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比娜的願望

我們故事的主人公名叫薩比娜,是m醫生家裡的清潔工。m醫生和妻子尤拉相親相愛,育有一女名叫卡齊婭,年紀尚幼。這幾年來,薩比娜每週一次準點來到m醫生家打掃衛生,到目前為止,估計不下幾百次了。每一次打掃的流程都大同小異:先是醫生的接診室、女病人專用候診室、衛生間,再輪到客廳、飯廳、寬敞的廚房以及樓上的臥室——其中一間是醫生夫婦倆的,另一間是小卡齊婭的。每逢節假日、週末連休或命名日,薩比娜還需額外打掃下客房,但這種情況較少。此外,房子的前庭和後院各有一個露臺,也需薩比娜時不時清掃落葉、刷洗瓷磚。

據估計,薩比娜每年要進行五十多次常規打掃,將所有的窗戶徹底清潔五到六次。往細裡說,還得為紅陶磚鋪就的地板吸塵、拋光二十餘次,將地毯帶到院子裡,用力拍打除灰大概三到四次。正因如此,薩比娜對房子的每個犄角旮旯、每件家居用品都瞭如指掌。她對房子裡的物品愛恨交加,喜歡結實耐用的原木餐桌,也喜歡落地燈的彩繪玻璃燈罩,但無法接受壁爐旁的那些黃銅鍋,對永遠也刷不乾淨的爐灶更是深惡痛絕。但她最愛的當屬卡齊婭臥室裡的粉色地毯,以及浴室裡一塵不染的白色瓷磚。

每週五,是薩比娜到m醫生家工作的日子,她會在前一天特意多準備點餡餅,她不在家時兒子如果餓了,只需簡單加熱下就可以填飽肚子了。這一天,醫生一家通常會煎魚吃,如果煎得不好,平底鍋可能會一片焦煳,薩比娜就得把鍋刷乾淨。天還沒亮,薩比娜就得出門,從她住的山麓區出發,搭乘紅色的早班公交車直達m醫生的宅邸。這趟車始自蕭條破敗、臭氣熏天的山麓區,終抵綠樹成蔭、茉莉飄香的什察弗納區,沿途穿過瓦烏布日赫市的大街小巷,猶似一場郊遊。薩比娜認為這是一種享受,她只希望這趟旅程不要這麼快結束。薩比娜總是靠窗坐,當車上乘客較多時,她還會坐在愛心專座上——因為她懷孕了。其實,薩比娜對懷孕早已習以為常,畢竟她已經是五個孩子的媽媽了,準確地說,是五個兒子!懷孕是薩比娜再自然不過的狀態。她懷孕時,從不會感到頭暈噁心,也不會性情大變,口味更不會異於往常;而且身材既不變胖,也不變瘦。薩比娜從來就不怎麼在意自己的身體,早上出門前胡亂套上一件廉價運動服或印花棉布連衣裙,就可以把這副打扮維持到夜晚就寢前。漫長的一天,身子雖有布料掩蓋,也會表現出難以控制的生理需求,但一般情況下,她並不需要把過多的注意力集中在身體上。

而最近,儘管只是時不時地,當薩比娜在尤拉臥室裡打掃時,還是忍不住在大鏡子前觀察自己的身體,她想看看自己的肚子和平常相比有沒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眾所周知,如果懷的是女孩子,媽媽的肚子會顯得更加寬大圓潤,呈拱頂形;如果懷的是男孩,肚子則會向前凸出,像指向天空的塔尖,摸起來如足球般堅硬。不久前,尤拉在無意中發現了薩比娜這一異常舉動,讓薩比娜猝不及防,十分尷尬。她臉頰通紅,趕緊假裝在擦鏡子。「懷孕對你來說是件好事,」夫人說道,「懷孕時的你看起來更漂亮呢。」

薩比娜收拾著醫生夫人隨手扔在沙發上的衣服,小心翼翼地把襯衫和裙子搭在肩上,如同這些衣服是會蹦會跳的小動物。她把衣服掛在衣櫃的木架上,夫人的衣櫥香氣撲鼻,充溢著某種鮮花怒放時的芳香。這是夫人身上散發的女人味,一種夫人特有的清新恬淡,卻又充滿誘惑的氣息。相比之下,薩比娜不太樂意整理醫生的衣服。即使醫生的襯衫和外套的質地和夫人的裙子一樣柔軟,但是薩比娜在碰他的衣服前,雙手總會不由自主地在空中定格半秒鐘。她也無法解釋自己為何如此地猶豫,但是該完成的任務還是要完成。究竟為什麼雙手會不由自主地牴觸呢?難道是聯想起了男人臉頰上扎人的胡碴、粗糙的雙手、濃郁硬朗的眉毛,還是男人爬樓梯時沉重均勻的腳步聲,抑或身上揮之不去的酒氣?

薩比娜把衣服都疊放整齊後,關上了衣櫥的推拉門,離開前再打量了一下櫃門鏡子裡自己的身影。

薩比娜剛剛收拾好醫生的臥室,放學的小卡齊婭就到家了,前廳傳來了小女孩的聲音。薩比娜停下手頭的工作,隨尤拉下樓迎接。

卡齊婭坐在地板上,邊解鞋帶,邊應付著媽媽的嘮叨,還對薩比娜露出了天真無邪的笑容。卡齊婭微卷的金髮柔軟順滑,沿著額角披垂下來,遮住雪白的脖子。小女孩臉蛋上長著雀斑,兩隻眼睛像藍寶石般清澈透明。她的嘴唇線條分明,如同兩片薄薄的花瓣兒,只是略顯蒼白。這張可愛的小嘴兒就像小鳥的喙一樣,似乎不是為了吃東西,而是為了婉轉悅耳的鳴唱而生。她的牙齒並不小——所以聲音顯得更加動人——薩比娜心裡這樣想。薩比娜幫卡齊婭把書包帶到樓上,放下後便開始打掃卡齊婭的房間。卡齊婭會在這段時間吃午飯。飯後,家庭教師會帶著兩個鄰家小女孩到醫生家來,和卡齊婭一起上英文課。他們總在樓下的客廳上課,薩比娜能隱約聽到老師和女孩們的交談,有時還會傳來電視節目的聲音——陌生的、斷斷續續的、不知所云的低沉喉音。薩比娜唯一能聽懂的詞就是「yes」,但她已經感到心滿意足。

卡齊婭上課時,也是一天當中薩比娜感到最愜意的時候。卡齊婭的房間,卡齊婭的房間,光是聽到這幾個字,她就會聯想起美味的甜蛋黃和芝麻蜂蜜糖。卡齊婭的房間是粉色的,一個粉色的小世界。當薩比娜踩在軟綿綿的地毯上時,對神靈的敬畏之情油然而生,因此,她要是穿著鞋子,絕不敢踏入卡齊婭的臥室半步。她雙膝跪在地毯上,耐心地撿起一塊塊小積木和餅乾碎,然後開始除塵,起碼要兩到三次她才放心。有時,薩比娜會感到……怎麼說呢?虛弱或者悲傷——薩比娜是一個不善言辭的人——有時候,她會感到……唉,還是不要胡思亂想了。總之,由於某種未知的原因,薩比娜會躺在粉色地毯上,側著身子,這樣肚子沒那麼難受。就這樣過了好一陣子。當她躺在地板上時,她覺得房間變得更有安全感,也更加溫馨。她完全可以一直這樣躺著,用指尖輕輕觸控地毯的粉色絨毛,無憂無慮地做著白日夢。她的身體逐漸暖和起來,不知不覺地進入夢鄉。在夢中,所有思緒都在不斷流動,飄忽不定。「yes,yes」,樓下傳來小女孩的英語會話。薩比娜得趕緊起身,否則活就幹不完了。她給卡齊婭更換了被套,即使被套依舊潔淨。她花了很長時間來揉按枕頭,以便更完美地契合卡齊婭的頭形。她還用手拍打被子,這樣羽絨會變得均勻蓬鬆。最後,薩比娜饒有興致地思量應該選哪個枕套——卡齊婭的衣櫥裡各種枕套一應俱全:

有粉色帶雨傘圖案的,也有淺藍色帶小象圖案的,那些純白色絲質、粉紅色綢緞的枕套就像冰面一般光滑,還有帶有丁香樹枝壓紋的純棉枕套。

薩比娜開始收拾小女孩的書桌。她把蠟筆、卷筆刀、寫滿潦草文字的筆記本都逐一整理歸類。她把吃剩的蘋果,滿桌子亂扔的糖果紙、橘子皮都倒進垃圾箱,再用抹布拭淨桌面的灰塵。她將玩具娃娃錯落有致地擺放到小床和小車上,又給每個娃娃穿上鞋子,拉上裙子的拉鏈。對薩比娜來說,這是每週五最美妙的時刻——她能親手撫摸這些娃娃,撥弄她們的頭髮,將她們一一擺到架子上。薩比娜此刻並不理解自己內心深處的想法,但她還是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她很清楚,自己的手指太僵硬了,甚至還有點腫脹,根本無法給娃娃系裙帶或拉拉鏈。每當此時,尤拉都會過來看看,以找東西為藉口,實際上是不放心讓薩比娜一直待在自己女兒的房間裡。

「薩比娜,怎麼說呢,行為好像有點孩子氣。」尤拉跟丈夫聊起薩比娜,「我看見她在玩娃娃。」「別開玩笑了,」m醫生不以為然地說道,「你告訴她,她是時候來抽個血了,這樣我下週還能檢查她的血紅蛋白。」尤拉說:「你本可以給她開避孕藥的。」他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開藥的速度都趕不上她懷孕的速度。你不如讓她來做個b超吧。」

現在,整個房子看起來都井井有條。薩比娜終於可以在廚房休息一會了,她給自己沏了杯熱茶,端上一盤餅乾,有時還會在餅乾上撒點糖粉,或加些椰蓉。醫生夫人穿著緊身褲,她一直都在節食減肥,但還是忍不住嚐了一小口。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薩比娜聊起她的五個兒子,年齡最大的兒子已經上技校了,最小的仍在蹣跚學步。尤拉總是記不住薩比娜五個兒子的名字,但出於禮貌,她會注意措辭,不提起他們的名字。尤拉在聊天時特別謹慎,儘量不問及薩比娜丈夫的事情,即使她知道薩比娜肯定會閃爍其詞地說,丈夫是個老實人,工作很努力,會幫忙掛窗簾、烤蛋糕,甚至還會在他們家靠近鐵路的院子裡種西紅柿,每週日全家都去教堂做禮拜,偶爾還一起去郊外的湖邊度假,孩子們可以在湖裡游泳。當然,還會說他不喝酒。不,她應該不會說他不喝酒。她根本就不會提起酒這個字,也不會提起別的事情。只要不提起,這些事就當沒發生過。薩比娜並非生來就拙於言辭,這是反覆訓練的結果。在一句話出口前,先吞回去,這是一種難得的技能。兩人待在一起時,尤拉總會忍不住偷看薩比娜。薩比娜拿起水杯時,雙肩顯得有點異常,看起來比實際更窄些,給人以弱不禁風之感。

喝完茶,該熨衣服了。薩比娜將一大摞剛洗乾淨、有點發僵的衣服、抹布、毛巾、被套、枕頭套擺到面前,開始熨燙起來。接下來給襪子配對,每一雙摺疊成一個球。然後把佈滿褶皺的床單重新壓平整。如果衣服的紐扣被洗掉了,還得找個相同顏色的縫上。薩比娜在熨衣板旁度過了幾個小時,直到夜幕悄悄降臨。

小女孩們送別了英語老師,便蹦蹦跳跳地跑到樓上玩耍。卡齊婭的兩個小夥伴都十分討喜,一個頭發烏黑濃密,一雙杏眼又圓又大;另一個髮色暗金,小臉蛋胖乎乎。她們在樓梯上約定好遊戲規則,便玩得不亦樂乎。在她們眼中,遊戲裡的世界就是全部。今天我來扮布蘭卡,扮吉卜賽人,你來扮公主,扮蘇珊娜;你來當老師,我來當醫生,你帶孩子來我這兒看病。還是算了吧,咱們玩過家家好不好。每個人都有一座大房子,也有孩子。我邀請你們來我家燒烤。咱們一起去突尼西亞旅遊。

薩比娜在一旁看著小女孩們玩耍,熨斗滑過衣服,撫平每一處褶皺,留下一道道光滑的痕跡。

小女孩們把玩具扔得滿地都是,用小手劃分出各自的邊界。如果有人越過了這些看不見的邊界,就要說「您好」,記得一定要在姓氏後加上「女士」兩個字。

薩比娜看著她們把娃娃放在粉色地毯上,把自己剛剛才綁好的裙帶解開,沒一會,娃娃的衣服就被脫光了。啊,別,別脫光啊!娃娃可不能不穿衣服!不穿衣服的芭比娃娃肌膚粉嫩、緊緻,身體就像昆蟲一樣纖巧。娃娃可不能不穿衣服啊,因為娃娃沒有內外之別,這使得她們看起來如同寶石一般完美。

女孩子們一直滔滔不絕,薩比娜已經不再留意她們說什麼。其實她並不關心女孩們談論的內容,她在傾聽她們像鳥兒歌唱一般的嗓音,旋律如此優美,層次那麼豐富,就像浸了蜜糖一樣甜。能欣賞這般天籟之音,薩比娜已別無所求。她熨燙衣服的節奏逐漸慢下來,像機器人一樣。熨斗下的床單甚至都覺得有點無聊。

如果薩比娜這時把熨斗擱在一旁,興高采烈地加入三個女孩的遊戲中,會是怎麼一幅景象?如果她和女孩們一起坐在粉色地毯上,向她們展露自己溫柔可親、讓人心安的母愛呢?如果她用玩具鍋做飯,然後用紐扣大小的盤子上菜呢?如果她做這樣的事情,會發生什麼嗎?世界會因此而毀滅嗎?哎呀,熨衣服時可不能走神,薩比娜差點把醫生襯衫的領子給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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