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然,他們盤下這整棟危房純屬臨時起意。他們遠道而來,開車途經這裡時汽油告罄,時值夜晚,便就地留宿了。這個鄉鎮有個怪誕又令人不舒服的名字——心絞痛鎮。這兒曾經是一處小型療養地,有飲用水取水口、帶噴泉的公園和兩棟旅社。其中一棟現在已經不復存在,還剩下的一棟,被他們以白菜價從鄉政府那兒租下。他們宣稱要將它改成一座劇院,名字就叫「心絞痛鄉鎮舞蹈劇院」。
她很欣喜,因為這座危房裡有個舞臺。
房子不大,整體由木頭和紅磚建成,外牆是普魯士風格的。一樓曾是前臺和廚房,遊廊上有個小餐廳。北側是個舞廳,就像那些有一定檔次的鄉村客棧一樣。舞廳的牆面上覆蓋的一層半高鑲板已破損得不成樣子,腐爛的木頭碎片掉落一地。廳中的舞臺也是木製的,不算大,但好歹也是個舞臺。舞臺兩側入口上方是充當後臺的空間。
樓上還有幾間客房和兩間浴室。僅此而已。
她很瘦,說瘦恐怕還不夠,應該說是瘦骨嶙峋或者骨瘦如柴更為貼切。她全身上下都是直挺、突兀的,臉瘦長,鼻子纖長,披散著一頭灰白長髮——這讓她看起來有點像個女巫。和她同齡的女人一般都會梳個漂亮的鬈髮,或將頭髮簡單地盤在腦後。她消瘦的雙手十指細長,纖長的雙腿總是穿著長褲。從背後看起來,像是個青澀的少女,但正臉卻出賣了她的年齡,好在那些皺紋如網格般固定住了她的面部特徵,讓這副容貌不至於褪色走形。看得出,她當年一定是個美人。
她的那位丈夫、伴侶或曾經的那個誰吧,在劇院開辦三個月後就消失無蹤了,他看起來明顯比她年輕,也許只是因為他長得好看。也許是他染了色的鬍子,以及棕紅色或蔚藍色的襯衫給人帶來了這種印象,襯衫的紅色與周圍柔和的綠色形成強烈的反差。當她因情緒低落、無名火起,對整個世界充滿幽怨而大發脾氣的時候,他會對她說:「閉嘴吧,親愛的。」當她整夜因脊椎疼痛而無助地呻吟時,他會翻過身來,在黑暗中說道:「閉嘴吧,親愛的。」
誰也不清楚他是在什麼情況下離她而去的。或許是一次認真而決絕的爭吵,又或許是他已經受夠了這座棚不蔽雨、廊窗盡碎、搖搖將傾的危房吧。總之,他消失了。
對此,她表現得好像毫不在意。有時,她會請鄉村裡唯一的那位有車族——農場主——從城鎮裡幫她捎些東西、寄封信,或是代付電費。她會定期收到養老金或傷殘撫卹金。她也時不時地自己進城去藥店買些藥膏、膠囊和乳液,都是些西方的名牌貨。
皮膚乾燥,真讓人抓狂啊。得塗上膩乎乎的潤膚膏去滋潤它,最好的莫過於可可潤膚乳,可是它那病懨懨的味道一會就燻得人頭疼。需要潤膚、塗油、拍打,沒完沒了。一般說來,大家都會被所謂最好的、最貴的潤膚膏誤導,其實普通的橄欖油反而最有效。這一身皮膚與生俱來,如之奈何。她的指尖在臉頰上、乳溝間、肩膀上劃過,這是她慣有的手法。乾燥的肌膚似乎在手指下顫抖、緊繃著。如果人能像乾旱的森林一樣被點燃,那麼她早就會像火把一樣燃燒起來了。又幹又熱——她很少感到冷。她踮起腳尖,循著芭蕾舞演員的「慣性」,抬起手,讓肺部吸足空氣。慢慢地,女舞者以優雅的步伐移動著,就像在跳舞一樣。
她沒給這座危房搞什麼特別的裝修,只是時常會從村裡請個人打掃衛生,最常來的是個未婚生子又找不到工作的女孩。她給女孩付工資,而女孩為她做保潔。其實也沒什麼可打掃的,因為女主人的起居就像個幽靈一樣,輕柔而安靜;而且她食量很小,就算吃了什麼,也不會弄得杯盤狼藉。她就住在樓上的一間房裡,從不涉足其他房間,所以家務活也就是鋪鋪床,洗洗衣服而已。她從不給自己生火做飯,只吃水果、胡蘿蔔、雜糧麵包和牛奶麥片。為了喝牛奶,她會跑到村裡直接在奶牛身上吸吮,一旁擠奶的農場女主人對此非常反感。她這個年紀,需要好好注意自己的骨骼,尤其是要當心骨質疏鬆,防範其他的危險;否則,人會變得像乾枯而中空的植物莖一般脆弱。
她沒對屋子做過任何改動。招待臺後還一直掛著那塊牌子,上面依舊吊著幾把鑰匙,鑰匙綁著不規整的長木片,木片上標記著房間號碼。秋風從破碎的窗子裡吹個通透,裹挾的枯葉落在了以前飯廳的地板上,那裡居然還有青蛙在蹦蹦跳跳。於是,她拿鑰匙鎖死了通往遊廊的門,從此止步。
她把大多數時間都花在了舞廳裡,在那兒打掃衛生,往天花板上懸掛漂亮的紙燈籠,給牆壁刷上藍漆。她要求擦洗舞臺木板,然後踩著高跟鞋上去檢查木板的強度。她偶爾也會走遍整棟建築,那時,到處可聽見她歡快的節奏和踢踢踏踏的腳步聲。踢——踢踏,踢——踢,踢踏踢,踢……交響樂常常從留聲機裡流淌而出,像異國風情的香水般飄向公園和鄉村。夜晚,她會坐在臥室的桌前寫信,開頭總是這樣一句:「親愛的爸爸!」她從來都沒寫完過一封信,便把信紙丟入一個老式皮箱。那裡面積存了無數封信,可能數以千計——所有信都用幼圓體書寫,而且所有信都差不多,寫不滿一頁。她為一封信寫了上千個開頭。緊閉的箱子裡,原本是紫色的墨跡已然暗淡。
例如她會這樣寫:「親愛的爸爸!請您想象一下,我給您帶來了什麼新訊息?我買下了一座劇院!這棟漂亮的老房子是本世紀初的建築,有幾間客房和一間採光極好的寬敞餐廳,當然還有最重要的——舞臺。爸爸,您能想象得到嗎?現在我終於可以為自己而工作,終於可以去跳我喜歡的每一個角色了。沒錯,像我這個年紀的人,舞蹈生涯其實已經結束了,我絕對是有自知之明的,但我舞蹈家的靈魂依舊年輕呀!我有很多計劃,有時我還能自個兒跳跳舞。我不後悔跟您吵了架,親愛的爸爸,我想,我們都老了,該和解了。現在最讓我遺憾的是,爸爸您再也不能看到跳舞的我了。也許並沒有什麼主角可以讓我飾演,也許是因為脊椎的問題,我當不上芭蕾舞團的首席女演員,但我已經足夠出名了,我跟我的團隊在多少個舞臺上收穫了掌聲。爸爸您錯了,您那時怒氣沖天地說我沒有天賦,就在我們最後那次見面。這太不公平了……」
信又被扔進皮箱裡了。
搬到這兒兩三個月後的第一次演出,她邀請了心絞痛鎮的居民。那時候她的那位丈夫還在。淡藍色的卡片上用紫色墨水寫著:「表演將於19:00開始,彼得·柴可夫斯基的芭蕾舞《天鵝湖》選段,舞者:芭蕾舞團的首席女演員……」丈夫親自挨家挨戶派送這些邀請函,還配上一盒心形巧克力。所有人都應邀而來,連抱著嬰兒的婦女也不例外。舞廳已經煥然一新,兩盞聚光燈大放異彩:一盞被湛藍色的吸墨紙包裹著,光線如水波和迷霧般散射;而另一盞則從上方投下光束,在舞臺上勾勒出一個明亮的橢圓。地板上鋪著閃閃發光的藍色箔,花園裡的草叢和苔蘚也被移到舞臺上作為湖岸佈景。抱著嬰兒的那位年輕媽媽驚歎不已。
所有人都已落座,從舞臺後面傳來柔美的音樂聲。不一會,一位雙腿修長的女郎登場了,她身姿苗條,穿著白色薄紗裙和光滑的緞子舞鞋。
她無所畏懼地起舞——所有人都為她動作的幅度、舞姿的大膽、跳躍的猛烈而捏一把汗,擔心她失去了平衡,摔倒在木地板上。薄紗裙隨著她那修長的大腿起落,總是稍有遲滯,比身體的動作晚一秒,彷彿是一團發光的白雲隨身而動。她那雙穿著白色緊身連襪褲的腿上似乎沒有通常意義上的腳,就像某種以非常規方式行走的存在。而替代了腳掌的肢體尖端,被封在了舞鞋的亮點裡,輕刷著木質地板,完全不同於人類沉重的腳步,彷彿是一隻貓在舞臺上歡躍。她用白色小花編織的銀色髮髻高高地盤在了腦後,臉上的舞臺妝濃得讓人快要認不出本來面目了。這樣的妝容與白色薄紗裙和音樂倒是十分相配,然而看向她的臉時,那副面容就像戴著個慘白色的幽靈面具。一切看起來就是這樣。
包括她丈夫在內的九個人為她鼓掌叫好,而女舞者優雅地屈膝感謝。演出結束後,所有人都得到了橙汁、葡萄汁和小蛋糕,心滿意足地回家。真的心滿意足嗎?誰知道呢。
「親愛的爸爸,若您能想象得到今天都發生了什麼,那爸爸您一定感到非常驚訝。這是我十幾年以來第一次公開為觀眾表演!我跳了《天鵝湖》中我最拿手的一段,可惜爸爸您再也沒有機會看到我跳這段舞了。我知道爸爸您是怎麼看待我的舞蹈,但您一眼都沒看過我跳舞就‘一票否決’了我,這樣公平嗎?我夢想著我們還能再相見,夢想著爸爸您能夠來這裡。但我也知道這不可能,因為長途跋涉對您來說實在太艱辛了,但我還是喜歡想象著爸爸坐在觀眾席的畫面……我可能會跳些特別的舞蹈,但還沒想好。爸爸的感受會是怎樣的呢,真好奇呀!畢竟當我還小的時候,您指責我的第一件事就是我根本沒有音樂細胞。我的鋼琴課總是惹爸爸您生氣,您總說我彈鋼琴簡直就是敲鼓,那您說一個小孩子能彈成什麼樣呢?您把鋼琴老師打發走了,所以我只能在窗臺上彈,在桌面上彈。您還嘲笑我的舞蹈課,我只能跟媽媽偷偷地去上課,媽媽謊稱我是去上法語補習班,甚至還把法語課本帶上了。而爸爸您居然一點都沒有發覺!爸爸不愛我的念頭在我腦海裡多次閃現,但您為何要這樣對我呢?因為我是個女孩嗎?或許這就是充足的理由了。那麼,父親有可能不愛自己的女兒嗎?我肯定弄錯了。父愛是不一樣的——爸爸竭盡全力讓我不再受苦,讓我過上美好的生活,也許只是因為爸爸認為所有藝術家都不幸福的緣故吧。但畢竟人們都渴望成為藝術家,得到大家的喜愛。應該沒有其他原因了。比起鞋匠、書籍裝訂工,無論他們有多出色,出於某種原因,人們還是更熱愛歌手、舞者和作家。」
初演前的夜晚,她的那位丈夫,或者那個誰,說要回城裡。她在雙人床的另一端摸索到了他,抱住了他那柔滑而溫暖的、天鵝絨一般的脊背。他的皮膚油光潤澤,像覆著一層鬆軟的羽毛,摸起來舒服而充滿活力。她感到身心俱暖,而他低聲咕噥著翻了個身。她睡不著,於是傾聽起木蠹、老鼠的深夜奏鳴曲,聽見飛蛾撲向玻璃,聽見窗外窸窸窣窣的腳步,聽見遠處貓頭鷹的啼鳴。冰涼的腳和疼痛的脊椎讓她根本無法入睡。床墊太軟了,她那枯槁的身軀像一段木頭一樣陷了進去。脊椎傳來陣陣警告性的刺痛。早上,她看見他就睡在床的邊沿,而自己就黏在他身旁。這樣的旅程每夜必經,而白天也是如此,只要他一挪動,她就會如影隨形地湊過去。最終,他離開了。
那天她寫道:「親愛的爸爸,我必須要告訴您,您的那些話一直留存在我的生活裡,至今仍在耳畔迴響。父親終究會疼愛自己的孩子,畢竟這是天性,所以我明白爸爸您並不想傷害我,只是警告我別去觸碰那艱辛的藝術生活。某種程度上,我承認爸爸您是對的,因為如果現在給我第二次選擇的機會,我並不清楚我會何去何從。我真的不知道。」
作者「奧爾加·託卡爾丘克」的其他小說
《糜骨之壤》《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