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她和鎖較了半天勁。這兩把鎖顯然不對稱,當她成功地用鑰匙擰開一把時,另一把就鎖上了。反之亦然。一陣陣狂風從海上吹來,吹得羊毛圍巾纏到了她臉上。最終,他把手裡的兩個袋子在車道上一放,不耐煩地從她手裡一把奪過鑰匙,咔嚓一下就把鎖開啟了。

他們長租的那座小屋面向大海,被眾多類似的避暑小屋所包圍。夏天時,這裡十分熱鬧,海風通透的小屋外是一柄柄遮陽傘、一把把塑膠沙灘椅,以及擺放著收音機和報紙的桌子。現在時值隆冬,小屋已被三面卡扣緊鎖了門窗,陷入冬眠。壁爐和直通海灘的大露臺給小屋增添了些許豪華感。此時露臺上已積滿海沙,兩人一進屋,她就立即抄起掃帚清理起來。

「你幹嗎呢?這個季節我們又不會坐在露臺上。」他從行李袋裡取出食物放進冰箱,然後開啟了電視。

「噢,別,求你了,別開電視行嗎?」她抗議道。

她還想再說點什麼,又忍住了。

還有一隻惱人的雌獵狐犬在他們之間轉悠,歡脫好動,不守規矩。他給壁爐生火時,它就會從籃子裡叼出木柴,拋到空中,掉下來時又接住,玩得不亦樂乎。

惱得他對著狗狂吼。

「它覺得冷,這樣做是為了暖和起來。」她說。

「知道,但它弄得亂七八糟的,我還得打掃。」

「它只是一條狗而已。」

「只是一條狗就夠讓我心煩的了。它折騰個沒完沒了,實在是太活躍了。也許需要餵它吃點鎮靜劑?溴或者苯巴比妥之類的?」

「你以前並不覺得它煩。」

「我現在煩它。」

她把自己的袋子提到樓上那間冷如冰窖的小臥室裡,坐在鋪了毯子的床上,而那隻名叫蕾娜塔的狗也一路追著她跳到毯子上。她盯著愛犬水汪汪的棕色大眼睛,突然喉嚨發緊,一陣莫名的痠痛向全身襲來。那是一陣短暫的刺痛。

時間一定是出了點問題,她想,時間似乎崩解、分層了。猶如兩個構造時間的巨大板塊伴隨著低沉的雷聲從一個整體中分裂開來,在接下來的數百萬年裡被分為「以前」和「現在」。「現在」是粗糙而稜角分明的,它沉默著,是夜晚沉重的夢和夢醒時殘留的餘怒,彷彿在夢裡發動了一場戰爭。「以前」似乎更具連續性和節奏性,如輕巧的乒乓球擊打在光滑的桌面上發出的聲音,它是一幅由一個個時間片段連綴巢狀而成的花紋織物,上面的每個紋樣都是其他紋樣的一部分。

她意識到,以「你還記得嗎……」開始對話最為容易,因為其中存在著某些機械性的東西,就像安撫孩子平靜下來的手部動作,就像開啟只播放舒緩音樂的廣播電臺,傳入耳中的是鯨魚的長鳴、瀑布的喧鬧和鳥兒的婉轉。「你還記得嗎……」這句話能帶他們重回某個地方。那樣的時刻總是感人至深,好比他邀請跳舞,而對方眼神一閃做出了回應,彷彿在說:「好啊,我們跳舞吧。」很明顯,他們在互相講述一個關於過去的既定版本,一段眾所周知的、被回憶過很多次的、絕對保險的關係。過去已是既成事實,無法更改。

「過去」兩個字,是關於記憶的咒語,是記憶的基礎,而其上承載著一件件逸聞往事。例如,他為她剝開堅果的外殼,然後又把果仁放在花園裡的葉子上,這是兩人之間曾經的小故事。或者,那段他們兩人都買了情侶款的白色牛仔褲的回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這兩條褲子現在穿起來恐怕已經小了兩三碼。又或者,她的一頭紅髮,燙成當時很流行的蓬鬆髮型。還有,她乘車離去時,他追著火車一路狂跑的樣子。時間越久遠,積累的故事就越豐富。顯然,隨著時間流逝,他們逐漸失去了將點滴小事化腐朽為神奇的能力,只剩下對現實的滿腹牢騷,一切變得平庸而瑣碎。

壁爐生好了火,他們開始準備晚餐,就像一首和諧的二重奏;她在切大蒜,他在洗生菜、調醬汁。她擺好了桌子,他也開啟了一瓶紅酒。好似一場完美的雙人舞,舞蹈中每個動作都已經讓對方熟悉到無須留意。在這樣的舞蹈中,舞伴彷彿消失了,只剩下一個人與自己共舞。

蕾娜塔在壁爐旁睡著了,橘紅色的火光在它捲曲的毛上緩緩爬行。對他們來說,夜晚的漫長突然變得不可逾越,就像臨睡前飽餐一頓那樣沉重。他的目光無意間游移到電視機,她也突然萌發了到浴缸裡泡個澡的念頭,但畢竟是意義特殊的頭個夜晚,他們之間的良好意願還儲存如初。然而他顯得有些漫不經心。

「再開一瓶葡萄酒嗎?」他問道,但馬上就意識到,多喝一瓶就會打破這種慢慢穩固的秩序,喝完就會出現一種不言自明的沮喪情緒,還有難以釋懷的沉重感、昏昏欲睡的萎靡感、陳詞濫調的乏味感,進而表現為對逃避的渴求。交談在短短幾句對話後就會變得索然無味,因為他們使用的所有詞彙都必須從頭開始重新定義。似乎連兩人的語言都已格格不入。

「也許咱們喝得差不多了?」她強作歡顏回答道。

於是他拿出了國際象棋。這還是他從電視機旁書架上放著的幾本舊書之間找到的,他為此十分欣慰。國際象棋也屬於「你還記得嗎」咒語集中的一部分。

他們下棋時一直刻意地保持著沉默,不急不躁,似乎想把一盤棋拖上好幾天。他選了黑色棋子——他總是執黑。她點燃了一支香菸,此舉如芒刺一般激起了他的憤怒,他對她在家抽菸深惡痛絕。但他什麼也沒說,似乎什麼也沒發生。

開局第一盤帶著習慣性和機械性,對方下一步會怎麼走,彼此間都心知肚明。她覺得自己完全洞悉他的思路,這感覺讓她厭憎。她覺得一陣噁心,或許是紅酒太乾太酸了。她放水讓他贏了這局,而他也知道她是故意為之,不由得打了個哈欠。

「再下一盤吧,這次要認真點,好好下一盤。你還記得我們以前是怎麼連續下了一個星期的嗎?」她問著,隨手重新把棋子擺好。

「那是第一個聖誕節,放假在你父母家過節的時候。當時我們出不去,因為雪下得太大了,把路都封住了。」

她回想起了那個寒冷房間的氣味,屋裡的母親捧著一塊用布蓋起來的聖誕蛋糕。

他們各走了兩步就暫停下來。現在輪到他走,於是她來到陽臺上抽一支菸。透過玻璃窗,他能看到她被羊毛披肩遮住的嬌小背影。她回來時,他尚未落子。

「要不然,今天就到這吧?」她問。

他同意了。

「我們去睡覺嗎?」

他在這個問句中再次感受到生硬刻意的味道,似乎她十分在意,不想讓自己的語調聽起來過於淡漠。

「我先看看明天的天氣預報,再來鋪床。」

他開啟電視,就像平常一樣。他們各自都在忙著自己的事情時,緊張氣氛就會得以緩解。他開了一罐啤酒,換了幾個臺,消失在自己的世界裡。

她去洗澡。

電暖爐很快就烘熱了小浴室。她把幾樣化妝品擺在鏡子下的托架上,臉湊到鏡前,端詳著兩頰上纖細的紅色脈絡,又仔細檢查了脖頸和胸前的皮膚。她盯著自己的眼睛,用化妝棉球洗去臉上的妝容。直到準備脫衣時,她才意識到這裡並沒有浴缸,浴缸已經被留在城裡,這兒只有一個不倫不類的淋浴間,以一張印著貝殼圖案的塑膠浴簾與浴室其他部分隔開。她想哭,但轉念一想,又覺得未免太過歇斯底里。沒有人會因為得不到浴缸而痛哭流涕。

她悄然走進臥室,卻見床單還沒鋪上,被套整齊地躺在椅子上,又冷又滑。樓下的電視裡傳來一陣低語聲。憤怒像雪崩一樣向她湧來,她強忍怒火開始鋪床,奮力拉扯著床單的邊角,體力的消耗回應著她的怒氣,以兩種聲音開始合奏。

在她看來,這只是普通的氣惱,只是沒有針對性的發怒,但突然之間,出乎她意料的是,怒氣在一瞬間凝成了一把尖刀,就像在動畫電影裡看到的那樣,刀尖直指樓下扶手椅上坐著的那個手拿啤酒罐的男人,如同一群憤怒的蜜蜂順著木質樓梯衝向客廳。她站在門口,看見男人的頭。他側身坐著,正對著她。有那麼一會,她有種感覺,強烈的憤怒會凝成實體,以雷霆萬鈞之勢猛擊在他的太陽穴上,那個男人會立刻僵住身形,然後癱軟在靠背上,一命嗚呼。

「嘿,能幫我個忙嗎?」她在樓上喊道。

「這就來!」他答應著,不情願地站起身來,眼睛還死死盯著螢幕。

他上樓時,她已經舒緩下來了,深吸了一口氣。

「你不洗洗嗎?」她異常平靜地問。

「出發之前洗過澡了。」

她仰面躺在溼冷的被窩裡,渾身不舒服。他去熄燈。她聽到他關上了陽臺的門,還給垃圾桶套上塑膠袋,然後脫下衣服,在床的另一邊躺下。他們就這樣並排躺了一會,然後她湊過來,把頭靠在他胸前。他帶著慈父般的溫柔撫摸著她赤裸的手臂,但從第二次觸控開始,那種溫柔感就完全消失了。只是觸碰而已,再無其他。他翻了個身,她把手搭在他背上,像是要按住他。多年來,他們就是這樣睡在一起的。蕾娜塔輕哼了一聲,在他們腿上找了個安樂窩。

他第一個起床,把狗放了出去。一陣結霜的寒氣湧進客廳。他看著狗奔向海邊,趕走了兩隻海鷗,撒了泡尿又跑回來。強勁的海風肆虐。他接水準備煮咖啡,等著水燒開。他瞥了一眼那套國際象棋,又檢查了一下壁爐還熱不熱,可惜爐火已經完全熄滅了。他給她倒了杯咖啡,還加了牛奶和糖,接著端起杯子回到樓上,鑽進暖和的被窩,倚靠床頭坐著喝自己那杯。

「我夢見一架飛機,裝滿了蛋糕和拿破崙奶油派。」她說話的聲音因剛睡醒而略顯沙啞,「已經下雪了,但雪是粉色的。」

他不知道該如何應答。他很少做夢,即使做了夢,也總是說不清楚。他有些拙於言辭。

吃完早餐後,他拿出相機,擦拭了兩個鏡頭。他們要去散步了。

兩人儘量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穿上絨衣,踏上高筒靴,繫上圍巾,戴上手套,一路沿著海灘走向沙丘。木屋群逐漸消失在視線裡,取而代之的是隨風搖擺的草海。他半蹲下身子,為海浪攜來的一堆棍棒拍了張照片——看起來像某種動物的骸骨。然後他透過鏡頭看了看,轉過身時,她已經甩開了他,正緊貼著海邊行走,她的腳步在沙灘上留下柔軟的凹痕,片刻之間又被海水撫平。蕾娜塔叼來一根棍子戳她的腿。當她伸手去要棍子時,蕾娜塔卻狂吠著拒絕交出。

「你不鬆口,我怎麼能把它扔出去呢,笨狗。」她對它說。

蕾娜塔總算放棄了它的獵物。棍子高高飛出,很快又回到了狗嘴裡。

女人意識到鏡頭的圓圓眼睛正瞄著她。有那麼一瞬間,她看到了自己,就像那個男人看到了她一樣——在灰白交錯的背景下,她看到一個小小的黑色身影,一個稜角分明的輪廓。他當場抓住了她的現行——抓拍了一張。她做錯什麼了嗎?男人把臉藏在照相機後面,像舉著一把左輪手槍一樣瞄準她。他總愛給她拍照,她現在應該已經習慣了。但此時此刻,就像昨天的「床單風波」,她再次感受到同樣的憤怒。她轉身離開,他趕忙追上,兩人默默地走著。風驅除了沉默帶來的尷尬,撕扯著他們的嘴,颳得他們眯起眼睛。他們沉默的時間越長,可說的話就越少,沉默所帶來的解脫感就越強烈。他的思緒向左飄移,遊向大海,掠過漁船的外殼,登上島嶼,飄向異國他鄉,落在九霄雲外;而她的思緒則回到了家裡,鑽進抽屜,躲入錢包,瞥一眼日曆,算一算賬單。沉默並不痛苦,有個人保持沉默反而是好事。她得意揚揚地想:「沉默是一門藝術。」她在心裡重複了好幾遍,很喜歡這個妙手偶得的佳句。

「快看!」他說著,指給她看一團烏雲,烏雲貼著地面翻滾,低得幾乎壓到了松樹的梢。他突然想要拍一張這樣的合照,雲和女人,一樣喜怒無常,體內充斥著一種從來不會爆發的雷霆,也永遠不會變成閃電。

「站到那邊去!」他一邊向水線後退,一邊對她喊道。因為透過鏡頭看去,他覺得距離太近了。

他只看到那女人被風吹得扭曲的臉,額頭上豎起一道道皺紋,嘴唇凍得青紫。風把她的頭髮糊在臉上,她還笨拙地想把亂髮拂開,調整一下面部表情,但為時已晚,相機的快門已經咔嚓一聲按下。她不滿地背過了身。

「再等一下,現在美極了。」他又往後退了幾步,直到鞋子濺起水花。

她生自己的氣,她本想好好擺個姿勢,想拍得漂漂亮亮。當鏡頭靠近她的臉時,他獲得了一種不公平的優勢。在她看來,他在衡量她、評判她、貶低她、蔑視她。事實上,她從來不喜歡他給自己拍照,鏡頭彷彿是他的面具,自己在它面前會變得毫不設防,好像完全被他看透了;他好像在許諾她永生,賦予她不朽,但正因如此,她才會喪失力量,愈加臣服。她覺得那些當模特的女人,那些年輕女孩都非常不可思議。他來給她們拍照時,一個個都嘟著嘴唇,揚起頭,示意著自己在待價而沽,不用管她們是誰,只需知道她們有貨出售,就像小販一樣。貨物而已。難怪他要跟她們上床。他知道自己得益於手中的相機,獲得了多大權勢嗎?只有手持相機時,他的臉才顯得容光煥發。在她的腦海裡,再次浮現出拿著一罐啤酒坐在電視機前的他,那時他面帶茫然,彷彿一具空空如也的軀殼。

「別給我拍照。」她冷冷地說。於是他默默地轉開相機對準了蕾娜塔,追著它跑了一會。狗從鏡頭的取景框裡掙脫出來,無規律地呈「之」字形上躥下跳。

他感到很受傷。有時她完全可以說一些比較中庸平和的話,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赤裸裸地打他的臉。她是怎麼做到的?為什麼和她在一起時,他會覺得自己像個男孩,像個稚童?他從來不知道她會在什麼時候傷害自己,只學會了一個有效的對策——把國王藏在其他棋子背後。而對待她,對待這個喜怒無常的女人,要置若罔聞,熟視無睹,視而不見,噤若寒蟬,非禮勿視,退避三舍,棄如敝屣,束之高閣,還要敬而遠之——就像拍照時那樣將她移到遠處,才能把持住——在深深淺淺的灰色背景下襯托出一個輪廓分明的人物形象。只有在此時,她身上才會發生某種難以理解的轉變——委身於他,放低身段,變成了一個頭發變白、孤獨無助的小女孩,變得柔柔弱弱、細聲慢氣,承歡於股掌之間,像蕾娜塔一樣搖尾乞憐。

他追著狗。蕾娜塔找到了一根棍子,用牙齒咬住,向他示意。他抓住棍子的一端,把掛在另一端的狗拎了起來。蕾娜塔知道這個遊戲,這是個考驗顎骨咬合力的、對抗性極強的遊戲。他開始掄著棍子轉圈,咬著棍子的狗在齊腰的高度騰飛起來。然後他聽到一聲尖叫,看見她朝自己跑過來。他於是放慢了速度,讓蕾娜塔在沙灘上安全著陸。女人跑向他,一張臉因憤怒而扭曲猙獰。

「你在幹什麼?你瘋了嗎?你會傷到它的!你就這麼不走腦子嗎?你是不是傻啊,是不是?」她狂吼著,「你有病嗎?你他媽混蛋!」

他被罵得狗血淋頭,甚至覺得她馬上就要動手打人了。蕾娜塔嘴裡還叼著棍子,身體微微搖晃著。

「哪兒來那麼大脾氣啊,瘋子。」他輕聲嘀咕了一句,便朝小屋走去。

他有一種想哭的衝動。一陣悲憤難平的啜泣在他胸腔間膨脹起來,彷彿要噴湧而出。他以為自己要回到小屋裡收拾東西離開,或者不收拾也罷,就這樣留個爛攤子吧。他會把車開走,獨自回城。這樣一切就都結束了。她離了自己也過得下去,畢竟她還年輕,讓她再找一個吧,讓她隨心所欲想幹嗎就幹嗎吧。他覺得自己在硬撐,這讓他深有感觸。唉,硬撐。

當她回到小屋時,他正坐在電視機前喝啤酒。她脫了外衣,開始燒水。

「想喝茶嗎?」她問。

「不想。」他咕噥了一句。

「對不起。」她說著,突然感到渾身無力,好像在沙地上跋涉,雙腿陷入流沙中一般。他從來,從來也沒有一次先向她道過歉。她點了一支菸。

「你能別在這兒抽菸嗎?」他說。

她走到了陽臺上。水壺噗噗作響,她聽不到。他站起來關了煤氣。電視上正播放著農業節目。蕾娜塔從籃子裡扯出幾塊木柴,叼著往上拋,然後凌空接住。

「你覺得,什麼時候會結束?」她問道,在旁邊的扶手椅上坐下來。

「結束什麼?」

「所有一切,你我之間。」

他聳了聳肩,抬頭望向她,可是一看見她那張寫滿質問、咄咄逼人的臉,他就受不了。

「我去給壁爐生火。」

他把揉成團的報紙堆了一堆,然後放好木柴。她伸手遞過火柴。他覺得她有話要對自己說,但她一言未發。他想從她口中聽到那句話,但同時又害怕她言語再次失控。他知道該怎樣懲罰她,也確實這麼做了。他上樓躺在還沒鋪好的床上,胡亂翻看著幾本舊雜誌。找到的一篇關於電腦的文章讓他頗感興趣,但他對此知之甚少。然後他又瞥了一眼土耳其度假廣告,隨即想起了他們上次的希臘之旅——帶回來的全都是曝光過度、跑焦嚴重的失敗照片。還有她曬成棕色、近乎全裸的嬌軀,以及酒店房間裡的翻雲覆雨,那是他們的最後一次。他為自己的尷尬而驚訝。他意識到自己想不起其他有關她的事了,幾個月前的那段假期已是他最早的記憶。在不斷反覆的「你還記得嗎」之中,他看到的是些完全陌生的人。他帶著滿腹疑雲昏昏入睡。

他醒來時,她已經走了,狗也不在。她一定是牽著狗去了沙丘,他想著,又檢查了一下車,車還在。他開啟電視,漫不經心地聽著新聞。外面的天色灰濛濛。他給自己炒了雞蛋,用平底鍋直接盛著在電視機前吃個精光。然後他開了一罐啤酒,聽手機上的留言,沒有什麼能提起他興趣的訊息。此時,他看到她進了屋,一張臉被寒風吹得潮紅。蕾娜塔向他投來問候的目光,彷彿一年沒見面了似的。女人瞟了一眼空空如也的鍋。

「你已經吃過了嗎?」她帶著不悅的詫異問道,「你吃完了?」

他意識到自己應該等她一起吃。


作者「奧爾加·託卡爾丘克」的其他小說

糜骨之壤》《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