牛奶巧克力。」

他傻笑著從椅子上跳下來。她不屑一顧地瞟了他一眼。

「你真是個無可救藥的笨蛋。」她只扔下這麼一句,「你的腦子已經停止發育了,就像所有男人一樣。」

他沒有理會她,徑直走到電話櫃前,拿起了聽筒。

「電話壞了。」

他也這麼說,但實際上他還是認為自己聽到了一些話音。有許多個聲音相互重疊糅雜,就像大候車室裡的嘈雜聲一樣聽不真切。有的聲音透著不耐煩,有的讓人昏昏欲睡,似乎在單調地講著某個故事,從頭到尾,喋喋不休。是的,甚至還夾雜著嬰兒的哭聲和一兩聲從遠處傳來的犬吠。他疑惑地盯著電話聽筒,彷彿期望從中找到一個解釋。想到這種打電話的畫面在電視上常能見到,他又不由得笑了起來。她一定是抓住了他那驚疑不定的眼神,走了過去,從他手中接過聽筒舉到自己耳邊。

「全是雜音。」她說。

他們在皮質扶手椅上坐下,他怕她又會開始沒完沒了地哀嘆,怕她會再次提及女兒。昨天,在大災變發生之前,她坐著世界上最平穩的大巴車離開家去了華沙。她在天空變成褐色之前就走了,在人們帶著各自獲得的訊息奔走相告之前就走了。那些從家裡跑出來的人,高高地豎起衣領,如同在雨中奔跑。

「就像是戒嚴了。」他悄悄地對自己嘀咕。讓他感到遺憾的是,自己一生中都沒有經歷過任何一場戰爭(他不記得任何有關世界大戰的事,當時他還是個孩子),沒有經歷過任何大災大難(好吧,曾經發過一次洪水,但無法相提並論)。他只記得戒嚴——這個戰爭的替代品。

「你說什麼?」

「什麼都沒說。」

「我聽到你說了。」

「我說,這就像戒嚴一樣,我希望這輩子能經歷一場戰爭,也許我會由此變得更堅強。」

她揚起了頭,他看到她的脖頸——白白膩膩,佈滿絲絲縷縷的溼潤溝壑,就像戴了一條條纖細的項鍊。他知道這個姿勢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馬上要開口說出「拜託,別逗我笑了」這句話。

「拜託,別逗我笑了。」果不其然,她立即開口了,「你想打仗嗎?是的,我沒弄錯,你太幼稚了,你永遠也長不大。你們男人永遠長不大。到了晚年,得了老年痴呆症就完了。真是一個可悲的漫畫人物。」

她滿意地沉默了一會,彷彿是在享受高潮之後的餘韻。他感到一陣惡寒。

她又開始說話了,聲音裡帶著哭腔,聽起來像是從深井裡傳出來的。

「你為什麼不想想孩子?天啊,她為什麼非得這時候走?我們為什麼要放她走?也許她現在正躺在哪條水溝裡,受傷了,或者已經……」

「她畢竟不是個孩子了……」他試圖為即將到來的第一波歇斯底里踩下剎車。

他把她當作一隻危險而愚蠢的動物,他知道自己現在必須有所行動,於是點了一支菸。

「你就非得抽菸不可嗎?你沒看到,我們這裡都快沒有可供呼吸的空氣了嗎?難道你一點腦子都沒長嗎?」她尖叫起來。

他悻悻地掐滅煙,回了自己的房間,一進屋又點燃了那半截菸頭。他坐在沙發上,抻了抻遮蓋在窗上的毯子,然後看向自己的兩個水族箱——一缸養的是神仙魚,另一缸滿滿是孔雀魚。而現在,所有的魚都死了,被泡得蒼白黯淡的神仙魚在水上一動不動地漂著,孔雀魚翻著肚皮浮在水面上。

「簡直是一場大屠殺。」他喃喃自語道。

他吸了一口煙,打定主意不把魚的事告訴她。這個決定讓他很高興。

她絮絮叨叨的話語聲從隔壁房間傳來。

「因為是昨天中午前後出的事,這天一下子就黑了,她是一大早就走的,說不定她已經到了什麼地方。也許他們在大巴上就疏散撤離了,據說火車站有避難所。比如在弗羅茨瓦夫的火車站,聽說車站地下就有一座巨大的掩體。你聽到了嗎?天啊,天啊,我們怎麼能忍受啊?上帝啊,我們會死的。如果是核輻射的話,我們就別想活了,誰也別想活。」

他聽到,她的說話聲不知不覺間變成了抽泣。

「你給我住嘴!」他對她喊道,隨手掐滅了菸頭。

他探出身子,這樣就可以看到她了。她正努力剋制著,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一滴淚水停在那隻手上,浸入皮膚。她用手指偷偷地抹了把眼角,這個舉動讓他十分受用。他樂於看到她突然變得虛弱的樣子。他順手抄起昨天那張《選舉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他又看了看題目,彷彿在尋找有關大災難的預測,結果只發現了對利率和選舉結果的預測。

「都這時候了你還看什麼報紙啊,」她問道,「你就沒有感覺到什麼嗎?」聲音裡再次有些歇斯底里。

「躲開點,老太婆。」

「你得了老年痴呆症,你知道嗎?」

「你還患上瘋牛病了呢!」

她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側身轉向他。他已經把報紙的頭版看完,正開始研究起第二版。第二版上的頭條是某個著名鋼琴家去世了,接下來是一條關於奧斯卡頒獎典禮的新聞、某個複姓女人的訃告。他餘光掃到她正起身走向窗前,看到了她皺巴巴的裙子和腦後稀疏的頭髮。

「我很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你從他們昨晚的廣播裡聽出什麼來沒有?」她問道。

他又把目光投向報紙上的訃告。

「大災難、戰爭、彗星撞地球,鬼知道怎麼回事。」

「我想,你知道的,我們從來沒有經歷過什麼真正……真正可怕的事。沒有遇到過一場戰爭……」

「遇到過戰時狀態,戒嚴……1968年那次……1970年那次……」

「根本沒有可比性。」

他沒有回應,心裡想著一定不能告訴她魚死了的事。說到底那畢竟是他的魚。是不是應該把死魚撈起來扔進馬桶裡沖走?

「他們在樓道里怎麼說的?」她又問。

「沒人知道是怎麼回事。樓下的人說他們動用了某種武器。」

她的臉一下子皺了起來,嘴邊的皺紋讓她的面孔看起來就像溺死的屍體一樣臃腫。他不禁又聯想起自己不願告訴她的死魚。

「武器?誰幹的?」

「可能是俄國佬。沒準又是切爾諾貝利核電站。」

死魚。

「沒準我們該過去跟他們坐坐?」

死魚。

「跟誰?」

「嗯,樓下的那些人。」

他試圖想起樓下鄰居的名字。樓下住著一對和他們年齡相仿的夫妻,男的是個癟三,女的倒是長得挺漂亮。他現在看著報紙上證券交易所的新聞,哪裡也不想去。

「我們甚至不知道他們的名字。」

「需要嗎?我們為什麼要知道他們的名字?你真可笑。」

死魚,絕不告訴她。

「你要跟他們廢話什麼?這不是明擺著嗎,完蛋了!已經發生了!最終誰也逃不過,拜託,這是世界末日。」

「也許他們有什麼內幕訊息……」她滿懷希望地說,「我一看就知道他們是什麼樣的人。那男的挺帥的,女的就像個含羞草。」

「那你去吧。」

他們兩人都沒有動。他想,如果不是因為多了一道窗簾,這裡還是老樣子,和以前沒什麼區別。不對,還是少了點什麼,真的不大對勁。他感到有些坐立不安。外面天色更暗了,街燈的光亮完全無法穿透這片黃昏。難道這就是事情的真相嗎?神仙魚的死?電話裡的怪聲?忽然之間,有那麼一瞬,有那麼一秒,他被一種不可言喻的無形恐怖奪去了神志。那是一種短暫而鮮明的刺痛,就像突發的心絞痛。他看著股票走勢圖,行情在下跌,他覺得自己也在下跌,連同股票,連同一切都在跌入無底深淵。她的一聲咳嗽將他拖回現實。他鬆了一口氣,突然意識到缺少了的、不大對勁的原來是電視,電視已經停播了。這就是關鍵,這就是問題所在——電視。他從座位上跳起來,開啟電視。熒光屏上一片雪花,什麼節目都沒有。他用遙控器試著換了幾個頻道,哪個臺都是如此。他隨即調小了音量,劇烈的沙沙聲平緩下來,他的心緒也慢慢得以平靜。

「你為什麼要開電視?你明明知道從昨天開始就沒節目了,對吧?我們已經檢查過了,那你為什麼還要開電視呢?」

他沒有回答,只是回到座位上重新坐下。心裡的慌亂在一片銀色雪花的閃爍中得以化解。

「魚,我養的魚全都死光了。」過了一會,他說。

「好吧,那麼,先是你的魚,然後就該輪到我們了。」

他知道,她對此感到高興。

「我餓了。」

她臉上寫滿了疑惑和厭惡,盯著他的眼神中流露出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你怎麼會覺得餓呢,這種時候你怎麼可能還惦記著吃呢?你看看自己變成什麼樣子了?你麻木不仁,就是一棵植物,就是個植物人,你這個老年痴呆症患者。」

「嘮叨死了。」

他起身向廚房走去,從冰箱裡取出一條黃瓜,開始切面包。舉著刀的手在麵包上突然停了下來,僵了一會,又去最下面的抽屜裡翻找起來。直到握住一把芬卡牌軍刀,還是他多年前當童子軍的時候用過的,刀柄有一條裂紋,倒是不影響使用。他見狀聳了聳肩。雖然刀子有些鈍,他還是切了兩片面包,和一根黃瓜一起擺在盤子裡帶進了房間。

「就剩下這點麵包了,別一次都吃光了……我們終究還是要出去,哪怕只是去一趟商店。」她對著雪花閃亮的電視說道,不動聲色。

他看著盤子猶豫了一下,然後把麵包和黃瓜都切成小塊,往另一個盤子裡撥了一些,遞到她手上。她順理成章地接過。兩人慢慢開始吃飯的時候,一陣警笛聲從遠處傳來。她起身走到窗前,輕輕掀開遮住窗戶的毯子向外望去。他也從敞開的縫隙中看到了她頭頂上方樓群間的一片棕褐色天空。

「什麼都看不見。」她面朝著玻璃窗說,他則趁機從她盤子裡撥了幾塊黃瓜丁。

他們默默地繼續吃著。她做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這讓他窩了一肚子火。他用芬卡刀尖扎著食物,一塊塊放進嘴裡,細嚼慢嚥著,不禁想起了當年的童子軍訓練營,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一根美味的黃瓜配上面包,強過高階餐廳裡的豪華大餐。

「飢餓才是最好的廚師。」他嘴裡說著。

「我想她做到了。如果運氣好的話,她可能已經成功了。她現在肯定在他那裡。他們一家人正坐在避難所裡。要知道那裡可是華沙,肯定會有很多避難所的,都是上次戰爭時候留下來的。他們肯定安全了,我告訴你。」

他點了點頭。

「最好不要乾等著。死到臨頭時你知道會發生什麼嗎?當人們開始像蒼蠅一樣一批一批死去時,還有誰來埋葬他們?」

「對。」

「什麼對?」

「沒什麼。」

「你不是每天都看報紙看電視嗎,怎麼什麼都不知道?有沒有什麼對災難的預警?也許別人知道?可能只有我們還矇在鼓裡。沒準別人有充分的時間做準備?你也沒有從你那愚蠢的報紙上讀到什麼有用的東西。你真是個蠢貨。」

她嘆了口氣,將空盤子放下,用油膩膩的手指又沾起了幾粒碎麵包渣,口中解釋道:「我們要節約糧食。」

她擠在桌子後面,在被掛毯和鄉村風景畫填得滿滿的牆壁上四處打量著。他的目光也始終跟隨。終於找到了一塊光潔的牆壁,她跪在牆前,雙手合十開始祈禱。

「你在做什麼?」他鐵青著臉冷笑道,對她接下來的舉動心知肚明,暗罵了一句「媽的」。

她閉上眼睛,開始祈禱:「上帝的天使啊,我的守護者。您永遠站在我身邊,無論晨昏,不分晝夜,始終如一地助我……」

「簡直是瘋了。」他嘀咕著把盤子端回了廚房,猶豫著要不要洗。

他記得,因為童子軍營地缺水,他們經常用沙土刷鍋。

「……捍衛、守護我的靈魂和軀體,帶領我走向永生。阿門。」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然後拿過電視遙控器,換了幾個頻道。每個頻道都閃著同樣的雪花。

「你知道在這片黑暗中,西紅柿看起來是什麼樣子嗎?」他站在門口問道。

「怎麼說?」

「很奇怪。昨天,我在菜地的時候,我們還不知道已經不能出門了。我站在那裡,就這麼看著。」

他唇邊帶著笑意,陷入了思索。

「然後呢?」她問著,又坐回椅子上。

「那些西紅柿看起來很美……那奇怪的光線不知為什麼讓西紅柿發光了,似乎是在閃閃發光,一整片西紅柿地,真可惜……這麼漂亮,可惜不能吃。」

「你應該採摘一些回來,也許昨天還沒被汙染呢。」她平靜地說。

「是啊,確實如此。要是摘回來的話,這些西紅柿現在就會在我們家發光了。如果我們吃了,會不會在我們的肚子裡發光呢?你能想象嗎,我們倆走著走著,衣服下面就會透出光來,然後全身都亮了,肚子也亮了,然後上廁所的時候……」

他們都沒心沒肺地傻笑起來,他笑得老淚縱橫,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接著又痙攣似的笑了幾聲。最終兩個人精疲力盡,在扶手椅上靜靜地癱坐下來。

「你覺得這些毯子會有用嗎,只不過是些舊毯子而已。」片刻後她問道,「家家戶戶都在窗戶上遮了毯子,整個街區都這麼做的。聽說有些城市有避難所。你有沒有聽說過任何避難所的訊息……」

他意味深長地看著天花板。

「我們早就談過這個問題了。」

「那我們有什麼還沒談過呢?」

「沒了。」

「你知道最讓我痛苦的是什麼嗎?」他突然問道,「我們沒有和女兒說再見。我們可能不會再見面了。」

她開始哭了。她用鼻子抽著氣,在椅子上半彎著腰,身形越來越佝僂,片刻之後滑下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你給我打住。」他說道,之前沒有預料到對方會做出這樣的反應。

「你給我住嘴!」她泣不成聲。

「你對她太刻薄了,你總找碴跟她吵架,除此以外你還會什麼?」

「你又好得到哪兒去?你在任何事情上都盡善盡美嗎?你是個好爸爸?你個人渣!」

他起身出去點了一支菸,聽到房間裡傳來她鋪天蓋地、死去活來的哭號聲,就像個氣急敗壞的孩子。哭聲中還夾雜著絮絮叨叨的話語,他蹲在她視線難及的門邊位置,側耳聽著。

「……她生下來就一直在哭。我問助產士這正常嗎,好像整個世界都在傷害她。她哭了又哭,沒完沒了。其他寶寶都在睡覺,她卻一直哭個不停……上帝啊,我們都是多麼不幸,多麼崩潰啊!」

他靠在牆上,抬頭向上望去,眼中已是噙滿淚水。現在淚水一滴一滴落下,從他的羊毛背心上彈起,又濺落在地面,在地毯裡洇開。菸灰也掉在淚水落下的地方,卻沒有滲入其中。他伸出一根手指將菸灰沾在指尖上,彈到水族箱裡。然後又去轉動收音機旋鈕,但入耳的只有噼裡啪啦的雜音。噼啪聲彷彿催眠的耳語,讓她漸漸平靜下來。一會,偶爾調對了頻率,碰上一個電臺,兩人都聽得津津有味。其實電臺裡說著外語,根本不知所云。總之一切都安靜下來,他也回到她身邊的椅子重新坐下。

「你還記得鮑勃嗎,它死了多少年了?」他問道。

她在心裡算計著。

「四年還是五年來著?我很煩那條狗。」

「你還記得它是怎麼把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往窩裡叼嗎?它是怎麼叼走你那雙新鞋的?」他咯咯傻笑著說。

「是啊。它傻得要命,還什麼都偷……」她雙手交疊在胸前,夢囈般地笑了起來,「知道我最喜歡它哪一點嗎?你得早起,因為你必須得遛狗。你和狗一起出門,帶著報紙和熟食店的新鮮麵包回來,比那家麵包店烤的好吃多了。然後吃完飯,就看電影,看完電影……那隻狗把我們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條。它總是按部就班地做每一件事,從不改變順序。早上遛完之後,它一定要吃麵包乾。有一次店裡沒有面包乾賣,他們斷貨了,我只好自己給它烤麵包,然後放在烤箱裡烘成麵包幹……但我當時犯傻幹了件蠢事,居然給狗烤了個蛋糕!你能想象嗎?」

他差點打斷她突然興奮起來的情緒,說道:

「還記得鮑勃被車撞了之後,獸醫是怎麼說的嗎?」他喊著。

「讓它安眠吧。」她回答。

他深深地陷在扶手椅中,帶著一種滿足,一種憤慨的滿足。

「為什麼說要讓動物安眠?畢竟,它們是被處死的。」她不滿地問。

「說起人死就用‘安息’這個詞,提到動物死就用‘安眠’這個詞。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你的魚安眠了。」。

他覺得自己應該把死魚從魚缸裡撈出來,但實在不想再看一遍魚缸裡的那副慘狀。然後她也思索了片刻。

「狗也有自己的儀式。」他說。

「嗯,跟人差不多。」

「狗比人更甚。人的心理是可以突破這種儀式的,而對動物來說,這是與生俱來註定的。」

他對自己能說出這麼有水平的話而頗感滿意。

「註定的。」他如此重複著,享受著這個詞的音節帶來的愉悅。

兩人沉默不語,並排坐在棕色扶手椅上,面朝遮著方格毯子的窗戶。又過了一會,她再次開口。

「但它很漂亮……你還記得它是怎麼躺在沙發上嗎,儘管它知道我們不允許。只有在咱們倆吵架的時候,它才會躺在那兒,似乎是想把我們的注意力轉移到它身上……」

「你離家外出的時候,它也躺過。」他得意揚揚地補充道。

「是嗎,它躺過?」她簡直不敢相信。

「我還在房間裡抽菸呢。是啊,一根接一根地抽,你不是也從來沒有聞出來嗎?我抽著煙,喝著啤酒,鮑勃就躺在沙發上。」

「你以為我沒發覺你喝酒嗎?我當然感覺到了。我只不過故意放你一馬,假裝不知道而已。而且我也聞到了那股子煙味兒,只是不知道狗也躺在沙發上了。」

他聞聲突然站了起來。

「我們的小吧檯裡還有啤酒呢。」

「哦,你要幹嗎?不行。」她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坐下,他便乖乖坐了下來,「留著以後再喝。」

他感到一股怒意湧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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