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無疑是各種肉食:烤全豬、肘花香腸、肉皮縫線包裹起來的燻火腿、塞滿了切碎牛肝的牛肚、充盈著血煮燕麥的豬胃。
演出的時間定於主顯節。適逢佳節,紛飛的大雪將這座裸露的建築變成了童話般的小鎮。來自西里西亞、波美拉尼亞、薩克森和捷克的數百位高朋已經在前一天紛紛抵達。隨著熱烈的舞蹈,慶祝活動開始了。舞者成雙成對,在色彩繽紛的遊行隊伍中翩翩起舞,音樂聲盪滌著拉騰城堡的每個角落。萊茵的葡萄酒、捷克的啤酒,觥籌交錯,當然也少不了產於東方的辛辣伏特加,這是嚴冬時節驅寒暖身效果最佳的烈酒。數不盡的麵包、黃油、乳酪,還有各色蛋糕與水果,都是千里迢迢從南方運來,一路上頗為不易。烤魚、煎魚、燉魚、白菜冷盤、豌豆泥、各種甜點,無不吸引著賓客的視線,但也令他們感到意猶未盡。雖說這些美食佳釀已讓人大快朵頤,但賓客的眼睛還是下意識地尋找著令他們食指大動的羊腿、成串的香腸和滴著油脂的烤肉。沒有上紅肉菜。散佈在各處的客人,只要還保持著清醒狀態,都注意到了這個事實,他們竊竊私語起來。眾所周知,此間的主人是一位鐘鳴鼎食的貴族。好吧,來客們怎麼好意思向男主人提出吃肉的要求呢?怎麼好意思向緊閉雙唇、臉色蒼白的女主人發問:「什麼時候才能上正菜?」然後,人們被遊樂節目所吸引,把食物的事拋在了腦後。天亮時分,紅酒的芬芳氤氳滿場,狂歡後的疲憊身軀紛紛陷入了甜夢。
正午時分,身披貂裘的賓客來到露臺之上,剎那間鼓樂喧天。音樂家們冰冷的手指撥動了手中的樂器,莊嚴的序曲伴奏下,客人們的眼前出現了一幅美麗的景象:白雪皚皚的城市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纏著五顏六色頭巾的馬穆魯克人盤踞在城頭,試圖負隅頑抗。基督教軍隊在城下合圍,準備迎頭痛擊。解說人以洪亮聲音說出了開場白:
「上帝啊!異教徒侵佔了您的遺產,玷汙了您的聖堂!」
十字軍軍團應聲分成了四隊人馬,來到露臺之下,按照預先的設定各就其位。「這些都是高貴的騎士!」解說人慷慨激昂地大喊著,對閱兵發表了評論,被他提到的人向觀眾鞠躬致意,「這是勇敢的傑弗裡和他的哥哥布洛涅。這是圖爾奈的利托爾德和吉爾伯特,以及他們的精銳親兵。這是唐茨萊德和他的扈從,隨後是佛蘭德的羅伯特。哦,接下來的是洛林的戈弗雷,我們最勇敢的騎士……」
當異教徒伊菲察出現在城牆上時,聚集在露臺上的賓客都用尖嘯和狂吼招呼他:「不忠之徒!去死吧!懦夫!狗雜種!」
觀眾們被閱兵隊伍和華麗衣甲驚呆了,他們拼命鼓掌叫好,淑女們還向騎士揮動手帕。裝扮竟然如此完美,以至於很難注意到,在板甲和鎖子甲之下覆蓋的是當地農民久未沐浴的骯髒身軀。
「讓我們來奪回上帝的永恆神國!」隨著高亢的吼聲,音樂也進入高潮,十字軍已擺開進攻陣形,蓄勢待發。
「化作烈火,盡焚林間;變為熾焰,燒熔山巔;迅如疾風,敵酋授首;猛似暴雨,寇虜喪膽!」
當攻擊開始時,戰鬥正如解說人口中所吟唱的那樣猛烈,這讓馮·凱納斯特有些擔心。如果後繼乏力,結束得過早怎麼辦?他融入了露臺上的人群之中,感到他們的身體已經熱血沸騰,心跳加速。
關鍵之戰是攻打錫安山和城北地段的戰役。異教徒們激烈地負隅頑抗,試圖繼續霸佔這座聖城;十字軍久攻不下,兵鋒受挫,暫退蓄勢。一大一小兩臺攻城機閃亮登場,緊貼在光滑的城牆上。巨大的雪球從綁了厚重皮帶的發射器中投出,紛紛落入城池的中央,帶來一片混亂。同時,唐茨萊德和他的扈從自西南方發動了勇猛的衝鋒,勢如破竹,直抵城牆之下。戰局陷入了膠著,攻守雙方殺出了真火,彷彿進入了你死我活的決戰之中。幾個男人從結冰的城頭摔落下來,跌在城牆下的雪堆裡,但沒有引起任何人的關注。城牆上裂開了一道豁口,勇敢的騎士們伺機蜂擁而入,攻進城內。突然,響起了飽含痛苦的尖叫聲,有人被馬蹄踩踏了,在雪地上留下了鮮紅的血跡。彩色的頭巾掉落在地,鎖子甲撕成了兩半,薄薄的板甲迸裂,木質十字架在後背猛擊。解說者此時已是張口結舌,此情此景早已超出了指令碼預設的範疇。
「向上帝歌唱吧,歌唱!歌唱我們的國王,歌唱!為了大地之上的萬王之王!」
馬上就要勝利了,也本該如此,戰局開始從僵持向正確的方向傾斜。突然間,絕望的守軍開始潰敗,一路退縮到城市中心地帶,擠作一團,戰鬥的中心也隨即轉移到此處。可是,此處對於露臺上的賓客而言是個盲點。賓客們紛紛仰起頭,踮起腳尖,幾個急得抓耳撓腮的年輕人甚至爬上了圍欄,以求一睹為快。馮·凱納斯特本人看上去很焦躁。他挑了挑眉梢,向一個值得信賴的手下使了個眼色,後者就一陣風似的狂奔下去,幾乎在不知不覺間混入了朝聖者和騎士的陣列。戰鬥隨之開始向後方傾斜,基督教騎士們紛紛踉蹌後退。馮·凱納斯特向樂隊指揮發出一個訊號,指揮心領神會,音樂猛然間變得響徹雲霄,彷彿正試圖淹沒堡壘中的噪音和痛苦哀號聲。小號已經在宣佈勝利了,這種凱旋的音樂讓人很難抗拒。交戰雙方的人員都驚愕地呆愣了片刻,但是這種在彩排時已經耳熟能詳的樂音讓他們恢復了意識。十字軍開始發起絕地反擊,城市中心籠罩在一片混亂的騷動中——可能是異教徒放下武器投降了。戰鬥結束。觀眾們心旌搖曳,胸膛間豪情萬丈。一些淑女謹慎地擦乾了眼淚。就連馮·凱納斯特的妻子也漲紅了臉,緊握丈夫的手,以傾訴她的愛意。
現在是受降時刻,異教徒的旗幟應該被踩在勝利者腳下,但是城中心的騷亂仍在繼續,所以同樣的音樂又再次奏響,解說人也等著吟誦下一段。來賓已經有些不耐煩了,突然間,十字軍開始從破損的城牆缺口處折返,看起來有些衣甲凌亂,不見了頭盔和武器,大片的甲葉從身軀上脫落。他們手裡還提著一些包袱,拖著長袍改成的麻袋,其中許多人的嘴在動,但從這個距離看起來並不明顯。「讚美上帝!」馮·凱納斯特想。他們衝向了可憐巴巴的異教徒首領——衣衫襤褸、赤手空拳、卑躬屈膝的總督伊菲察。失敗者們用包頭巾將不能蔽體的破衣服胡亂系在了身上。當破碎的旌旗出現在騎士的腳下時,凱旋之曲響徹天際。最後,演員們向熱情的觀眾鞠躬致謝。
「擁有您的力量,遵奉您意志的人有福了!」解說人誦讀道,「在您的國度中,每一日都強過他方千萬倍!」
馮·凱納斯特可能有點著急了,他敦促客人返回城堡的房間,說城堡裡有溫熱的葡萄酒和更多的新年助興節目等著他們,不要待在外面凍壞了。無論如何,戰鬥過後的狼藉場面並不令人愉快。他孤身一人默默地踏著積雪進入了戰場,與一個個急於回家的農民擦身而過。他們謹慎地躲避著他的目光。他們揹著塞得鼓鼓囊囊的大包小包。他們的女人在積雪下尋找、收集著被踐踏得稀爛的香腸、血腸、培根片、肥肉,還有一塊一塊支離破碎的烤乳豬,然後小心地將它們全部放入籃子中。他們都在吃,每個人都在吃,狼吞虎嚥,仿若餓死鬼投胎。在寂靜中,只聽見一片咔嚓咔嚓的咀嚼聲和偶爾一兩聲尖叫。只有他的秘書坐在雪地裡,身邊插著一把殘破的木劍。他在抽泣,鮮血順著他的額頭涔涔流下。
「奏效了。」馮·凱納斯特說著,帶著一種意想不到的溫柔把他的親戚從地面上攙扶起來,「我們征服了耶路撒冷。」
夜晚早早就降臨了,一如每年的這個時節。一扇扇燭火閃耀的城堡窗戶將狹長而溫暖的影子投射到斑駁凌亂的雪地上。音樂聲從城堡中不斷飄來。周圍的村莊也在慶祝十字軍的勝利。在皚皚白雪覆蓋的草地上,燃起了處處篝火,從那裡可以聽到陣陣歡聲笑語。一個孩子把香腸繞在脖子上游行。狗把散落滿地的骨頭都叼回了窩。
【註釋】
汲淪溪位於耶路撒冷與橄欖山之間。本文所述的「汲淪溪」是仿造的。
錫安山位於耶路撒冷以南,是基督徒的聖地,據稱這裡有耶穌曾走過的足跡。
位於耶路撒冷老城的雅法門附近。
耶路撒冷城的兩座主要城門,另有新門、大馬士革門、獅子門、糞廠門、錫安門等城門。
馬穆魯克,意為「奴隸」,此處指西元九世紀至十六世紀服務於阿拉伯哈里發和阿尤布王朝蘇丹的奴隸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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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糜骨之壤》《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