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奧特洛夫斯基開車把他帶到薩斯卡肯帕,但沒有把車駛到房前,而是停到了距離法國大街的起點兩個街區之外。儘管漆皮光鮮的黑色豪華轎車融入了葳蕤樹木的陰影裡,但是所有經過它的人都放慢了腳步,疑惑地看著它閃閃發光的車身。畢竟這樣的汽車相當少見。
s一個人走了出去。皮奧特洛夫斯基愜意地坐在車裡抽著香菸,一根接一根,還順著敞開的車窗將煙霧噴吐出去。s知道,皮奧特洛夫斯基自以為了解他的秘密,肯定是覺得他有一個情人,開車來就是為了找她,而且把送她的小包裹用普通的灰色包裝紙裹起來,以掩人耳目。s認為,情人這種東西,有的危險性十足,有的卻善解人意。他們這群人大多都有情人,無非是有的明目張膽,有的遮遮掩掩。s將帽簷壓下,豎起風衣的領子,讓別人沒那麼容易看出自己的臉。他走過街角的小店,向左一拐,沿著金屬柵欄行至一扇小門前,便停下腳步,審慎地四處張望了一下。這個舉動也引起了周圍行人的注意,好像他害怕被人跟蹤。他沿著破舊的水泥人行道穿過一處雜草叢生的院落,便走進狹窄的樓梯間。
姐弟三人住在二樓一間寬敞的三居室公寓內。他們似乎總是能提前預感到他的到訪,但也許這只是他的臆斷,因為每次他到達時,發現他們都做好了迎接的準備。他看到圓桌上鋪著一張灰色的紙,旁邊永遠擺著一支鉛筆,唯一的變化是,鉛筆一次比一次短。空氣中瀰漫著地板拋光劑和食物的混合氣味,似乎是廚房的平底鍋裡在用熱油和醬汁煎炒著圓白菜。有時,他還能聽到老人的房間中傳出留聲機播放的樂聲,都是些戰前流行的老探戈曲。s把裝有禮物的紙袋放在了鏡子前的桌案上。袋子裡通常會有咖啡、美國巧克力、小瓶魚子醬、罐頭火腿,有時還會多出一瓶正宗的法國葡萄酒。具體送什麼,要取決於中央委員會特供商店當前的供應。
雅德薇嘉夫人是個瘦小乾枯的老太太,她一邊驚歎地讚美著,一邊一件件將禮物從袋中取出。她身後站著的烏爾蘇拉夫人身材高挑,膚色紅潤,目光越過她的肩膀俯視著她的動作。她們的弟弟也在一旁觀看,他是三人中年齡最小的,儘管也已年過七旬。兩位姐姐稱呼他為熱尼亞,這是個俄語小名,姐姐們對幼弟總是會過分寵溺。s的到來讓熱尼亞興奮異常,烏爾蘇拉從餐具櫃中取出一瓶伏特加,給兩個男人分別斟滿一杯,兩姐妹並不飲酒。這可能才是小老頭興奮的真正原因。熱尼亞高興地仰頭,一飲而盡,搓著長滿老人斑的雙手,手指甲蒼白,如同覆蓋了一層塑膠膜。兩姐妹坐在沙發上,一打眼看過去,兩人十分相像,都是白髮蒼蒼、形容枯槁,頸下戴著胸針,陳舊暗淡的珠寶似乎吸走了她們臉上最後的光彩,讓兩張臉龐蒼白得像是撲了白粉。
「外面的情形如何?」熱尼亞禮貌性地問道。s答道:「糟透了,但是會好起來的。」他們的談話通常就是這樣開始的,聊聊天氣,談談城市裡街頭巷尾的奇聞逸事,扯扯在窗臺上發了芽卻從來沒有移栽到園子裡的番茄苗。過了一會,烏爾蘇拉夫人端來了一壺茶,儘管從來都不會有什麼好茶,但還是需要安靜地細品。雅德薇嘉夫人在買來的餅乾上撒了糖,擺在盤子裡端上來。她用細長的手指把餅乾放在盤子裡鋪開,然而這個動作讓大家喪失了食慾。s從來沒有嘗過一塊。在他的印象中,餅乾一直都是這幾塊油酥曲奇餅乾,從好幾年前就一次一次擺在盤中端上來,等他走後又會藏回那個戰前的錫盒子裡,直到他下一次來訪。
簡直沒法和熱尼亞聊天,事實就是如此,他總會在最不該笑的地方咯咯笑起來,他會突然興奮地站起來,然後馬上又坐下。他短髮的劉海讓他看起來就像個大男孩,因某種神秘疾病而變得老態龍鍾的大男孩。即便如此,s在這裡依舊感覺十分自在。飲一杯茶已讓他整個人都放鬆下來。他解開襯衫領口的扣子,還脫下外套,搭在椅子背上,就好像此行是來和老朋友們玩撲克、打橋牌,世界上最尋常的橋牌。當他點燃第一根香菸時,雅德薇嘉夫人遞給他一個大水晶菸灰缸,他覺得自己正在經歷某種妙不可言的重生過程,彷彿時光倒流,讓他成了戰爭之前的自己——年輕,對未來充滿規劃;輕鬆、無拘無束,像個軟木塞做的人一樣,無論外部境況如何,都能飄飄然置身事外。
然後,他們在那張鋪了紙的圓桌邊坐了下來。也就是說,坐下的是s和熱尼亞兩位男士。兩姐妹取來一袋豆子,放在弟弟面前,便坐回沙發上。現在開始了。熱尼亞的神情一下子嚴肅起來,他再次搓著乾枯的手,雙手互壓,指骨關節發出一陣讓人不舒服的咔咔聲。彷彿是向在座的各位宣告,他的身體是一堆鬆散的碎骨頭構成的,幸虧有一層薄皮把他們箍在了一起,才不至散架。現在,熱尼亞一言不發地將豆子撒在紙上,然後從豆堆中分出了兩粒,推到一旁,這個動作重複了很多次,讓s看得昏昏欲睡。s的眼前不知不覺間浮現出自己的那間辦公室,整日工作的場景歷歷在目。乾燥而悶熱的房間、辦公桌旁那張波斯地毯上的圖案、樓梯上偶遇同事的某張面孔、拿去簽字的檔案、捧著《橫截面》雜誌玩填字遊戲的麗塔小姐的剪影……腦海中飄過一幅幅畫面,他被老人喋喋不休的自言自語催眠了。
熱尼亞的手指在不停地挑揀豆子,豆子間摩擦碰撞的脆響聽起來十分悅耳。每到此時,s都會想,自己是累了,實在是太累了——最糟糕的是,自己如此拼命還是力有未逮,那些脫不了嫌疑的傢伙,以及周邊所發生的一切。他徹底放鬆了身心,陣陣睡意襲來。此時熱尼亞拿出一支複寫鉛筆,在豆子之間的紙上看似隨機地畫了一些線條,然後開口說話。例如,他會不斷重複地說:「停滯,停滯。」或者會說:「你右邊有個人,他的想法會讓你陷入險境,而且這件事無法規避。你必須要提前弄清楚他的想法,以便見招拆招。你左邊有個人生病了,命懸一線。是的,他必死無疑。」「每個人都會死的。」烏爾蘇拉夫人不得不補上一句,「資訊不夠精準,你必須說出他什麼時候會死。」熱尼亞對這種干擾很是氣惱,他低頭俯身看著豆子,用力地眨了眨眼。「我怎麼會知道是什麼時候,你要是這麼聰明,你來啊!」當他們交換意見時,s就在思考「左邊那個」姓甚名誰,「右邊那個」又是何方神聖。左與右,說的是辦公室裡所處的方位,還是熱尼亞用了某種晦澀的暗喻?誰更「左」,誰更「右」?指的是世界觀還是政治傾向,抑或是某種道德上的判斷?
關於死亡的預言果真一語成讖。s的上司卡斯普瑞克同志突然染上肺炎,兩週時間就撒手人寰。這事發生後,s承認,他的確是個「左派」。他在事後拜訪兄妹們時提及了此事。熱尼亞感到很高興,興奮地重複道:「我說什麼來著,我說什麼來著?」
的確如此,熱尼亞說得籠統而神秘,但這些預言總能以某種匪夷所思的方式實現。他從不說得清晰明瞭,只是唸叨些細枝末節的、支離破碎的資訊。譬如s丟了家門鑰匙;又譬如,與汽車有關的某人翻倍了(司機皮奧特洛夫斯基喜得雙胞胎);再或者,s不久後會變成蛇(麗塔在下次與s爭吵時對他喊道:「你這條冷血的蛇!」)。諸如此類,不一而足。s一直百思不得其解,這種巧合有著怎樣的潛在規則,而這一切又是如何運轉的?這位天生的現實主義者心懷牴觸地想象著這一切,難道這些豆子的預言就是未來可能發生的一切事件的種子?它們必將在日後發芽結果,雖然最終以什麼形式出現尚不得而知。豆子作為一類種子,瞭解其他種子的屬性,其中也包括那些尚未發生事件的種子。它們之間存在著一種潛在的滲透與聯絡。他為自己做出解釋,試圖自圓其說。正因如此,預言才不能過分清晰,一旦清晰了反而會變得可疑。未來尚未發生,因此難以用語言將它描繪清楚。這便是熱尼亞口中的話總是語焉不詳的原因。在二月間,甚至可能早在1953年一月底,當老人提及「偉大的死亡會讓你的世界變得更美好」時,s想到了某位遠房親戚以及他的遺產,這就是他腦海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但事後真相大白,這個預言應驗在斯大林逝世的事件上。一年後,s從四樓搬到了一樓,並很快開上了那輛黑色豪華轎車,而麗塔也住上了寬敞的公寓,倍感幸福。所以說,一切都在事後才令人恍然大悟,只有時過境遷後再回溯,才能理解熱尼亞當初奇怪的陳述。
s想,我知道這些預言又有什麼用呢?為什麼我需要知道這些只有塵埃落定之後才能明白的預言,而答案揭曉之前,我完全無能為力。有一次,他與麗塔在廚房對飲干邑白蘭地(她身穿異國情調的孔雀長袍,腳踏點綴著絨球的柔軟拖鞋,她一直是個演員,即使在廚房中),他意識到,自己從不關心未來,未來會發生什麼事他根本不感興趣。他所看重的是方向、意義和秩序。「是否冥冥中存在某種秩序?」他問麗塔。麗塔叼著煙回答道:「有這麼一種秩序,它是你自己設定的。」這樣的回答對他而言遠遠不夠。「我說的是,有沒有凌駕於我們之上的、更高更廣的秩序?」他問道。「當然了,」麗塔呷了一口從中央委員會特供店買來的干邑白蘭地,「當然有了,歷史的正義、辯證法、階級鬥爭……你裝什麼糊塗啊?」
他不能向她透露有關熱尼亞的事,她還矇在鼓裡。熱尼亞囑咐他必須守口如瓶,就像對待塞在抽屜底下的那沓色情照片一樣,秘而不宣。
他有時會給皮奧特洛夫斯基一瓶香檳或者一袋半公斤的咖啡,但絕不提及此事。他明白,薩斯卡肯帕之行會危及他的職業生涯,他可能會遭到從事間諜活動的指控,說他在與情報人員秘密接頭,就算他們都垂垂老矣,也不影響敵特的身份。他們用豆子占卜的方式打掩護,來獲取機密資料,占卜算命也可以被視為對抗人民共和國的敵對活動。
他再次拜訪三姐弟後回到家中,心想:「即便存在著窺破未來的可能性,這種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的,其實根本不可能,因為時間是按照一條軌跡,在三維空間裡從a點向b點運動,現實存在是客觀的……客觀的……客觀的……」他不斷地重複著這個詞,因為某個想法稍縱即逝,沒有抓住,「因此,如果我們假設未來是可以預見的,就會從中得出一個可怕的事實……」他的精神一下子集中起來,驚恐萬分地意識到:「存在一種剛性的、外在的秩序,它不受任何意志影響。我們被比自身更龐大的動力所驅動,而不知道哪些至關重要,哪些無足輕重。為什麼丟失公寓鑰匙的重要性會低於升遷和出國旅行?是不是皮奧特洛夫斯基那對雙胞胎對於世界的重要性,要低於中央委員會下一次會議之後席位的變化?而盲目的記憶中曾出現的,麗塔大喊‘你這條冷血的蛇’之類毫無意義的話語,不比斯大林死後的混亂更重要嗎?也許真相就是如此,我們並不知道重要性的等級排序,那我們又該如何生活?以什麼指明方向?」
如果未來是無法預測的呢?或許他只是受到了熱尼亞的忽悠,就像個懵懂的孩童被瘋老頭帶到了溝裡。沒有未來,沒有跨越時間的驚鴻一瞥,存在的只有當前活動的後續效果,又會如何?那麼,一次次跑去薩斯卡肯帕的行為就變成了心理學意義上的儀式,是一種對安全替代品的渴求,和人們跑去教堂的心態如出一轍。而這樣的願景甚至比以前的還要糟糕,因為這樣一來,我們就成了被「此時」和「此地」綁架的人質,成為置身於混沌砧板上的魚肉,成為別人幻想下的受害者,成為一群盲目狂奔的旅鼠。
他不願再想下去了。當豪華轎車離開薩斯卡肯帕,回到維斯瓦河彼岸,他強迫自己暫時忘卻熱尼亞姐弟三人。好幾次,在返回波尼亞托夫斯基橋時,他都對自己發誓再也不去見熱尼亞了。然而一個星期後,兩個星期後,一個月後,他又像伏特加酒癮上頭了一樣無法自控,破罐破摔了。所以他對皮奧特洛夫斯基說了一句「薩斯卡肯帕」,便連夜趕往那裡,帶著同樣的絕望:「我這是怎麼了?媽的,又來,我到底想怎麼樣?」
第二天一早,他又出現在那座大廈裡,快步走在一層層寬大的大理石臺階上,盯著自己的腳尖;只有當身穿海藍色西服的男人們從身邊經過時,他才會略微點頭致意。一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裡,他就帶著一種難以忍受的感覺趴伏在辦公桌上,覺得自己和這個地方格格不入。他每天早上都必須啟用自己身體上某個特殊部位,才能堅持下來。實際上,他那間美輪美奐的辦公室喚醒了他身體中一緊張就打哈欠的反射弧。從心理學上講,這種感受應該是不可能的,「百無聊賴」和「如坐針氈」,完全是自相矛盾的兩種感受。這種奇怪的混合型感受讓他在工作開始的頭一個小時不停地盜汗,經常不得不更換襯衫(麗塔總會把一件一模一樣的襯衫精心疊好,放在他的公文包裡)。當然,換襯衫的時候,他一定會關好門,避免引起女秘書的注意,因為她是他最不信任的人。然後過了一會,在一杯干邑白蘭地和幾根香菸的幫助下,他的靈魂與身體在黑暗中發現了彼此,開始和平相處,緊張關係逐漸緩和下來。他懷疑自己勞累過度,患上了神經衰弱。他不斷對自己重複道:「會過去的,它自己就能過去。」最終確實挺過去了。
等到一身輕鬆,心緒也已恢復平靜,他走到窗前,帶著越來越強烈的勝利感,目光瞥向中央委員會大樓樓下那車水馬龍的環島。從這裡可以清楚地看到,簡簡單單的規則如何引導街道上的交通。也許世界亦是如此——紅色和綠色的燈光以微妙的節奏交替出現,在亂鬨鬨的路口正中,站著一位英武不凡的警察,正在以大天使般的優雅,為人民指示正確的道路。
【註釋】
波蘭首都華沙的一個街區,屬於南布拉格區。該街區主要由半獨立的郊區房屋和別墅組成。本書中《切·格瓦拉》一文也多次提及這個街區。
波蘭統一工人黨的中央委員會。波蘭統一工人黨是波蘭人民共和國時期的執政黨,由波蘭工人黨和波蘭社會黨的左翼部分合並而成。本文中,波蘭統一工人黨的領導在政治和經濟體制方面沿襲蘇聯模式,第一書記由貝魯特擔任。
波蘭歷史最悠久的社會和文化類雜誌,1945年創刊。與蘇聯所出版的行文謹慎的期刊相比,《橫截面》風格輕鬆,非常詼諧,多刊載時尚的照片和關於西方藝術、文學和哲學的文章,尤以譯介西方短篇小說而聞名,併為當時處於蘇聯鐵幕之下的波蘭人提供了更廣闊的世界視野。
11953年3月5日晚,蘇聯部長會議主席、蘇聯共產黨中央委員會書記、蘇聯大元帥斯大林突患腦出血,在莫斯科郊外昆採沃的別墅中去世,享年74歲。
作者「奧爾加·託卡爾丘克」的其他小說
《糜骨之壤》《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