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迎娶了世界上最醜的女人,甚至為了她,專程跑去了維也納。但此舉絕非有意為之,此前,他的腦子裡從未動過娶她為妻的念頭。可初次見到她時,在忍受住開局的震驚之後,便再也無法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片刻。她碩大的頭顱上長滿了腫塊和贅物,疙疙瘩瘩。皺癟的額頭之下,是一對溼膩的小眯縫眼。如果從遠處看,就像兩道微不可察的裂縫。她的鼻樑看起來支離破碎,似乎有多處骨折,鼻頭色澤幽藍,還長著稀疏的汗毛。一張血盆大口,雙唇腫脹,總也合不嚴,口水四溢,齜出了滿嘴尖牙利齒。而且,老天似乎覺得還得加點料,於是在她臉上叢生出長長的、如絲綢般順滑的罕見體毛。
初相見的「驚鴻一瞥」,就發生在她從馬戲團的紙板佈景後走上舞臺,在觀眾面前亮相之時。一陣陣吃驚和厭惡的尖叫聲從觀眾頭頂滾滾襲來,最終炸開在她的腳下。她好像是笑了,但笑容看起來彷彿是個悲傷的鬼臉。她佇立不動,一定意識到了,數十雙眼睛正在注視著自己,他們貪婪地吮吸著每一個細節,以便過後能把這張臉當作向朋友、鄰居或自家孩子炫耀的談資,以便在日後照鏡子時能夠記起,並和自己的尊容進行比較,然後長長地鬆一口氣。她耐心地站著,可能還會有些居高臨下的感覺,攢動的人頭盡收眼底,遠處的屋頂一覽無餘。
過了不知多久,終於有人打破沉默,大喊道:「你說話呀!」
她向人群中發出聲音的方向望去,想循聲找出喊話之人。此時,一個五大三粗、負責插科打諢的馬戲團女串場從佈景後面跑出來,替世界上最醜的女人做出了回應:
「她不會說話!」
「那就由你來講講她的故事吧!」那個聲音又喊出了自己的訴求。所以女串場清了清嗓子,開始娓娓道來。
演出散場後,當他以知名的馬戲團經理人身份與她一同坐在馬戲團彩車內的錫爐旁飲茶時,心裡冒出了一個想法:她一點也不傻。當然了,她不是啞巴,不但會說話,還說得言之有物。他以審視的目光看著她,內心在與這個天生怪胎所擁有的異樣魅力做著激烈搏鬥。她望了回來,說道:
「先生,您原本期望,我說的話和我的臉一樣怪異、噁心,對嗎?」
他竟無言以對。
她喝茶的方式跟俄國人一樣,把茶水從金屬茶壺倒進無耳茶杯,每飲一口,就吃一塊糖。
他很快又注意到,她居然會說好幾門語言,但是聽起來學得都不精。她在交談中時不時切換語種,南腔北調。這倒是不足為奇,她從小在馬戲團長大,這是個充斥著各種怪物的國際化團隊,從來不會兩次造訪同一個地方。
「我知道您在想什麼呢。」她再次說道,一雙腫脹的鼠目直視著他。
在良久的沉默之後,她補充道:
「一個沒有母親的人,哪兒會有母語呢?我能對付著說好幾國語言,但沒有一門是我自己的。」
她不敢再說了,又突然開始生他的氣。他也不知道氣從何來。她十分聰慧,思路縝密而具體,這讓他始料未及。
所以,他道了別。而她,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以非常女性化的姿態向他伸出一隻手。這是個貴族名媛的禮節。多麼漂亮的一隻小手啊!他俯下身去作勢輕吻,但沒有真正讓嘴唇觸碰到手背。
躺在酒店的床上,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她。兩眼直直地望向酒店裡那團潮溼而憋悶的黑暗,這種黏稠的空間讓他浮想聯翩。他靜靜地仰臥,心裡一直想弄明白,如果設身處地,成為她那樣的人,又會是怎樣一番體驗,有什麼內在感受?通過豬一樣的眼睛觀察到的世界,還是這個世界嗎?用扭曲變形的鼻子呼吸空氣,會嗅到相同的味道嗎?每天在洗浴、撓癢癢,以及各種日常瑣事中觸控到自己身體時,心裡又會是什麼滋味呢?
他倒從未替她感到難過。若是抱憐憫之心,他哪會產生娶她為妻的想法?
後來,有好事者把這件事描繪成一個不幸的愛情故事,說什麼一見鍾情、心心相印,說什麼只重內在美的他,對惡魔般的面容視而不見,義無反顧地拜倒在她天使般的溫柔之下。根本就不是那麼一回事!他們初遇後的第一夜,他滿腦子裡想的都是,如果脫下她這種人的衣服,親吻她,和她做愛,會是一種什麼感覺呢?
他圍著這個馬戲團轉悠了好幾個星期,一來二去,贏得了馬戲團經理的信任。他隨著馬戲團到達了布林諾,在那裡幫助他們簽下一份合約。自此,馬戲團上下都把他當成了自己人,信賴有加。他們先是讓他賣票,又讓他頂替了那位胖胖的女串場的位置。必須承認,他幹得著實不賴。在彩繪幕布像窗簾一樣被徐徐拉開之前,他就能把觀眾的熱情調動得十分高漲。
「閉上你們的眼睛吧!」他高呼,「尤其是女士們、孩子們,因為接下來要看到的這個醜陋的存在,會強烈刺激你們那雙脆弱的眼睛!誰要是看了這個天生的怪物一眼,你就永遠也別想踏踏實實睡覺了,就算睡著也會嚇醒。還沒準會讓你對造物主喪失信心……」
說到這裡,他停了下來,話似乎還沒有說完,但他確實沒詞了。他不知道該怎麼繼續說了。在他看來,「造物主」這個詞本該把世間萬物都照耀在正確的光芒之下。他真的認為,這位會讓別人喪失信心的「造物主」,卻賜予了自己脫穎而出的絕佳機會,這個機會就是:世界上最醜的女人。傻瓜才會為了絕世佳人去決鬥,拔槍砰砰一陣互射,然後雙雙倒地慘死;白痴才會為異想天開的女人散盡萬貫家財,只圖博取紅顏一笑。反其道行之,讓這個絕世醜女像一頭可憐的、馴服的動物一樣對他自投羅網,倒貼上來。她是如此與眾不同,還帶來大把賺錢的機會。若娶她為妻,標新立異,實乃幸事。他將擁有別人所無法企及的優勢。
他給她買了花,不是什麼特別的花束,只是便宜的地攤貨,用錫箔紙包起來,普通皺紋紙打個蝴蝶結,又買了一條印花棉布圍巾、一條閃亮的絲帶,還有一盒果仁巧克力。然後,他就像被施了催眠術一樣,看著她把絲帶綁在了額頭上打了個色彩明快的蝴蝶結,不但沒帶來裝飾的美感,反倒讓人不寒而慄;看著她用腫脹不堪的碩大舌頭碾碎了巧克力,棕色的口水在稀疏的爛牙之間流淌而出,直接糊住了豬鬃般的鬍子。
他喜歡在她毫無察覺的時候看她。他經常一早就消失不見,躲在帳篷後、車廂旁偷看,他會外出潛伏,透過柵欄板之間的縫隙,連續觀察她好幾個小時,樂此不疲。她喜歡沐浴在陽光下,好像變了性,長時間慢悠悠地梳理自己稀疏的頭髮,一會編成細辮子,一會又拆散。她有時候還會織毛衣,在馬戲團不絕於耳的嘈雜聲中,毛衣針映著陽光閃閃發亮。或者,在她穿著寬鬆的襯衫,露出肩膀,清洗自己的衣物時,還可以看到她肩頸間覆蓋著淺色體毛的皮膚,很漂亮,就像動物的皮毛一樣柔軟。
他需要這種變態的偷窺,因為得益於此,他的厭惡感日漸減少,就像在炎炎夏日裡,陽光曝曬下的水窪,一天天蒸發,最終消失在眼前。他的雙眼慢慢習慣了折磨人的畸變,習慣了嚴重失調的比例,習慣了一切「不足」與「有餘」。很多時候,她看起來順眼多了。
當他感覺越來越躁動不安時,就會對所有的人說,自己要出去談筆重要的生意,和這個碰面,和那個有約——他提到了一些外國名字,也有不少同胞的,無一不是社會名流——已經找好了聯絡人,安排妥了會談云云。他把皮鞋擦得鋥亮,洗淨名牌襯衫,便動身啟程。其實他從來就沒走遠過,而是在附近的一個小鎮子住下,順手牽羊偷個錢包,找個地方一醉方休。即使是這樣,他依舊不能擺脫她,因為他已經開始唸叨她,好像離了她就活不了,哪怕明知道自己是在逃離。
奇怪的是,她居然成了他最重要的資產。他可以用她的醜陋輕鬆結掉酒賬。更有甚者,他還能靠著對她那副尊容的描述,泡到年輕貌美的女人。她們即便在他身下婉轉承歡之前,都不忘逼他再講一遍。
當他回來時,手頭又已經有了關於絕世醜女的新故事,他牢記的信條是:如果沒有關於自己的故事,就沒有什麼事物能自始至終存在。起初,他讓她學習這些故事並牢牢記住,但很快發現,她確實不擅長講故事,話語單調乏味且不說,講到最後還會哭起來。所以他就替她講。他站在旁邊,舉起手指向她大聲說道:
「這個不幸的生物的母親,哦,就是你們眼前看到的這個,外觀長得讓您純真的眼睛難以忍受的生物,它的母親,從前住在黑森林旁邊的一個小村子裡,那年仲夏,有一天她去森林裡採摘漿果的時候,被一頭最生猛的公野豬追上了,這畜生獸慾大發,把她拱倒在地,糟蹋了……」
在那一刻,他真真切切地聽到了一陣充滿恐懼的低聲尖叫。一些女性觀眾實在聽不下去了,起身欲走,手裡緊揪著自己男人的衣袖,男人們連連抗拒。
還有另外幾個版本。
「這個女人來自一個上帝遺棄的地方,是那些壞心眼兒的惡人的後代,他們連生病的乞丐都不加憐憫,為此,我們的主懲罰了整個村莊,讓他們的後人世世代代都遺傳這種慘不忍睹的醜陋。」
再或者:
「這就是那些道德敗壞,不知自重的女人給自己孩子留下的命運。你們看到的,是梅毒的惡果。梅毒是一種可怕的疾病,專門懲罰不潔之人,遺禍五代!」
他毫無負罪感,每個版本都可能不幸言中,道破了事實。
「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絕世醜女一遍一遍重複著,「我一直在這兒,當我在馬戲團裡被發現的時候,還是個嬰兒。誰也不記得當初是怎麼回事了。」
當他和馬戲團結伴而行的首個演出季結束,車隊懶散地繞返維也納過冬時,他向她求婚了。她滿臉漲紅,渾身發抖,幾不可聞地吐出了「好」字,然後將頭輕輕倚靠在他肩膀上。他能聞到她身上的氣味——肥皂味,軟軟的。他強忍著撐了一小會,然後縮回了身子。他開始激動地當著她的面描繪對日後共同生活的計劃,先去這兒旅行,再去那兒遊覽……當他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比比畫畫時,她目不轉睛地凝望他,沉默又傷感。最後,她一把握住他的手,說她想的完全相反,只想找個人跡罕至的地方隱居下來,這樣就可以哪兒也無須去,誰也見不到。她會做飯燒菜,和他生兒育女,打理花園。
「我可受不了這些!」他憤憤不平地說,「你在馬戲團里長大,你不但希望,而且需要別人觀賞你。離開人們的目光,你會死的!」
她不發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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