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您需要多呼吸一點新鮮空氣?」我天真地問,這個遊戲我們已經玩了很長時間。
「噢不,親愛的孩子,我每天晚上都給公寓開窗通風至少半小時。」她回答道。
「也許您吃了什麼難消化的東西?」我會再試一次。
「不,不,親愛的,我五點鐘就吃完了最後一頓飯。」
「我們可以給您開些安眠藥。」最後我會說。
這時,她會從桌子前縮回身來,以一種憤慨的姿態僵直片刻。
「我永遠不會邁出這一步,永遠不會,」她最終會扔下這樣一句,「吃了藥肯定沒好事,我不知道會怎麼樣,但一定有什麼可怕的事情要發生。」
「我們去散步吧,安娜女士。」
這是我能給她的全部建議了。
我們會穿過福克斯街和哥白尼街,然後順著聖十字街折返到新世界大街。或者我們可以去另一個方向,朝河邊走,河那邊有誘人的美景,這無疑吸引著我們倆,雖然我們從來沒有提起過。如果我們可以穿過河岸上的灌木叢,沿著河水永恆的流向行走,離開城市,深入冰霜覆蓋的田野,穿越鄉村小路,跨過柳樹叢生的地界……走下去也許會直抵大海,或者調轉方向朝南走,翻過高山,然後到達遼闊的平原。我們首先會摘下帽子,接著脫掉手套,最終把冬衣扔在葡萄園旁,深入越來越長的白晝,接受陽光的盪滌。
她一直在發抖,這與天氣冷暖沒有絲毫關係。她總是咬著嘴唇,仔細地審視每一米人行道、每一段欄杆、每一級臺階,還用鞋尖檢查路緣石。每當她發現一個破洞、一處缺陷、一片鐵鏽時,都會悲傷地看著我,眼神中透著「你懂的」的意味。我們並肩而行,將自己裹在外套裡。
她總是讓我仔細觀察。我看到了這樣一座城市,總是灰濛濛的,由各種深淺不一的灰色調構成,一座讓人接觸起來難以產生愉悅感的城市,它涼薄,被中間的一條河流剖為兩半。不時有公共汽車悄然駛過橋上,不久後又折返回來。巨大而昏暗的櫥窗玻璃反射著重重人影,讓街上的行人數量似乎翻了倍。他們嘴裡撥出的一團團白色霧氣看起來就像遲疑不定的幽靈緩緩飄飛。有一次她問我住在哪裡,在聽到扎姆霍夫街這個答案後,她驚恐地捂住了嘴。
「他們不應該在墳場上蓋房子。他們應該把貧民窟的廢墟與國家的其他部分隔離開,在那裡建一片真正的墓地,以及一座博物館。無論如何,他們應該這樣整修這座城市。他們可以在切斯托霍瓦那邊,靠近聖母教堂重建華沙城,或者在納魯河邊也行,那兒的景色多美啊!從這個鬼地方搬走吧,我親愛的孩子。」
很多次我向她保證一定會搬家,然後把她送回她那高大而狹小,像個鳥窩似的公寓。我會為她撣去外套上的落雪,用她的白瓷茶壺給她沏上馬德拉斯茶,然後把土豆放在鍋裡煮。她會催我說:
「跟我說說話吧,有什麼你想問的,給我講個故事也好。你得把我折騰累了,哄我睡覺,你走的時候我肯定會睡著的。」
我悉聽尊便,嘰裡呱啦地說了起來。我講了罷工,講了即將發生的諸般變化,講了人們的種種八卦,但實際上我講的一切都顯得格格不入。安娜女士的公寓似乎是個虛幻縹緲的世界,因缺乏生氣而引人不安。樓下好像無事發生,從這個高度看去,橫幅上的字跡已經模糊到無法辨識,原本鼎沸的各種聲響也湮滅在迷宮般的庭院裡,只回蕩著一個褪了色的短語音節,語焉不詳。這座城市彷彿由屋頂、天線和煙囪構築,是鳥兒和雲朵的棲息地,是永遠陰鬱的天空的居所,是黑暗的藏身之處,唯獨不是人類的生息之地。
「你看見了嗎?我的孩子,都結束了。你看地平線上的景象有多麼模糊,看到了沒?」
「這種天氣總是這樣的。」我安慰道。
可能當時我們每個人都在不知不覺間參加了一場星球大戰。也許行星的力量都是相互排斥的?是的,肯定是諸如此類的原因。人們彼此埋伏起來,抵達近處時互相射擊,向教皇、里根和列儂開槍。一切似乎馬上就要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轉成一種未知的形態。現實如波浪般起伏。夢幻與幻滅在通道中擦肩而過。瑪雅的面紗在陽光明媚的風中飄動。
「我夢到了這個世界。」安娜說著,在水槽裡注了涓滴細流,清洗茶杯,又小心翼翼地用抹布擦拭茶匙。「我夢到過,但我睡不著覺。你也幫不了我,」她補充道,「誰也幫不了我。你也只能過來陪我聊聊天。世界正在消亡,一切都終結了。」
我不相信她,但我已經放棄了把她帶回現實的想法。我問自己,為什麼我們都要活在現實裡呢?想要維護世界的存在,想要像阿特拉斯一樣把它扛在肩上,想要拯救世界,想要為世界獻身赴死,都算不上是錯誤的認知。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就是事實。從某個角度來看,這就是個偉大的真理。
安娜女士的本體論是這樣的:她相信自己的睡夢拯救了世界。她睡著的時候,這個已經腐朽破敗、元氣耗盡的舊世界將會重獲新生。她一邊睡著覺,一邊就拯救了世間萬物,讓它們起死回生。如此偉業顯然無人察覺——人類是多麼可悲的二維生物啊(「就像一張紙。」她說),唯有她自己、我和她的醫生三個人瞭解真相。即使是安娜女士的女兒,一位著名的媒體人,也矇在鼓裡。這個女兒只會在安娜女士因沮喪和失眠而陷入長達好幾個月的抑鬱時,開車送她去醫院。
「為什麼是您?」第一次見面時我問她。她讓我把做完的填字遊戲剪下成帶字母的小方塊,她要用這些紙屑弄出一張巨大無比的拼圖。過了一會,她才神秘兮兮地舉起手指,以施洗約翰的手勢指向天堂。
既然飽受失眠之苦,又如何能拯救世界呢?她好像看出了我的疑問,用眼神將我引向人頭攢動的示威隊伍和大學裡懸掛的罷工橫幅,似乎上面寫著「世間諸般亂象源於長期居住在新世界大街的退休波蘭語教師安娜·託皮埃爾女士的失眠」。
我們用她漂亮的鑲金茶盞喝劣質的馬德拉斯茶時,她會向我解釋,這個世界需要大約八個小時的睡眠。這其實不算多,但她最多隻能睡一兩個小時,而且天還沒亮就再也睡不著了。她睡得很淺,夢中能聽到大地的根基在噼啪作響。儘管醫生給她開了輔助睡眠和改善情緒的藥片,但她拒絕服用。她認為藉助原始的藥理學來操縱現實法則的做法十分荒謬。我同意她的看法。我開始發牌,我們玩起了惠斯特牌,所有紙牌遊戲中最無聊的那種。這是為了讓她感到厭倦,讓平靜在她身上緩緩流淌,讓我的話語乏味冗長,永遠空洞無物,讓寂靜發揮作用,讓水把茶沖淡,如此種種就像順勢療法的鎮靜藥物,在我的呼吸下哼著搖籃曲。這就是我施展的魔法巫咒。
有一次我看到她睡著了。她睡在扶手椅上,頭斜側向一邊,面容安詳而姣好。我不由自主地走到窗前,得驗證一下到底會發生什麼奇蹟。太陽從低垂的、翻湧奔騰的秋日雲海後面露出了頭,陽光灑落在聯排公寓的屋頂上。
我週六下午搭電車去看他,只是為了快速確認一下,是否一切正常。這場大罷工演變成了輪流罷工,明天在大學裡將舉行一場大規模的示威活動,而今天晚上還有另外一場集會。
我等了很長一段時間,切·格瓦拉一直不想開門。我能聽到他在糊了報紙的房門內側的呼吸聲,甚至還有他睫毛掃過貓眼的沙沙聲。
「口令?」他終於發問。
我慢慢地說出了腦海中蹦出的第一個詞,天空、樹葉或是罐子,現在已不記得了。然後他猶豫了一下,咔嗒一聲鎖響,門開了。
他看起來狀態不佳。渾身的怪異特徵都被剝奪了,腰帶上的手榴彈、頭上的鋼盔和身上的軍事徽章統統消失不見,他只穿了一件灰色的腈綸運動服,感覺就像沒穿衣服一樣。眼前是一個乾瘦的小老頭,渾身不停地發抖——有關他的真相總算大白於天下。他根本不是一個孩子,也不是一個玩世不恭的年輕人。他是個骨瘦如柴的早衰老人,既沒有童年,也沒有經歷成年,而是直接從嬰兒期一步跨入了暮年。現在他必須把失去的時間找補回來。他穿著對他而言超大號的拖鞋,走得拖泥帶水,把我帶進了那間滿是報紙的單間公寓。一張舊毯子遮蓋著窗戶,窗簾杆上掛著一條條毛巾。他的牙齒打戰,也不知是因為恐懼還是寒冷。我們撥出的霧氣濃郁得就像漫畫中從嘴裡冒出的講話泡泡一樣。
他告訴我,自己從早上就開始受到監視。他說,那些人起初在街上觀察他,但現在爬上了一棵樹,用雙筒和單筒望遠鏡透過窗戶盯著他,所以他才不得不遮住窗戶。我想要問他是誰,誰在監視你,誰會潛伏在你的生活裡,你這個可憐的瘋子,但最終沒有問出口。我強忍住,什麼也不說,因為任何解釋都只會強化他那瘋狂的幻想,每一個詞,每一次定義迫害者的嘗試都會使這幅畫面變得更加強烈。所以我一句話也沒說,只是默默地開始煮速溶白羅宋湯。他看著我,似乎希望我能說點什麼,身體顫抖得愈發劇烈,我開啟了電暖器。
「你想去醫院嗎?」我們喝著杯子裡的熱湯時,我問道。
「已經太遲了。」他回答說。
「我會找人幫忙的。」我說。
他衝到門口,用身體擋住了門。
「想都別想。你不能離開這裡。你已經掉進了他們的陷阱,他們隨時都會來敲門。」
我猶豫著向他走去,我明白自己正面臨一場戰鬥,否則他不會讓我走。
他看透了我的心思,一把抓住我的手緊緊地握著。我們兩人的手指都因用力而變得蒼白。在突然而強烈的恐慌反射中,我竟有些不知所措。我意識到必須要靠自己,必須有所行動,必須以身作則,為這個驚恐萬狀的瘋子提供一個冷靜而穩定的榜樣。我得平息他的顫抖,安撫他的恐懼,讓他靜下來。我把手放在他的背上,給他蓋了條毯子,然後擁抱了他。我感到自己的恐懼剎那間煙消雲散了,我彷彿化身為一片遼闊而平坦的原野,成了風景中堅不可摧的元素。好吧,我向他保證,除非他同意,否則我不會離開。我忽然想起了安娜女士,她睡不著覺,而這個世界唯一的救贖就是睡眠,包括她的睡眠和我們的睡眠。只有睡覺,我們才能恢復我們的意識,才能修補所有漏洞,否則難以名狀的邪惡以及無法穿透的黑暗會通過這些漏洞降臨世間。
「睡吧,切·格瓦拉,睡吧。我們睡一會吧。」我又說了一遍。
我用沉悶乏味的語調念出了一個個催眠用的名詞,彷彿在背誦一連串禱文:「公車站和路標睡著了,街燈和店門石階睡著了,汽車和房頂煙囪睡著了,樹木睡著了,路緣石睡著了,腳踏車睡著了,橋欄杆睡著了,電車軌和垃圾桶睡著了,糖紙和菸頭睡著了,票根和空啤酒瓶睡著了……」接著便是薩斯卡肯帕街區的所有街道,「法國街睡著了,捍衛者大街和勇氣大街睡著了,雅典大街和薩斯卡街睡著了……」,然後是其他區的街道、其他行政區,最終是一座座城市,「卡托維茲城和格但斯克城睡著了,瓦烏布日赫城和盧布林城睡著了,比亞韋斯托克城和姆龍戈沃城睡著了……」睡意貼著地面擴散開來,像悶雷,像黑暗而溫暖的煙霧。整個國家籠罩在一種詭異的麻木之中。全國各地的人都舉起手來揉著昏昏欲睡的眼睛。在卡利什城附近的公路上,一輛輛汽車停在路邊,司機們不顧漫天大雪,在路面上倒頭便睡。火車也停了下來,在田野裡打起盹來。輪船在碇泊處單調地搖晃著,港口的汽笛更是催眠的魔音。造船廠睡著了,夜班工廠的裝配線也睡著了。一個電視節目主持人在直播中打了個呵欠,不消片刻就躺下身子酣然入夢,毫不顧及那些同樣睡眼惺忪的觀眾會感到怎樣的震驚。
我就像抱孩子一樣抱著他,這沒有什麼不雅,也沒有違反規定,因為我們的身材一樣瘦小。我們飄浮在這間滿是報紙、靠電暖器取暖的單間小公寓裡,就像置身在一個懸於冰霜雄城之上的肥皂泡中、一個被易碎的透明牆壁包裹著的超脫宇宙中。我們在繞著一個看不見的中心緩慢旋轉。我感覺到他的身體開始鬆弛,變得愈發沉重,彷彿已經成熟,即將落地生根,然後從大地中汲取能量,再不會像糖紙一樣逐風而行。我感到,在我們之間彷彿有一道閘口,就像那些江河的閘門,在刺耳的吱嘎聲中被莊嚴地開啟了,彷彿我們搖擺之間啟動了一個巨大的機械裝置,彷彿我們按下了按鈕。現在再沒有什麼可以阻隔,兩條江河必將匯合歸一,他的河和我的江,兩者的相遇是為了彼此融匯,相互貫通,那一刻我感到了一陣愉悅,我把他的恐懼納入我的身軀,如同熱水融冰一樣將其在體內消弭,本該如此。如果所有因素都能被衡量和計算,如果他的恐懼和我的安寧都可以通過稱測而得以量化,就讓他的恐懼到我這兒來吧,我比他更廣闊,我有更大的容量。我的江更溫暖,平原肥沃,陽光和煦;而他的河,僅僅是一條冰冷而湍急的溪流。一旦產生了這個想法,我不由得害怕起來,因為我開始失去自己的輪廓。溪流的水位急劇提升,愈發洶湧,暴發出滔天之勢,猛烈地撕扯河床。它裹挾著黏糊糊的淤泥,陰險詭譎,憤怒的攻勢一波強過一波。這一切都發生在目所難及的下面。切·格瓦拉閉上眼睛,嘆了口氣。我以為他快要睡著了。但是在底下,戰鬥才剛剛開始打響,壓迫、暴行、入侵。在底下,這個一臉無辜的老人在不停地推壓,迫使我的呼吸跟上他恐懼的節奏。在內部,恐懼的浪潮開始從他流向我,就像水面上的漣漪。一粒粒細小的碎冰使我渾身戰慄,慢慢地席捲了我的全身。我試圖避開一個齜著利齒、猙獰可怖的厭物,但我知道自己根本沒有逃脫的可能。因為這是終極狀態,也是基本狀態。其他一切都是幻覺。我突然明白了,他,切·格瓦拉是對的,我以前怎麼會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呢?的確有人在監視我們,他們坐在樹上,還為我們準備了最慘無人道的刑訊室,他們對我們的一切瞭如指掌。那些模模糊糊的人,那些由陰影構成的黑色身形,被一條黏糊糊的臍帶連線到地球的黑暗內部。確實,既然我們都知道他們無孔不入、無所不能,難道他們不能坐在樹上嗎?難道他們不能從窗邊的白楊樹上用望遠鏡窺視我們嗎?我憑什麼認為這些事是荒謬的呢?數十個穿著深色風衣的男人在小巷裡行蹤詭秘,民兵的警犬躲在後院裡,靜默的無線電臺裡偶爾發出噼啪的雜音,夜視儀的柄狀眼睛瞄向每一扇窗戶。在他們的秘密基地裡堆放著數以噸計的、我們連做夢都想不到的裝備。他們的手指正搭在我們每個人的脈搏上。他們操縱歷史、勒緊繩索,把我們的大腦變成糨糊,迫使我們看的,都是他們想讓我們看到的,我們也只能看。他們把準備好的現成詞句直接貼在我們鼻尖上,我們也只能照著說。他們刊印的報紙鬼話連篇,在其上隨心所欲地描述這個世界。他們逼我們相信一些子虛烏有,卻否認那些鐵證如山的事實。我們也同樣照做了。他們還會冒充我們的朋友,甚至,好吧,好吧,我甚至從來不敢確定,照鏡子時看到的那個就是真正的我。
我跳了起來,用毛巾和窗簾把窗戶遮擋嚴實,為了安全起見,還關掉了煤氣主管上的開關。我俯身觀察,確保房門關嚴鎖緊。他盯著我,就像盯著一個認識的人。
「看到了嗎?看到了嗎?我怎麼說來著?我怎麼說來著?」他嘀嘀咕咕。
我們在一張臨時用報紙鋪就的床上相擁而坐,通宵達旦。一整夜,我腦海中都在不斷湧出奇特的想法,就像寒夜裡在窗玻璃上生長綻放的那些淡淡的白色冰花。我本想摒棄,可又層出不窮地滋生出來,揮之不去,雖然這些念頭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越來越弱,也許會被即將到來的黎明驅散吧。最後,我一定是睡著了,因為他的聲音和茶壺裡沸騰的水聲吵醒了我。
他站在煤氣爐旁,把一個硬紙板做的空皮套扣在腰帶上。窗簾已經開啟,帶有金屬質感的冬日陽光透窗而入。
「已經沒事了,」他說。「他們走了,但還會回來。」
我一陣恍惚,好像剛抽完了整整一包煙,好像昏死過去了,好像又被人救了回來。我難以置信地環顧公寓四周,疑心重重地望著外面的樹枝。我掃視了一下散亂的報紙上的大標題。難道我焦慮症發作了?還是我的精神病發作了?我想,一定是他傳染了我,而我受了感染;他催眠了我,而我屈從於他的指令。
「切,你得去醫院。我現在就去打電話。」
他沒有反對,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我一走到街上,就慢慢回過神來,像一條甩幹身子的落水狗。我的萬般思緒開始聚攏,形成一個集體,隨即立正站成一排,又排成隊形,挨個開始報數。街上空無一人,原來是個星期天。今天有遊行。急救號碼。安娜女士——我應該打電話問問她昨晚睡得好不好。
我走到電話亭,撥了幾次電話號碼也沒有接通,電話可能是壞了。路上連一輛有軌電車也沒有。我步行過橋去往城市的另一邊時,在大街上看到一輛輛裝甲車伴著雷鳴呼嘯而過。
【註釋】
鮑勃·馬利(1945—1981),牙買加創作歌手,被稱為雷鬼樂的鼻祖。
作者「奧爾加·託卡爾丘克」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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