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樓下能夠聽到他們每一下腳步聲。自從她出嫁之後,我就樂此不疲地偷聽他們,跟蹤他們的行走路徑,算計著步數,在腦子裡重構他們活動的畫面。從廚房到房間,然後去浴室,再回廚房,又折返房間,直到臥室裡那張大床發出吱嘎的呻吟聲。床還是我的母親、她的外婆留下來的,有兩米寬,床上鋪的還是那張彈簧床墊。當然,我能分清他們兩人的腳步聲:她的輕靈迅捷,而他的,有時給人拖泥帶水之感,可能是她給他買的拖鞋太大了,不跟腳。他們兩人的腳步聲有時會大相徑庭,有時相遇同行,有時又前後錯過。有時,為了更清楚地分辨他們的聲音,我會關上窗,因為窗外不遠處是有軌電車的總站,電車的轟鳴聲會讓我的竊聽效果大打折扣。我們住在郊區的一片算得上體面的老別墅區裡,周圍都是戰前修建的獨棟別墅,各種茂盛的植物掩映其間,跟我這棟一樣。一道涼爽的樓梯連線一樓和二樓。我獨居一樓,把二樓讓給了他們。

樓梯入口旁,生長著一棵繁茂的紫藤,這是一種美麗而又放蕩的植物。它每年夏天都會開花,橢圓形的花簇像乳頭一樣垂下。藤條每年都會生長一米,必須牢記,夏天絕不能開啟窗子和陽臺的門,否則藤蔓會鑽到屋子裡來,尋找鬆散的編織窗簾上最大的孔洞。我感覺這些藤蔓想攀上傢俱,坐上椅子,再爬上桌案……要真是這樣,我就會用我最好的茶杯奉上香茗,用富含油脂的土耳其點心款待它們。

然而,只有我一個人在孤零零地喝茶,不時將目光投向天花板,藉助那裡傳來的腳步聲想象著他們生活的全部,無聊又單調。我女兒根本不懂得如何給他帶來歡愉。當樓上長時間沒動靜時,這就意味著他們在看電視——他們並坐在沙發上。他的手臂攬著她的肩,臀挨著臀,茶几上擺著一杯啤酒,旁邊是她的橙汁,還有一沓報紙,翻到了電視節目預告的版面。她可能在瞄著指甲(她總是痴迷於自己的指甲),而他在閱讀。廚房裡安靜下來時,意味著他們在吃飯。偶爾會有椅子滑動的聲音,這是他們中的一個人起身去取鹽。如果衛生間裡水聲淙淙,那必定是他們中的一個在洗澡。我還學會了分辨洗澡的是誰——她洗得要快些,而他在淋浴花灑下總是衝個沒完,我覺得完全沒必要洗這麼久。他怎麼能洗這麼久呢?還能做些什麼呢?在光滑的肥皂和熱水下不會變得虛弱嗎?不怕融化掉嗎?他在搓背,洗頭,還是在沉思,一動不動任由水珠噴灑在他赤裸的身體上?然後流水聲驟停,恢復了安靜,他一定是站在鏡子前刮鬍子了。我還學會了辨別細節——能看到他往俊美的臉龐上塗抹剃鬚膏,然後仔細地用剃鬚刀一下一下颳著,一張清爽而光潔的面龐就呈現在眼前,英氣逼人。他把浴巾圍在臀間,赤著腳,後背上還有一粒粒水珠,整個人煥然一新。每當此時,我會想象自己從後面擁抱他一會,而我沒有肉體,所以我能感知他,他卻無法感受到我的存在。他是無辜的,是我伸出手在他的美臀上揩油。但實際上,在他刮完鬍子之後,她總是會走進來,溫柔地給他塗潤膚膏。此時她肯定會挑逗他,把手伸向浴巾下面,然後腳步聲一路回到了臥室,潛移默化間變成了老彈簧床墊的喘息聲。畢竟,他們是夫妻,我告訴自己,這很正常。於是我走到花園中,戴上橡膠手套,給花壇澆水。我用手指在地上摳出幾個小洞,衝裡面吐口水。我撫摸著天竺牡丹那質感細膩的粗壯根部。當我猛的一下站起來時,感到一陣眩暈。

我的女兒是個黑髮飄飄、散發著東方韻味的靚麗女子,看到她的外表就彷彿能嗅到如蘭似麝的香氣。她留著長長的直髮,色澤純黑,那雙東方人的眼睛也是隨了她爸爸。我女兒有二十六歲了,但我知道,這只是表象。實際上的她要更年輕,我就是見證者。在十七歲那年的某個夜晚,或是某個白天,她成熟化的程度達到了頂峰,然後就保持在那一刻,不再生長了,而是平緩地滑向未來,就像在某個高原頂上滑冰一樣。她會一直保持十七歲的樣子,到死也會是個十七歲的姑娘。

當她得知自己懷孕了之後,就跑下樓來找我,穿著當前最時髦的露臍裝,噘著嘴,擺出一副典型的孕婦姿態站在我面前,還用手撐著後腰。她撒嬌道:「我不舒服。」我給她煮了茶和甘菊水。她還說:「奧萊格非常擔心我,他是那麼,那麼愛我。」不幸的是,她流產了。他送她去醫院,回來後打了很久電話,然後從樓梯上傳來一陣稀里嘩啦的摔瓶子聲。晚上,他喝著啤酒看電視。我給他送去了晚餐,還用手指給他攪拌了一下杯中茶,隨即將手指放到嘴裡吮吸。我將他安置到沙發上睡覺。他從下方看向我,彷彿隔了很遠的距離。我只是給他鬆開了腰間的皮帶,他嘟囔著說了句謝謝就沉沉睡去。那天夜裡,我在他們的房間裡四處翻看,看到他們抽屜裡碼放整齊的內衣、衛生間裡的化妝品、鏡子上的手指印、浴缸中的幾根落髮、柳條筐裡的一堆髒衣服,還有那個黑色的真皮錢包,揣在褲子口袋中能夠與他的美臀舒適地貼合。

我的肉體感到非常疲憊,我多麼想不帶肉體躺在他身側,可肉體卻阻礙著我,讓我不能得逞。當我們在樓梯上錯身而過時,我這具肉體瞬間鼓脹起來。他與我說話時距離太近了,這真的很危險,因為周身充滿了他的氣息。用香氣編織的連體衣突然像被閃電劈中的城堡一樣轟然崩碎,此時所有可能的肢體語言都上演了,不僅有純潔無辜的、安慰性的輕拍後背,還有他的手在我雙腿之間曖昧的撫摸。我提醒他說,夜裡記得關窗,防止紫藤爬進來,還要記得定期檢查郵箱裡的信件,記得這個,還有那個。

每次只要我看到他,我都很想要他。這難道是什麼壞事嗎?女兒不是母親的一部分嗎,那麼母親也就是女兒的一部分,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慾望向兩個人氾濫時,就像洪水氾濫時的河流一樣,會填滿所有的可能,填滿更低處的空間。我這個年紀早已懂得,我們無法與慾望抗爭,應該構建一套敏感的水利系統,允許它流動,允許它擴張,既不能讓它恣意氾濫,也不能過分遏制。如果有人不這麼認為,就是自欺欺人。而他對此並不認同。

後來,她出院回家了,我們母女二人相擁在一起,在廚房裡跳了我們那支悲傷的雙人舞,伴著單調的芭蕾舞曲一步一步在廚房中搖擺著,從窗前移到門口。母女似乎再次融為了一體。我們相互撫摸著對方的頭髮,沉浸在自己的氣味中,在我的衣領和她的頭巾散發出來的氣味中。我感覺到她鼓脹的胸和變平了的小腹。然而當他出現在門口時,我們羞赧地鬆開彼此,他把她帶走了,而我又開始傾聽他們在樓上的腳步聲。

我教會了她挖掘多年生植物根莖的技巧,還教會了她如何一氣呵成地蓋上床單。那個夜裡,他下樓來找我,他一定有點怕我,因為總是能聞到他喝了啤酒的味道。我像個年輕女孩那樣,用一雙腿纏上了他的翹臀。早晨,我又聽到他淋浴的聲音,比之前更久,在花灑下靜立的時間也更長。

他一定有自己的想法,他肯定認為每個慾望都可以滿足,每個願望都能夠得以實現,每次飢餓都會被填飽,如果是個男人的話。

過冬時,我們關上窗戶,還需再次拿小刀修剪紫藤的枝條。藤條隨著第一場秋風的節奏敲打著玻璃窗,但它沒有機會進來,藤葉已經落盡,虛弱無力的枯藤在窗臺外打量著我們。暖氣的散熱片讓空氣流動起來。

我的女兒,她知道嗎?如果她是我的一部分,就像我是她的一部分,那她必須,也必然知道真相。有時我會聽見,似乎是她在夜間醒來,大喊著:「媽媽!」但實際上,這並不是對我的呼喚,我也不需要從床上起身跑到她身邊。她喊「媽媽」,也同樣會喊「啊,啊,啊……」或者「哦,哦……」,此時自有他去抱她,對她說:「好了,睡吧,睡吧。」

寒冬在緩慢地延展著,堅韌地讓世界一天天變暗。一個個難熬的漫漫長夜裡,一個個被樓上的腳步回聲撕裂的短暫的白天裡,她從來沒有找過我,我也沒有對她講過一句話。當她出門時,我從窗戶望向她的背影;當我出門時,我能感受到她看向我身後的目光,如芒在背。我看到她走向車站時無意間用傘尖兒在土地上扎出的小洞,便忍不住向裡面吐口水。我聽到新鋪的床單上激烈的拍擊聲。

幾次在她外出時,我會招待他喝咖啡。我往杯子里加了兩勺糖,又攪拌良久,直到甜味中和了苦澀。他貪婪地喝著,並沒有抬頭看我,一飲而盡。我總是邁出微妙的第一步,輕巧得幾乎無跡可尋。並不是因為我更想要他,而是為了減輕他的負罪感,讓他舒服地成為受害者,在犯罪之前就獲得赦免。我用雙腿緊緊纏著他的臀,剋制住他無盡的沉迷。我不想他變得虛弱,而希望他愈發強壯有力。

然後她回來了,也給他煮咖啡,也往咖啡里加兩勺糖,攪拌到咖啡變得絲滑為止。

這般局面一直持續到春天,直至這種持久的平衡結構變得令人無法忍受。某一天,我和她煮的咖啡裡都沒有再新增第二勺糖。這是在同一天裡發生的。我們母女二人都十分清楚,女兒是母親的一部分,母親也是女兒的一部分。不能有其他的解釋。他因此死了兩次,也就是升了兩次天,一次給了她,一次給了我。

她赤著腳跑下樓梯,我們母女相擁而泣,彼此搖晃著,一次、兩次,穿著睡衣、穿著寢衫。她只是呢喃著:「他死了,他死了。」我說道:「昇天了,昇天了。」

但是我們都知道一些他所不知的事,無論是他生前還是現在的死後。這個秘密就是:死後的生活就像某種夢境一樣,跟生前的別無二致。死亡真的只是一種幻覺,仍舊可以毫無問題地繼續玩下去。我本能地開始了儀式,完全不由自主,就像我早就知道這個艱難的儀式。她也模仿著我,很快就無師自通,明白要怎麼做,現在我們兩人一起沖天花板小聲唸叨,呼喚他回來。當時我就在想,為什麼我們要往樓上看,要知道死亡既沒有樓上,也沒有樓下;既沒有上面,也沒有下面;沒有左也沒有右;沒有內也沒有外。因此我命令我們修正方式,按照普遍接受的規則,朝著死亡發生的地方發起呼喚,那就是面向全方位。我們開始用拳頭捶擊牆壁和地板,用大喊代替低吟。我集中力量,努力讓我們的話能完全到達他那裡,讓他理解話中的含義。另外我還確定,他一定跟所有人一樣,認為人死如燈滅,死亡就是不復存在。「奧萊格,」我緩慢而清晰地重複著,「奧萊格,情況要複雜得多。」如何能夠勸說一個已經不復存在的人,讓他重新活過來呢?而她,我那充滿東方韻味的漂亮女兒,竟能很好地理解這個詭譎的、難以捉摸的形而上的問題——一切皆有可能,現實的根莖在我們頭腦中蓄勢待發,隨時做好了發芽生長的準備。堅信什麼,就會發生什麼,僅此而已,再沒有其他規則了。因此我們發瘋似的用拳頭捶打牆壁,喊得聲嘶力竭。她像孩子一樣重複著,想要喚醒他的意識:「別鬧了,快醒醒吧,你又不是真死了,你只需要理智地想想。」我也在說:「奧萊格,求求你,你換個角度來看好不好,就付出一點小小的努力吧!」

最終,他出現了,只是他的輪廓還略微有些模糊,就像是從電視螢幕裡跳出來的人一樣。他的形象顫抖著。他憤憤不平,又困惑無助。我首先看見了他,畢竟我這個年紀,已是過來人。過了一會她也看到了。我當時立刻去觸控他,提醒他不要忘記了肉體和慾望。還好一切都正常。輪廓穩定了下來,不再閃爍飄忽了。此時,我就像領到了自己的獎品,將他按到地板上,瘋狂地親吻著他的唇,他也情難自禁地以熱吻回應我。他的嘴唇在我的口舌糾纏下逐漸實質化,恢復了真實的觸感。然後她水到渠成繼續做了下一步,已經毋庸多言,他活過來了。

如今,是時候開啟窗戶,用幽暗的房間內飾去誘惑新鮮、柔弱的紫藤蔓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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