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魯斯教授是某個非常重要、頗有影響且前景光明的心理學派的代表人物。這個學派和幾乎其他所有的學派一樣,都是由精神分析學發展而來的,只是後來脫離了本宗,另立門戶,建立了自己的方法、自己的理論和自己的歷史,以及全新的生活方式、做夢的方式和培養孩子的方式。現在,安德魯斯教授正飛往波蘭,帶著一包書和一箱子保暖衣物,因為有人告訴他,十二月的波蘭酷寒難耐。
一切都發生得再自然不過了,飛機一架架起飛,人們操著各種語言交談著;十二月的厚厚雲層都為冬季的聖餐做好了準備,將億萬片白色雪花送向大地,每一片雪花都送給同一位存在。
一個小時前,他還在希思羅機場的鏡子前打量自己,他覺得自己看起來彷彿是個推銷員,就像兒時記憶中的那些挨家挨戶兜售《聖經》的傢伙一樣。但是為了自己所代表的心理學派,還是值得跑這麼一趟。波蘭是個盛產智者的國度。我是想去那裡播下種子,一週後就回家。給他們留下書,他們也是能讀英文的,又怎能抗拒創立者的權威呢?
教授一邊喝著空姐為他用著名的波蘭伏特加調變的雞尾酒,一邊滿足地回味著出發前的昨夜所做的夢,而夢在他學派的理論中意味著對現實的試金石。他夢到的是一隻烏鴉,在夢中他和這隻黑色的大鳥一起玩耍。這可以解析為,他敢於自我剖析,他像撫摸一隻小狗一樣愛撫著烏鴉。烏鴉在他學派的解夢體系中代表了某種變化,某種新生的、美好的事物。於是他又點了第二杯雞尾酒。
華沙機場小得出奇,還四處漏風。他很慶幸自己此行戴了護耳棉帽子,這是他去亞洲旅行帶回來的紀念品。他立刻就看到了來接自己的姑娘:她姓比阿特麗斯,正站在出口處,手裡舉著一張寫了自己姓名的紙。她個子不高但面容姣好。他們坐上了一輛快散架的車,她緊張地駕車穿過這座城市陰鬱的廣闊空間,並向教授介紹了這一週的安排。今天是週六,不是工作日,共進晚餐後他便可休息。明天是週日,將會在大學與學生們會面。是的,她突然說道,語氣中透露出一絲緊張。他往窗外望去,但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能引起他的注意。之後要接受心理雜誌的採訪,然後是晚餐。週一,如果他願意的話,可以去參觀城市。週二,在某個研究所安排了一次與精神病專家們的會面,研究所的名字十分拗口,他實在記不住。週三,他們會趕到克拉科夫城,去一所大學。安德魯斯教授的這個心理學派在那裡享有盛名。週四,他自己提出來要去參觀奧斯威辛,晚上回華沙。週五和週六兩個整天是為心理學實踐者們組織的工作坊。週日乘坐返程航班回家。
直到此時,他才發現少了一個裝有書和內衣的包,急忙折返機場,而這件行李已是不知所終。姑娘名叫高莎,她跑去交涉,半小時後空手而歸。也許行李已經被送回倫敦了。她說沒關係,明天會再來,肯定能找到。他看著車窗外,並沒有聽她激動的喋喋不休,而是在回想包裡除了書、文章的影印件之外還有些什麼。
姑娘與她的未婚夫陪教授一起愉快地享用晚餐。未婚夫臉上鬚髯濃密,戴著眼鏡。他不會講英文,這使教授感到有些沮喪。安德魯斯教授吃了份帶小餃子的紅菜湯,意識到這就是他祖父經常提到的著名的「虹彩湯」。他祖父出生在波蘭城市「螺絲」。姑娘笑著糾正他的發音,像教小孩子那樣重複讀著「紅菜湯」「羅茲」這兩個詞。他的舌頭對於這兩個詞顯得很無助。
當他們終於抵達一片高樓林立的住宅區時,教授已覺得酒氣上湧,醉意十足。他們乘電梯到了頂層,姑娘帶教授看了他的公寓。這是一間單人套房,在房間和盥洗室之間有個小廚房。狹窄的小走廊讓站在那裡的三個人頗感侷促。他們大聲地約好明天碰面,姑娘承諾明天把他丟的行李帶過來。她的未婚夫不知和誰在一直通著電話,語調神神秘秘的。他們終於走了。教授被紅菜湯和酒精搞得渾身癱軟,倒頭便睡。他睡得很不安生,感到喉焦唇乾,但又無力爬起來喝水。他聽到樓梯間不時傳來的吵鬧聲、關門聲還有人們的腳步聲。也許這些都是他的錯覺。
他突然醒來,驚恐地意識到已經十一點了。他厭惡地看了一眼自己皺巴巴的衣服,走進骯髒逼仄的盥洗室裡衝了個澡。很不幸,他還要穿上昨天那身舊內衣。他在櫥櫃裡找咖啡,找了好一會才在果醬罐子裡發現了一點剩的咖啡粉。沒有咖啡機,他只好在杯子裡直接沖泡。咖啡已經被風乾了,喝起來像泡樹皮的味道。電話沒響過,高莎一定已經找回了行李。他端起咖啡杯,看著書架上的書,每一本都是波蘭語的,書的封面醜陋又粗糙。
高莎沒有打電話來,時間在黏稠、燥熱、睏倦的空氣中慢慢流過。教授走到窗邊,看到密佈著一排排建築的空間,入目只有一種顏色——灰色。灰白色的天空,甚至雪都顯得灰突突,太陽散發著虛弱的光芒。
街上停著一輛坦克,這真是一幅奇特的景象。安德魯斯教授開啟窗戶,裹挾著寒霜的空氣撲面而來。坦克周圍有些細小的身影在徘徊,無疑是一群士兵。教授突然感到一陣不安,也許是咖啡太濃了。他從口袋裡摸出寫有高莎電話號碼的卡片,向自己提出了一個彬彬有禮又不容辯駁的問題:為什麼她還沒聯絡我呢,我的行李怎麼樣了?電話的聽筒裡沒有聲音,他撥了幾次號碼,甚至還撥了某個遠在英國的號碼,又試了腦子裡能想到的所有號碼,都打不通。電話是壞的,但是他記得,昨天那位大鬍子未婚夫還用過電話啊。他感到憤怒莫名,迅速穿好衣服,乘電梯下了樓。他在樓群間轉悠了一個小時後(他覺得所有樓看起來都是一副長相)終於找到了另一部電話,隨即又發現自己沒有波蘭的硬幣,手上只有兩張紙幣,他甚至不知道面額是大是小。他開始四處尋找能兌換硬幣的地方,終於找到了一間小商店,但看起來早已關門大吉了。而且今天是週日,別的商店也都不開門。他開始有些害怕了,不禁想,自己跑出公寓是個多麼愚蠢的決定,高莎一定在四處找他,也許已經在急不可耐地等他了。他決定立刻返回,但很快意識到自己迷路了。他不知道哪棟是他住的公寓,也不記得地址。自己怎能如此輕率啊?這是什麼國家啊?他看到附近有幾個老人走在路上,便朝他們的方向走去。但又想到,該用什麼語言問路呢?老人們擦身而過,卻對他故意視而不見,眼睛望向另一邊。
他在樓群裡打轉,感到越來越冷,越來越絕望,夜幕不知不覺間已經降臨。他鬼使神差地發現了一輛坦克,旁邊有個金屬籃子裡點燃了火盆,戰士們肩上揹著槍,圍在火盆邊烤手。他感到一種刻在骨髓中的恐懼,趕緊退到黑暗的公園裡。但多虧了這輛坦克,他終於成功地找到了自己住的公寓,因為他清楚記著窗外的景觀。他總算鬆了一口氣,回到了自己異國的公寓裡,一進門便用鑰匙把門反鎖上。六點了,他的講座應該開始了,但他卻沒能到場。這也許只是一場夢,是因為疲憊、飛行、天氣等因素而造成的某種奇怪的意識狀態。他的心理學派瞭解這種現象。
開啟冰箱,他看到了一塊乾巴巴的黃乳酪、一罐肉醬、一塊黃油和兩個雞蛋。看到這些食物之後,安德魯斯教授的胃就立即接管了神經系統。過了一會,一份煎雞蛋給他帶來了極大的快樂。在生命中最離奇的一天,教授得到的一份最好的禮物便是他在希思羅機場買的一瓶尊尼獲加牌威士忌。他給自己倒了半玻璃杯,仰頭一飲而盡。
翌日,教授在天剛矇矇亮時就醒了。他光溜溜地躺在床上,決定尊重自己的衣服,儘量省著穿,睡覺時也不穿內衣,誰知道這一套要穿多久。等到七點鐘,他輕輕拿起電話聽筒。還是沒聲,電話根本沒修,儘管教授抱著這樣幼稚的希望。有時候,現實只是心理的投射,會發生一些怪事(他的心理學派有這樣的理論支撐)。他在浴缸中放滿了水,躺入其中,享受著愉快的熱水浴,同時制訂了行動計劃。他打算買一張城市地圖,找到大使館的位置。然後一切將會變得簡單了。接下來去購物,必須吃點正常的食物。他精神飽滿地穿好衣服,下樓朝坦克的方向走去。但是昨天停在那條似乎是主幹道上的坦克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沿著這條路一輛接一輛駛過的裝甲車,伴隨著不祥的咆哮轟鳴聲。行人們注視著這一切,臉上帶著一副奇怪的表情。教授急切地揪住一個路人,這人和他年紀相仿,手裡提著鼓鼓囊囊的網兜。教授打量了他之後立刻意識到,他恐怕聽不懂自己說的話,但還是把問題說了出來,後者無助地抬起頭,聳了聳肩。教授禮貌地向他道歉,繼續往前走去,他覺得那個方向傳來了車水馬龍的聲音,似有很多汽車駛過。於是他走到了一條有雙車道的大路上,然而這裡只是偶見幾輛小汽車和紅色的公交車。他有點發蒙,不知道這些車從哪裡來,又往哪裡去,也不知道自己所處的位置是市中心,還是郊區。
他決定跟著感覺走,這是他所代表的心理學派的重要特徵之一,聽從本能、直覺、預感。他沿著人行道一路行去,感覺越來越冷,最終抵達了廣場,多條街道以廣場為中心四下輻射,延至遠處。廣場上人跡寥寥,就像節假日時那樣冷清,令人十分費解,要知道今天是週一還是週二啊。從為數不多的招牌裡他興奮地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單詞:bar。他推門而入,一瞬間什麼也看不見了,因為他的眼鏡被蒙上了一層霧氣。他掏出手絹擦拭了鏡片,才看到這個陰暗的空間裡擺著幾張髒兮兮的桌子。在其中一張桌旁坐著一個掉光了牙齒的老太太,她什麼都沒吃,只是坐在那裡,呆呆地望向玻璃窗外。在櫃檯後面站著一位身穿灰色圍裙的標緻女孩。他沒有看到這裡有食物存在的跡象,因此想,沒準波蘭語「bar」這個詞跟英文的意義不同。他猶豫著乾咳了一聲。櫃檯裡的姑娘對他說了句什麼,他問道,有什麼吃的嗎?姑娘吃驚地看著他,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在一陣尷尬的沉默之後,教授窘迫地張開嘴,用手比畫著進食的動作,用英語說道:「吃,吃,食物。」姑娘沉吟片刻,隨即消失在半開著的門後,不一會帶來了一個年紀略長的女人。教授再次用簡單的手勢比畫了一遍。兩個女人開始快速而激烈地討論起來。她們把他帶到一張桌子旁坐下,很快端上來一碗湯、一盤奇怪的丸子。
她們在他身邊站了一會,直到她們確定這些食物被教授吃掉了才離開。這一餐可以說味同嚼蠟,但飢不擇食的教授還是囫圇吞了下去。他用叉子消滅掉丸子,用餐巾紙擦擦嘴,走到櫃檯前,將紙幣遞給姑娘。她找回了不少錢,至少他是這樣覺得的,現在手上有很多紙幣和一些硬幣了。他走到街上,想忘掉這家酒吧。他感到自己很荒唐,也很可悲。他再次渴望回到那間十一層的公寓裡,電話總該修好了吧。他看到馬路對面駛來一輛公交車,在離他幾十米的地方停了下來,乘客推推搡搡地下車上車。教授頭腦一熱也跳上了車。公交車發動了,他突然感到很熱,行駛的方向和他所認為的簡直是南轅北轍。公交車優雅地在廣場上轉了個彎,駛入了一條短隧道,又開上了一座橋。安德魯斯教授看到了腳下的河流,大塊浮冰慵懶地在河面上漂著。他覺得車上的人們看向自己的目光中都帶著敵意。他努力平靜著心緒,不讓人看出自己因上錯車而感到的驚惶。除此之外,他還沒有驗票,如果街上有士兵的話,他可能會被關進監獄。是的,他聽說過這樣的案例,人一旦被關進亞洲的監獄裡,就至死難出了。他在最近的車站下了車,總算是長長舒了口氣,立刻回返。寒風凜冽,他不得不將護耳帽下的繩釦在下巴上繫緊,鼻子幾乎要凍掉了。天可憐見,他終於走到了熟悉的廣場,找到了回家的路。已經凍得感覺不到手指的存在了,他越走越快,幾乎是一路小跑往回趕。此時,街邊一個明亮的櫥窗映入了眼簾,比其他地方看到的櫥窗更亮堂。他立刻跑了過去,與其說是受到好奇心的驅使,不如說是出於對光亮和色彩的渴望。這是一家商店,一家在貨架上擺滿琳琅滿目商品的正常商店。他透過被柵欄加固的櫥窗玻璃看到帶著熟悉標籤的各種酒類、罐頭、糖果、服裝和玩具。天還不晚,商店卻已打烊。他努力從牌子上的數字解讀出營業時間。他意識到,商店此時應該是營業的,卻不知為何關門了。他失望地透過玻璃窗向內望去。就在教授呆立之時,一個男人從身邊經過,他扛著一棵病懨懨的聖誕樹,對教授微笑著說了句話。教授也回以微笑,但男人已經擦身而過,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扛著樹的男人,這一定是某種徵兆。但教授並不知道預示著什麼,因為他的理智思維突然脫離了他所習慣的象徵主義的、心理學的、清晰明確的模式。現在各種撕裂的、不完整的情緒在他的腦海中飛馳而過。比如,憤怒很快轉換成孩子般的絕望,但又迅速被內心安靜的微笑控制住。簡直是見鬼了。安德魯斯教授曾是觀察自己情緒的大師,這是他經過長期學習得來的技能。然而他感覺這項技能在此情此景下完全是多餘的。他還意識到,除了對某個路人提過的問題和那句可悲的「吃,吃,食物」之外,這兩天來他沒有說過任何有意義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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