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黑麥湯

又一位女顧客滿臉不快地離開了櫃檯,女店員拉開了脖子下毛衣領的拉鏈。

「我看到了,這裡有香腸,但是隻賣六個茲羅提的香腸,一定不會是好香腸。」男人還在說。

汽車喇叭突然響起。男人趕忙跑到門口,開啟門,一股裹挾著霜霧的冷空氣侵入店裡。他衝著汽車方向喊了幾句,就又回到他在佇列裡的位置。

「老婆大人不高興了,因為今天晚上必須趕到阿爾卑斯山,而我現在還在排隊買酸黑麥湯。」

馬圖夏克買了一包煙,香橙口味的,還有半升烈酒,一個麵包。女店員利索地拿著結賬小票迅速算清了賬,咦,怎麼還有一瓶……

「我還要酸黑麥湯,」他說,「瓶裝的,一瓶。」

此時店裡陷入了一片死寂。女店員把這個燙手的瓶子遞給了馬圖夏克,後者飛一般付了款。

「你們……」穿搖粒絨的男人徹底驚呆了,馬圖夏克一把拎起自己買的東西,飄然離去。

在商店門前,他看到了哈麗娜帶著有點魂不守舍的女兒。馬圖夏克伸手把瓶子遞給了她。

「拿著。在我們這裡,沒人喝酸黑麥湯,只喝羅宋湯。」他說罷,又讓她晚上到家裡來取那條很久之前就預訂了的被子。

伊萬卡羞於入內,站在籬笆旁,牙齒磕磕碰碰顫抖著,不知道是由於寒冷還是恐懼。

「怕什麼呀?笨蛋,看把你嚇得。他們又不會吃了你。當時你才該害怕,而不是現在。」母親對她說。

「那裡有好幾個人呢,你先走,我在這兒等一小會兒。」

「好吧,那兒人多才好呢,也許我們現在能成功把問題解決了,在這幾個目擊者的見證之下,來吧!」

女孩不情願地動身了。

四個人在廚房裡圍著桌子坐了一圈。馬圖夏克剛剛排完了最後一次隊。他的妻子馬圖什科娃長得又高又胖,此時正在忙著過濾牛奶。餐具櫃上擺著剛剛做砸了的酵母蛋糕。一室溫暖,其樂融融。

「孩子他媽,她們過來取走被子了。」馬圖夏克確認道。

他把房中空著的一張椅子給她們搬來,哈麗娜在椅子邊緣坐下,伊萬卡抱著孩子站在門旁。

「好,為了健康!」古拉爾說道,把酒杯傾斜過來做碰杯狀,另一個人沒說話,做著同樣的動作。他們清了清嗓子,往酒裡兌了橙子汽水,捧杯幹盡。

馬圖什科娃走進房間,隨即帶著一件用鋁箔紙和繩子打起來的包裹返回,把目光轉向了孩子。

「叫什麼名字?」

「還沒有起。」哈麗娜迅速答道。

伊萬卡當場緊張地點了點頭。

「什麼時候洗禮?」

哈麗娜聳了聳肩。

「這是一條上佳的被子,」馬圖什科娃說,「整整一個夏天都在閣樓上通風。你有被罩嗎?」

「他就是孩子的爸爸。」伊萬卡突然在門邊冒出這麼一句話,同時把頭轉向了古拉爾。

一時間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什麼?伊萬卡?」母親在一旁鼓勵。

「你就是孩子的爸爸。」女孩現在直接用眼睛盯著他。

馬圖什科娃掀開了嬰兒頭上的帽子,仔仔細細打量起來。

「我自己有四個孩子了,」最終古拉爾發言了,「別給我添亂了,姑娘,你自己也不清楚都跟誰睡過。」

「好吧!」哈麗娜氣勢洶洶地吼道。

「我跟……她睡……過。」卡夫卡突然驚叫起來。

他連舌頭都伸不直了,眼睛裡閃爍著醉鬼的光芒。他的酒量,堪稱「一杯倒」。

「沒錯,我跟她睡……睡過,」他一遍一遍重複著,「我睡睡……睡,我喝太……多了,倒頭就睡著了,所以,不……不是我。」

「她已經去過弗瓦德克那裡,試圖賴上他。誰知道,這是誰的孩子……」

「孩子只是孩子。」馬圖什科娃說道。

「她還和瞭望塔上的一個大兵有一腿,這事人盡皆知。」古拉爾補了一句,「想找孩子爸爸,簡直就是大海撈針。」

他站起身,從衣帽架上取下帽子,就要往外走。

「我的上帝啊!」馬圖什科娃呻吟道,「你怎麼不看管好她?哈麗娜,這是你的錯,這是你的錯。」

「女士,您憑什麼這麼說?我還能怎麼做,難道把她綁在我腿上?我很好奇,難道您有什麼高招?畢竟孩子都生下來了。」

「耶日克?」突然,馬圖什科娃充滿懷疑的目光轉向了房間裡最小的那個男人——她的侄子。

古拉爾在門前止住了腳步。

耶日克的臉立即紅到了耳朵尖,他那雙藍得驚人的高地人的眼睛亮了起來。

「真的不是我,姑姑,我非常小心的。」

卡夫卡爆發出一陣狂笑。

「不喝半升伏特加把自己灌醉了,這事還真想不明白。好吧,馬圖什科娃夫人,您要有所擔當。」

馬圖什科娃無奈地站在廚房中央,目光依次掃過了耶日克、古拉爾和自己的丈夫。現在她看起來更加肥胖了,就像一件笨重的大傢俱。每個人都眼巴巴地等著,看她要說什麼。她的嘴唇微微翕動,好像被一個特殊的字眼粘住了,讓她無法說出口,從頭到尾都沒有出聲。努力了半天,顯然還是失敗了,因為她走到了餐桌旁,手拍著油膩膩的桌面說道:

「不許再喝了,你們都走吧,明天是平安夜,你們各自家裡還有好多活等著要幹呢。」

她一把拎起那捆被子,塞在哈麗娜懷裡。哈麗娜抱著它,就像抱著一個巨大的、怪獸般的襁褓,她的臉緊緊貼著包裝紙,哭了起來。馬圖什科娃開始像發了瘋一樣清理桌子。客人們無聲地起身,向門口走去。

此時她的丈夫開口了。

「等一下,等一下。」他說,「再待一小會。」

他沉默了半天,好像還沒考慮成熟,又好像在做最後的決定,手指一直在敲擊著桌子。

「我,就是這個小孩的父親。」

剎那間鴉雀無聲,不知持續了多久。馬圖夏克一直坐著不動,他的妻子呆立在廚房中間,其他人都擠在門口積雪融化形成的水窪裡,直到馬圖什科娃呼天搶地,大喊起來。

「你瘋了嗎?要知道你根本沒法讓人懷上孩子!二十年我們都沒孩子,而且所有人都知道,你出了車禍,所以沒法讓人懷上孩子。」

「安靜點,婆娘。閉上你的嘴,這孩子就是我的。」

卡夫卡步履蹣跚地走回椅子旁坐了下來。

「好哇,如果是這樣的話,你必須有所擔當。」

伊萬卡一步一步走過來,面無表情地搖晃著孩子。

「但是,但是……」馬圖什科娃夫人嚅囁道,她豐滿的雙手不知所措地揪著圍裙下襬,掀起來矇住了自己的雙眼,然後扭頭跑了出去,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馬圖夏克伸手從餐具櫃裡摸出一瓶伏特加,從水槽裡撈出幾個玻璃杯,給在場的六位各斟了一杯。

「她還沒,」哈麗娜指著伊萬卡說道,「還沒滿十八歲,而且,還得給孩子餵母乳。」

幾個人莊嚴肅穆地喝著杯中酒。

「什麼時候洗禮?」馬圖夏克問道。

「牧師說了,元旦就可以。」

「那好啊,就元旦洗禮。」卡夫卡喃喃自語著,在所有人面前舉起了自己的酒杯。

然後,馬圖夏克打發所有人回了家。他說,明天就是平安夜了,大家各忙各的吧。門口,哈麗娜用袖子擦乾了眼淚,面帶微笑地看著馬圖夏克。

「謝謝您的酸黑麥湯。」她說。

她們步行回家,穿過原野,腳下的雪地潔淨無瑕,伊萬卡跟在媽媽身後,一步一步踏在她留下的腳印中。

【註釋】

一種傳統的波蘭濃湯,其特點是具有黑麥麵粉發酵的獨特酸味,湯中加有香腸、培根或火腿等肉類以及土豆、蘑菇等蔬菜一起煲制。它是傳統的復活節專用食物,但波蘭人一年四季都會享用,類似於中國元宵節的湯圓、端午節的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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