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5年,村裡的三百個男丁耗時整整一個夏天挖掘汲淪溪谷。他們對此十分不滿,因為這是收穫季,耽誤了他們第二次曬牧草和收割糧食,或者由於其他諸如此類的原因。他與他們的每次交談中,最終話題都會被扯回食物上:麵粉、白菜、土豆、肉類(此時他們的眼睛會像餓狼一樣發出幽幽光芒)。他在寫給遠行到巴伐利亞避暑的妻子的信中提道:「難道他們這群人,和我們一樣,都是出自同樣的祖先嗎,都是亞當和夏娃的後代嗎?」緊接著在下一行裡,他自己答道:「不可能。人類的歷史上一定存在著某些錯誤,因為我是由偉大的信念鑄就,而他們只在乎自己的身體,以及用什麼來餵飽自己的身體。我甚至不知道他們能否理解我對他們說的是什麼。」
沒錯,他們斜著頭瞟他,眼神里充滿疑惑和不信任。而當他們忘記了這些的時候,目光則是滿懷厭惡。如果再有一次——請上帝寬恕——如果戰爭又爆發了,就像十幾年前那場那樣,兵荒馬亂中,他們會眼都不眨地衝向城堡,瘋狂劫掠,無情摧毀。他們根本就不會想到去偷走吊燈、基裡姆地毯和中國瓷器,他們一定更願意摧毀這些精緻的奢侈品,將其砸成罌粟花籽一般的齏粉。「也許」,他冷笑著想,「如果這些稱得上是人類奇蹟的城堡是用麵包、肉類、土豆配著培根建造的,倒是能獲得他們的尊重。」革命很快就會變成對食物的狼吞虎嚥,戰鬥變成吸收消化,戰鬥後的安寧中必會傳來灌木叢中的放屁聲和哼哼聲。世道如此,屢試不爽。
因此當他們派出幾個畏手畏腳、愁眉苦臉的談判代表來找他時,他根本就沒當回事,他們認為在收穫季裡挖河道的計劃有悖他們所公認的常理。這幫傢伙的眼睛裡就只剩下麵包。當然,他還是給三分之一的人放了幾天假,因為穀倉也需要填滿。但他實質上所考慮的是教育目標——這是比你們充盈的穀倉更神聖、更高尚、更重要的事情。在生命中為了一個信念而生存和奮鬥是值得的。我們崇高的追求會救贖我們。
拉滕城堡到他手上時,已歷經洗劫,在戰火中被摧毀成一片廢墟。這座城堡依然屹立在公園旁邊,佔據著那片土地。空氣中瀰漫著羊毛地毯和羊皮燒焦的難聞氣味,這些都曾經是石質地板上的裝飾品。刺鼻的焦煳味就是地獄之手染指過這場殘酷戰爭的印記。臭名昭著的縱火犯的親戚們後來又重建了城堡,他們將石頭運上山,挖沙子製作砂漿,還砍伐了不少原木。
他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刻的感受,那是一個豔陽高照的秋天,他站在城堡對面的山坡上,審視著歷經幾年重建的成果:
沙質的城堡外立面上分佈著幾十扇窗,平緩的臺階將大露臺與池塘連線起來,花園裡長滿玫瑰花和葡萄藤。還有溫室中精緻的立柱、摩爾人風格的飛簷,整座建築的花邊裝飾著綢緞般的天空,這一切著實令人歎為觀止!在這片荒山野嶺間竟有如此難以置信的美景。愛,此時此刻,馮·凱納斯特感受到了愛,他禁不住熱淚盈眶。
他繞著城堡信步而走,順著石頭的邊緣,沿著石頭的接縫,溫柔地撫摸著城堡那龐大的石頭身軀。出於對城堡的熱愛,他突發奇想舉辦了一個五月節:焰火、樂團、舞者、主廚、麵包師、數以百計的鋪上白色檯布的餐桌、精美的銀質餐具、瓷器、玻璃杯和花籃。公園裡成了白色的海洋,一尊尊大理石雕像分佈其中,雕像上裸體的仙女和女神嚇得農民們心驚膽戰。他邀請了自己分散在世界各地的全體家族成員,就像每個血統高貴的名門望族一樣,他也有很多親戚。城堡的房間裡充溢著交談聲、驚歎聲、歡呼聲,他們操著各國語言高談闊論。大餐桌前高朋滿座,幾個小姑娘夜以繼日清洗餐具。遠方請來的廚娘們不敷使用,數量又翻了好幾倍。廚房的窗裡飄出熱騰騰的香氣,烤乳豬在滋滋作響,野雞和大鮭魚在慢火細烹,各種串烤的珍饈野味不一而足。
畢竟已入五月,那一天風和日麗。客人們在公園裡愜意地散步,欣賞著噴泉和雕像,最重要的莫過於觀賞「模擬活景」。看吧,在公園北側,化了裝的農民們創造了一個奇蹟般的冬季寓言。他們擺好姿勢,站在鋪滿地面的雪白色帆布背景上,其中一組人扮演獵人,瞄準了野豬和野兔;一旁的女人彷彿凍結在了織布機和卷紗軸邊。帶裝飾的雪橇則展現了冬季娛樂專案賽雪橇的魅力。幾個男人在大桌布上挖出的一個洞旁表演鑿冰釣魚。一個高大的鄉下老婦扮演了冬的擬人形象,她名叫弗列達還是葛萊塔來著?管他呢,這不重要。她撐著一根棍子,渾身包裹著棕熊的皮毛,熊皮層層疊疊地垂到了地面,看起來險惡而又莊嚴。演員們敷了粉彩的臉上滿是汗水,即使在五月,這一天也算是相當暖和了。
激動不已的觀眾們繼續朝公園東邊走去,春之女神正在那裡迎接他們。扮演者是一個穿著淺白連衣裙的少女,一頭蓬鬆的金髮上裝飾著花環,手提盛滿芳菲的花籃。啊!高貴的觀眾們心臟都要蹦出來了,單身漢的目光在春姑娘裸露的修長腳踝上徘徊,女士們則讚歎著絲綢和薄紗的輕盈。在她旁邊,一個靜止的男人身影在田地上做耕耘狀,而另一人擺出舒展的誇張手勢佇立不動,來表現在田間播種的場景。
在公園南邊是代表了夏之化身的年輕婦人,馮·凱納斯特不記得她的名字了,她一頭金色的及腰長髮著實搶眼。她頭戴麥穗編織的冠冕,身穿絢麗的花裙,抱著一束初生的玫瑰悄然立於花間。在她周圍是草垛旁頭戴大草帽的收割者和手握鐮刀躬身勞作的農婦。公園西面的池塘旁,凝止而靜謐地呈現出一片美不勝收的金秋景象。一籃籃的蘋果和梨子、洗乾淨的胡蘿蔔,彩色的碎布屑彷彿秋天的落葉,飄飛滿地。扮演秋天擬人形象的村姑是馮·凱納斯特的情人,她是周圍十里八村最漂亮的女人——瑪爾採拉·奧皮茲。她紅髮如火,體態豐盈,像個皇后一樣統治著那些俯身撿拾土豆或是在乾草堆旁手舉舂穀錘的婦人。
毋庸贅言,所有人都興致盎然。盛況一直持續了幾天幾夜,銅號堂皇嘹亮,小提琴高亢悠揚,雙簧管如泣如訴,協奏出莊嚴的樂章,通宵達旦。碎石路在賓朋的腳下沙沙作響。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車轔轔馬蕭蕭中,意猶未盡的賓客們走了,只留下一片足印狼藉的草坪、一堆油膩斑駁的碗碟,僱來的廚娘累得在桌子旁癱坐,吃飽的野狗在垃圾滿地的拱廊裡打盹,農民們也四散回家,一邊走一邊舒展著發僵的筋骨,馮·凱納斯特向躺在沙發上的妻子解釋著(她的頭在疼)。
「親愛的女士,我們必須做點不圖功利的事情,否則我們的生活就會像那些人一樣乏善可陳。」他用手指向山谷裡的村子,「對虛幻的追求才是我們與動物的根本區別——不是我們的思想,也不是那些睿智的典籍。我們總要做些非必需的、沒必要的事情,即使轉瞬即逝,卻也光耀一時,令人絕倒,哪怕很快被人遺忘也在所不惜。我們的生活必須充滿這樣的絢爛焰火,否則就會陷入焦慮,變得貧瘠和不育。」
就在這一年,馮·凱納斯特的腦中靈光一現,迸發出一個無與倫比的絕妙想法,他此前從來沒有萌發過如此精彩的念頭。
這個想法的實施始於七月間對汲淪溪谷的挖掘,他沒有顧及時值收穫季,而一年四季的農時卻是固定的,按照單調的節奏迫使人們遵循。然後,馮·凱納斯特和他的秘書坐在圖書館裡細細謀劃,直到深夜。八月間,他親自前往教區首府布拉格城,與主教商定了重要細節。在城中,他訂購了毛氈和各色面料,又與木雕師傅交談良久,還蒐購了古代的盔甲、盾牌、長矛與利劍,以此作為樣本展示給他的鐵匠。最終,他還設計了一面三角旗幟。到了九月,鍛造廠中便開始轉產新產品,原先的馬蹄鐵、桶箍和輪軸統統停產撤下,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箭鏃,其餘武器裝備則以木材來仿製。婦人們忙著縫製大衣和長襪,少女們精心地在橫幅上刺繡奇異的標誌。幾個村莊都在以一致的節奏高速運轉著,因為如村民所願,他支付了令人滿意的報酬——食物。這些食物或是他從附近城堡帶來,或是採購於城鎮集市。一整條橫跨南北的山谷中,他下轄的全部村莊都參與進來,拉滕、拉特瑙、斯泰瑙、阿爾本多夫、塞弗斯多夫、斯拉夫芬內克以及散佈在山間的小型織工定居點都在熱火朝天地工作。他在每個村莊中都任命了一名對結果負責的主事人。每到星期天,在彌撒之後,他都會召見諸位主事人,聽取彙報,後者則會向他娓娓道來,我們製造了多少把木劍,我們的婦女縫製了多少長袍和彩裝外套……馮·凱納斯特的司庫官會在他的賬本上一一記錄下資料,再折算成穀物、亞麻、土豆和牛。身材瘦小的木匠昆岑多夫則建造了一臺高如大樹的攻城機,並將其安裝在木質輪軸之上。
在進行這些準備工作的同時,馮·凱納斯特承擔了最重要的那項任務——修建耶路撒冷。
據說,馮·凱納斯特的先祖是洛林的戈弗雷,至少他的家族裡是這樣相傳的。如果血脈真的能傳承記憶,那麼就不難理解,每當馮·凱納斯特閉上雙眼、凝神靜氣之時,他的眼前會浮現出那些畫面。他會見到一座矗立在沙漠之中沐浴著陽光的金色城池。高大的城牆、入雲的角塔、雄偉的城門,還有數之不盡的教堂尖頂和宣禮塔圓頂,如同盛放在世界餐盤上的一塊巨大的黃金蛋糕。
他要將這幅圖景重現在溼潤的西里西亞草原上……之前他已經覓得了一片絕佳的所在,正如他所期望的,此處的地形與耶路撒冷高度相似。正東與東南方向是兩條深谷和一道溪流。日復一日,溪流變成了汲淪溪。在西南部的一座山丘可以扮作錫安。此外,站在城堡的露臺上,可以將這片區域清清楚楚地盡收眼底。就是這樣一幕場景,彷彿上帝也贊成馮·凱納斯特的想法,將他的城堡安置在極佳的位置。
於是,木匠們開始忙碌起來,他們仿製出一座聖城。實際上只有城牆,而且比真正的城牆低矮許多。城市中心就全憑想象了,畢竟建城的初衷並不是城市本身,而是對這座城市的征服。出於這個目的,還修建了一座角塔——大衛塔,以及在西面城牆上的兩座城門——具體而微的希律門和雅法門。
十一月底,耶路撒冷城已經準備就緒了。在這個寒冷、陰鬱的冬季,農民本就沒有什麼農活可做,於是都認真學習如何扮演各自的角色。漢斯·霍迪什扮演諾曼底公國的羅伯特。當這個留著大鬍子、膀大腰圓的農民鐵匠試穿盔甲時,看起來還挺像一名真正的騎士,儘管他很不適應穿著靴子走路,步伐異常笨拙。馮·凱納斯特讓奧皮特扎扮演佛蘭德來的羅伯特,他是那位扮演秋之女神的紅髮美女的父親。一個斯特那烏村的農民扮演來自圖盧茲的雷蒙德,看起來好像只有他比較勝任自己的角色,事實證明他的確是個機靈的農民,還有那麼點表演天賦。坦克萊德這個角色遇到了不少麻煩,因為農民扮演者在聖誕節病倒,新年時就一命嗚呼了,因此急需尋找替代者。至於洛林的戈弗雷角色,馮·凱納斯特甚至有強烈的衝動想親自扮演,並以這個身份加入戰鬥,但他的妻子勸諫道,貴族跟低賤的農民一起在田野中亂跑不成體統。因此,他不得不命令自己的秘書接手這個角色,秘書是凱納斯特的遠親——他一直隱藏著對秘書的厭惡。
至於異教徒就有些麻煩了。農民們一旦得知要扮演的是異教徒,就沒人願意了,哪怕只是幾個小時都不幹。因此馮·凱納斯特責令某個來自大農場的皮膚黝黑的農民扮演耶路撒冷的守衛者——法蒂米德總督伊菲察這個角色,他還在各個村子裡展開了強制徵募,讓每個村莊都必須出十五個人扮演異教徒,無論他們是否情願。
第一次彩排在聖誕節之前就開始了。當時還沒有下雪,整座建築物都給人留下了頹廢、悲傷的印象。
也許是因為十二月間陰沉而壓抑的天空太過低垂,幾乎摩擦到了峰頂;也許是因為過於短暫的白晝虛弱得幾乎無力爬行到中午,便倒在了未知的黑暗之潮中迎接了無盡漫長的死亡,無論如何,馮·凱納斯特都沒有打消自己的疑慮。能有效地指揮這麼一大群人嗎?能成功地發起進攻嗎?這群慢吞吞、懶洋洋、徒有其表的烏合之眾,能突然變身成無畏的騎士嗎?
在這裡,樂隊已經開始排練莊嚴的樂曲,庖廚已經宰牛殺羊、剁碎冰凍的野兔,廚房中一地禽毛。但又有什麼用呢?那些農民在彩排中依然呆若木雞,笨拙地在泥地裡摔倒,把自己濺一身泥,然後就不想跑動了,懶懶散散,只等著早點放他們回家歇息。他對他們的厭惡之情溢於言表,簡直是一群毫無思想的類人動物!他怒不可遏地想。難道,從前的人們是另一副樣子,當他們開始前往聖墓的遙遠朝聖之旅時,心裡除了玩笑和待在蝸居里苟且之外,是否還存在其他想法呢?他命令他們到馬廄中集合,拿出了對待孩子一樣的耐心和他們說話,然而他們卻心不在焉地踢踏著自己的腳後跟晃來晃去,嘴裡還嘟嘟囔囔,似乎渴望著遠遠地看到自己的蝸居。他用自己所能掌握的最簡單的語言給他們講述關於內心的高尚衝動:它,可以令基督的神聖騎士們內心綻放美麗的花朵,可以令那些老弱婦孺都有勇氣跨過重洋去參加遠征,奮戰在陌生的土地上,為了在上帝的幫助下從異教徒手中奪回聖城。他向他們描述了遠征的艱辛、風景的寂寥、沙漠的荒涼、異教徒的狡詐。他還告訴他們,遠征軍人身體的每個縫隙中都充溢著狂熱和紅塵,還有乾渴、飢餓以及奇蹟,這些在當時都是司空見慣的,比我們今天發生的多得多——因為當今的我們生活在一個乏善可陳、平平淡淡的時代,就連我們的信仰也變得像發了黴的麵包一樣。他用最直白的語言,告訴他們有機會出演這場征服永久奧秘的神秘史詩,就像參加每次彌撒都意味著參與了耶穌復活的偉業一樣。因此,如果他們能夠重現攻佔聖城的一幕,也就如同真正地在榮耀中征服聖城,可以感覺自己身臨其境,彷彿不是出生在當下,在這個即將走向毀滅的、平平無奇的年代,而是出生在很久以前,那個充滿了奇蹟的年代,上帝會每時每刻出現在每個事件中的年代。他們對此充耳不聞,在接下來的彩排中變得愈發麻木,精神也更為渙散,讓他不得不提高嗓門大聲疾呼,寒冷的空氣裹挾著他的惱怒向漆黑的雲杉木牆撞擊。就算說服這些一動不動的樹木去參加戰鬥,也比動員這些麻木不仁的農民來得更容易。
聖誕節期間的某個夜晚,終於有了解決辦法。並非來自睡夢中的偶發靈感,而是輾轉反側的失眠中的不斷思量,才讓他想出了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主意。法式床單上的馮·凱納斯特如臥針氈,憂心忡忡,因為來賓已經絡繹不絕地進入,除了演員之外,其他一切似乎都已準備就緒。要怎麼做才能讓戰鬥的場景看起來熱血沸騰、殘酷真實,才能讓他們發自內心地渴望、忘我地投入?他躺在床上,疲倦的雙眼前閃過了種種失敗,直到他開始後悔不已,埋怨自己怎麼會想出這樣一個瘋狂的主意。但是突然之間,他開始從另一個角度審視這一切。如果沒有犧牲,就不可能充分擁有任何戰果。世界本質上就像是商人的兌換處——以物易物,等價交換。農民們需要的不是精神上的目標,而是另外的目標,其實他們並不在乎這個虛無縹緲的精神目標,他們必須知道在耶路撒冷的仿造城牆裡能獲得哪些對他們來說寶貴的東西,以滿足他們高於一切的貪婪和慾望。他應該投其所好。
作者「奧爾加·託卡爾丘克」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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