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隨便墊了幾口。我們一起去鎮上那家中餐館吧?」

「我不餓。」她說著,把外套掛了起來。

「那你為什麼要問?」他在心裡憤怒地質問。其實他心知肚明,這麼做是為了給自己找個發難的理由。「現在又要開始拌嘴了。如果你不想吃那就別吃。我才不管呢。」他心裡暗自答道。這種想象中的對話給他帶來了莫大的樂趣。他換了一個頻道,但這個臺的雪花特別多,於是他想看看別的臺。然而搜來搜去只有兩個臺。真是無處可逃。

過了一會,她從浴室回來,已經梳好了頭,可能還補了妝。她身上有一股新鮮的煙味,一定是躲在衛生間裡抽菸了,像個女學生一樣。

「我們把這盤棋下完吧?」她問。

他同意了。一看到完美對稱的棋盤,他的心就靜如止水。這是規則存在所帶來的樂趣。想通每一步落子的美妙可能性、帶給人意外驚喜的可預測性、如同微妙的智力之觸的掌控感,皆出於此。他為壁爐添了些木柴。這時她說:

「嘿,白棋的馬不見了。」

兩人俯身看了看桌子底下,又把扶手椅推開,在座位的縫隙間搜尋。他還把裝木柴的籃子翻了個遍。

「蕾娜塔,一定是它叼走了。」他說,「看看它的窩。」

她抖了抖狗窩的毯子——幾根樹枝和一個橡膠水槽塞子簌簌落下,但沒有棋子。

「也許它叼到走廊上去了?」他滿懷希望地問。

他們展開了地毯式搜尋。他在垃圾裡翻,她去陽臺上找,又一起把桌子推開。

「你出去的時候,馬還在嗎?」

她不記得了。

「你把馬怎麼了?你這個笨蛋玩意兒。」她俯身對著狗叫到。

「也許被它咬碎了。」

他把啤酒倒進兩個杯子裡,兩人在沒用的棋盤前坐下。過了一會,他突發奇想,用木頭來頂替一下也行啊。於是他掰了一小塊木柴,擺在棋盤的黑格上。她猶豫了一下。

「我下棋,不下木頭。」

「那我用白棋吧。」

「但這樣的話,我們就得重開一局了,對嗎?」

「不。我已經不想下棋了。」

她在想,還不如現在就起身收拾東西回家,但她不敢這麼說。她覺得也許是他拿走了那個棋子,或者他無意中碰掉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用力地靠在沙發墊上。

她知道他現在就會離開,拋下她。他要麼目光陷入電視裡不再挪開,要麼走上樓去再睡一覺,要麼開始擺弄相機(謝天謝地,天色已經暗到不能拍照了),或者開始看書、打電話,還可能給大家發簡訊——這是不可避免的。他的藍格子襯衫——她很想擁抱,卻無力從沙發上起身。他正伸手把一枚枚棋子收進盒中,手背長著深色的汗毛。

他望著她。

「哭什麼?因為這盤棋,還是因為那個馬?」

他在她旁邊坐下,用一隻胳膊摟著她。另一隻手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留在原地——搭在沙發靠背上。

「被拋棄總比拋棄好,」她突然開口說道,「被拋棄會給你力量。」

「可能恰恰相反。」他說。

「你不懂。」

「我什麼也不懂。」

他站起來向廚房走去,又問起紅酒,問她想不想喝。她回答說好。

她腦子裡已經醞釀出現在要說的千言萬語。想好了一句又一句,以及說出每一句背後的原因,然後對每一句進行了評論。他必須做出應答,再不能讓他一言不發地糊弄過去。他回來後,遞給她一杯葡萄酒,回身在沙發上坐下。他可能知道她在想什麼。緊接著,他們就要開始談話了。結果肯定也會像往常一樣,吵得面紅耳赤,不得善終。就在這時,蕾娜塔這條天賜之犬開始在門口叫喚起來。他站起身放狗出門。

「走吧,你這條笨狗!」他說道,「你把馬弄哪兒去了?」

蕾娜塔在叫聲中竄入了黑暗。一陣疾風裹挾著沙粒吹進敞開的門裡。他聽到了身後傳來電視的聲音,鬆了一口氣。是她開了電視。

「很遺憾,我們沒有節目可看。也許會有個什麼電影?」他說。

她把酒倒進杯子裡,儘管杯子還沒空。她突然覺得很累。

她像他一樣伸直雙腿,把腳蹺在矮桌上,兩人並肩坐著喝酒,直到一個有趣的懸疑老片播完,那個老太太最終用砒霜毒死了她的敵人。她上樓時腳步微微有些踉蹌。

「我馬上就來。」他說,但她知道他不會來。他會像以前一樣,一直在那兒坐到天亮,沐浴在熒光屏的幽幽亮光下,心不在焉地,像只貓一樣盯著閃爍的畫面,因為他總把聲音關掉。她知道將是怎樣,而認識到這一點也很好。這是一種平靜的、完美自洽的確定性,仿若握在手裡的光滑玻璃球。她無精打采地進入了夢鄉。

他像躺在柔軟的草地上一樣伏在她身上,整個身子重重地壓著她。他感覺到她那熟悉的氣味,熟悉的溫柔。她嘆了口氣。他的身體習慣性地產生了慾望的反應。她擁他入懷,緊緊抱住他不放。她口中似有所語,但他沒能聽懂。他的手輕撫過她的臀部。

「用力。」她輕聲說。

他猶豫了一下,隨後停下了動作。他意識到,身下的不是一個女人,不是一個妻子,那具身體也不是一個女人的,而是一個人的;自己並不是躺在一個女人的身上,而是躺在他的另一個同類身上,另一個特定的、獨立的、不可逾越的個體上。這個人清楚地劃定了自己的邊界,但在這些界限之外的他卻依然脆弱,不堪一擊,像一棵弱不禁風的小草,像一片纖薄的華夫餅。性別消失了,她是個女人還是自己妻子都不再重要——就像一個兄弟,痛苦中的同伴,磨難中的難友,共處險境的鄰居。她是一個陌生而又親密的人,一個就在你身邊的人,一個站在籬笆旁守望的人,一個回家時向你招手的人。

這個發現太過出乎他的意料,讓他感到萬分羞慚。慾望之火漸漸熄滅。他從她身上滑下來,在她旁邊躺下。他拉著她的胳膊,把被子蓋在她身上。她哭了,說了一些關於馬的話,說馬死了。他以為她喝醉了。

她頭疼欲裂,悄悄起身,走下樓去把蕾娜塔放出去。他裹著頭,像睡在繭中一樣,躺在床的邊緣,離她遠遠的。她吃了一把維生素和阿司匹林,覺得自己氣味陳腐,渾身皺巴巴。她先是刷了好久的牙,睡得亂蓬蓬的頭髮披散著,雙眼浮腫。她在哭嗎?是的,她哭了,哭得歇斯底里。她使勁掐了一把自己的肚皮,疼痛感讓她得到了片刻解脫,彷彿是開啟了一道閘門來釋放對自我的憎恨。她在孩提時代就聽過捏人皮肉會導致癌症入體的說法,那是男孩捏女孩乳房的時候一個成年人說的,也不記得具體是誰了。

她下樓時,他已坐在沙發上,只披了件襯衫而沒穿褲子,正在看報紙。他給她煮了咖啡。

「早上好。」她說。

「早上好。」他答。

「我們今天要做什麼?」

「非得做什麼嗎?」

「我們下午就得走。」

他翻了一頁。

「你感覺怎麼樣?」她問道。

「挺好的。」他回答。

過了一會,他又加了句:

「你呢?」

她什麼也不想再說了,開始翻起雜誌。突然間,天空彷彿被擦拭一新,一束刺眼的陽光射進房間。她拿了一支菸,走到陽臺上,儘管一想到抽菸她就覺得噁心,但還是強迫自己點燃了。從遠處就能看見那條狗,蕾娜塔真是個瘋子,它在岸邊撲進水裡,試圖咬住海浪。「多蠢的狗啊!」她心裡想著,冷得直打哆嗦。

他上樓去穿褲子,恨不得馬上收拾行李準備離開。「有這麼多急事等著我做呢。」他感到精神振奮。走過床前時,他看到了她那件胸前印著小熊的睡衣。在那短暫的一瞬間,在那比十一月間水窪裡的冰還薄的一剎那,他找回了那種溫柔,那種在她離家期間伴著她睡衣睡覺的溫柔。那種溫柔,就像夜晚的慾望一樣,也是習慣性地來臨。他搖了搖頭。憤怒,一種他已經很熟悉的滾滾怒焰,讓他的動作慢了下來。他現在正變成一隻做好了戰鬥準備的動物,警覺而緊張。他穿上褲子,緊了緊皮帶。這已經不是她的問題了,就讓她隨心所欲吧,現在是自己的問題——永遠,永遠不要再讓自己受傷了。他記起了那種痛苦,但現在他覺得自己因此而愈發堅強,彷彿他上了戰場又凱旋。下樓時又從高處看到了她,她蜷縮在沙發上,素面朝天,眼睛浮腫。一個奇怪的想法浮現在他的腦海中:「難道是我希望她死,所以她才會變得那麼醜?」

「我要去拍幾張照片。」他說。

她說她也要陪著一起去。他在陽臺上等她穿好了衣服,兩人朝與昨天相反的方向走去。

「看啊!」她在風中對他喊道,用手指著映入他眼簾的美景:碧海之上是素緞般的天際和匹練似的一道道雪白浪峰,彷彿是出自中國畫家之手的寫意畫。偶有陽光短暫地破雲而出,仿若劈下一道閃電。

「今夜一定有暴風雨。」她說。

海灘上到處是垃圾,長長的海藻、樹枝、棍子,時不時夾雜著意想不到的各色塑膠。她跟在他身後,他的背影看起來就像以前一樣,但是她知道那只是一種幻覺。一切都不可以重新來過,往事如覆水難收,昨日再難重現。她突然覺得自己被這個平淡無奇的成語所蘊含的哲理所震驚:覆水難收。徒呼奈何!有那麼一會,她真想跑到他面前,拽著他的外套,把他的身子轉過來,然而又能發現什麼?又會有什麼結果?她放緩了腳步,而他正快步前行,帶著狗和相機漸行漸遠。於是她不再追趕,索性坐在了沙灘上。她側身艱難地避開風口,設法點燃了一支香菸。現在她絕望地坐著,腦海裡系統性地梳理出一切永遠無望重現的美好:

手掌間的愛撫,觸電般的感覺;那些不期而至的、夢寐以求的、可期的種種幸福;氣味的刺激,依偎在那種氣息中的甜蜜;心照不宣的眼神,心有靈犀的驚喜,心心相印的默契,平淡如水而充滿自信的親密關係;還有手,手拉手,十指相扣,彷彿對方的手是唯一能讓自己感到自然恬淡的所在;還有耳,他對纖巧玉耳的聲聲讚美還讓她記憶猶新;再就是,身體,如同夜生植物一般將身體交纏融匯,無分彼此;一個個漫長的早晨;在一個盤子裡分食紅色羅宋湯的親暱;公園中散步時突然間勃發的愛慾……在降臨人世時攜帶的行李箱中,裝的都是些一次性的道具,像焰火,像童話中的魔法,一旦發光,一旦燃盡,就再也無法從灰燼中拾起。這就是結局。

她本打算等他回來後分享這個想法,但兩人踏上歸途時,她才意識到這只是個微不足道的發現,說出來實在是太羞恥了。他只會報以微笑,看起來就像她給他唱了一首熱門歌曲。僅此而已。是的,她所有的絕望都微不足道,顯然絕望也只能經歷一次,以後的每次都僅是影印件。也許生活中存在著某個神秘的時間節點,在不知不覺中就會穿越過去;而從這個點開始,一切已經發生過的、曾經鮮活而新奇的事都一去不復返,現在剩下的只是一種拙劣的仿製和草率的轉述。也許從這個臨界點開始,生活只會走下坡路;甚至就在這裡,在今天,在這片海灘上,從現在起,從這一刻起,將會被模糊的副本、走形的複製品、粗糙的西貝貨和劣質的贗品所替代。

回家時一路無言,一如昨日,不羈的風給了他們充分的理由。他牽著蕾娜塔走在前面,她緊隨其後,臉頰被風吹得潮紅。

蕾娜塔嘴裡叼著什麼東西想進屋,他伸腳攔住。

「你叼著什麼呢?你這討厭的母狗。找到什麼了?一根臭骨頭,還是一條死魚?」

他強行把它的嘴掰開,從裡面摳出了一小塊浸著口水的淺色木頭。片刻之後,他才意識到究竟是什麼。

「看,它帶來了什麼?!」他驚訝地喊道。

她走過去,從他手裡接過一個溼漉漉、滴著口水的小雕像,在地毯上擦了擦。居然是一枚棋子,國際象棋中的馬,白色的馬,但明顯不是他們的那一副棋中的。這個馬更小,更顯高貴,也更古拙,可能是手工雕刻之作。馬的嘴張開,向上翹起,自下而上被一道裂紋貫穿。

「這不可能。」他說道,「蕾娜塔,你從哪裡撿的?」

「肯定是從海里,」女人回答道,「是海浪拋上岸的。」

「這不可能。」他重複了一遍,懷著怯意不著痕跡地瞥了她一眼,以免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水裡怎麼會有這樣的馬?也是白的,就像我們丟的那個一樣?簡直不可思議。」

兩人走到廚房的水龍頭旁。她輕輕地衝洗這枚棋子,然後用布擦乾。

他們把它擺在桌子上,像觀察一隻珍稀昆蟲一樣看來看去。蕾娜塔也一樣,看來它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很是滿意。接著他把這枚棋子放回棋盤的空格上,那裡還躺著一塊沒用的小木塊。白馬在一眾棋子中顯得特立獨行,就像一個突變體。

「我們下一盤?」他問道。

「現在嗎?可是我們馬上就要走了。」她回答說,但還是脫下外套,遲疑地坐了下來。

「該輪到誰走了?」

她也不知道。於是兩個人在鋪開的棋盤前呆坐了一會,他眼睛沒有看她,口中說道:「我開玩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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