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眼吧,你已經死了

朗費羅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再等等,什麼時候報警都不嫌晚。」

「但是證據有可能會消散。」夏茨基小姐羞澀地說道,「我的意思是說,兇手的味道或者其他痕跡。」

朗費羅對此不予置評,他建議大家先吃個早餐,喝杯咖啡,沒準會冒出什麼靈感。

「我都快要餓死了。」c的丈夫在廚房門口伸了個懶腰。他穿著一件很舊的條紋睡衣,看起來就像養老院裡的退休人員,她討厭這些褪了色的條紋。

「昨天,你在做晚飯前就睡了,我到現在還餓著肚子呢。」

她目光冰冷地看著他。

「如果你的眼神能殺人,我早就死翹翹了。」他開了句玩笑,把c摟過來親吻著,「早餐吃什麼啊?今天可是星期天。」

她沒怎麼糾結就做出了決定,不能停下讀書,實在是放不下。

「假設兇手就隱藏在我們之中,」朗費羅開始發言,嘴裡的肉還沒嚥下去,「抱歉,等我吃完這口——那就是說,我們之中有一個人是兇手。還記得我們玩的遊戲嗎?是誰最愛謀殺烏爾瑞卡,又是出於什麼動機,大家記得嗎?」

「恐怕我們每個人都至少謀殺過她一次。」安妮·瑪麗接話。

夏茨基小姐聞言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我沒有,我一次都沒殺過她。」

「這又是為什麼呢?」弗路西特追問道。夏茨基小姐的臉瞬間紅得像一朵牡丹花。

「我不敢,她給我這份工作,好幾年了。」

c開始變得不耐煩了。他們兜什麼圈子啊,命案當頭還吃得下去飯?真是一群白痴。她放下書,打發丈夫幫她切點培根。轉眼間,星期天早餐煎蛋的香味就喚醒了孩子們。餵貓、買菜、做飯、吃飯,我一半的生活都浪費在和吃相關的瑣事上。她幻想著,如果一個人生活,我甚至連個雞蛋都懶得煎。早餐時,一場關於回家時間的小爭執無可避免地爆發了,最後以兒子丟下了煎蛋,把自己鎖在房間裡而告終。不一會,單調的機械音樂聲飄出門外。

「這小混蛋!」丈夫罵罵咧咧地離開了廚房。

女兒好像沒事人一樣,央求著媽媽幫她把頭髮染成紅色。c答道,好啊,行啊,沒問題啊,但是早餐後的鍋碗瓢盆誰收拾啊?c把自己反鎖在盥洗室裡,繼續讀書。

「你們難道不覺得,現在的情況很詭異嗎?我們都是偵探小說作家,但是當我們書中的故事發生在自己身上時,我們都不知所措,完全束手無策。」婁說。

「這是個有趣的反思。」弗路西特總結道。

「我們的線索很少,情況很特殊,我們誰都沒有不在場證據,也很難確定動機。」朗費羅又開始了。

安妮·瑪麗給自己的餐盤裡加了一片豬肉。

「我覺得,我們中間有個人是兇手……這是多麼荒誕的一件事。」

「一個好的偵探將採用某種心理分析的方式來引導我們,你們不這樣認為嗎?」朗費羅接著說,「誰還要加一杯茶?」

夏茨基小姐將餐具整齊地碼放在一個空盤子上。

「我覺得,必須得報警了。」

朗費羅聞言拍案而起,似乎是受了這句話的刺激,要採取什麼行動。

「大家聽好了!」他說道,「讓我們再給自己一次機會吧,我們尋找蛛絲馬跡,串聯出線索,我建議大家到戶外去偵查一下。」

「您想幹什麼?」弗路西特滿腹狐疑地問道。

「如果兇手是從外面進來的呢?他總會在外面留下蛛絲馬跡吧,對不對?比如鞋印、菸頭等等。如果再一無所獲,我們就報警。」

他的熱情一定是帶著某種感染力,因為大家紛紛從桌子前站了起來,準備外出,只有婁無動於衷。

「如果我們這一群人都出去,就算外面有什麼痕跡留下,也會被我們踩得蕩然無存。」婁淡淡地說著,低頭瞄著自己的手指甲。

「我們走路會非常小心的。」朗費羅回了一句,人已走到門口。

不!又沒法讀了!c簡直要抓狂。她的女兒在盥洗室外輕輕叩門,說染髮劑已經調好了。

「我馬上就來。」c說道。

她走進烏爾瑞卡的臥室,試圖不去看躺在床上的屍體,但又實在忍不住要去看一眼。即使戴了一頂假髮,烏爾瑞卡在白天的樣子看起來還是比昨夜更醜陋。無力地搭在被子上的瘦骨嶙峋的手指讓人聯想到粗糙而扭曲的病態樹枝。她半張著的嘴彷彿地面上一個黑漆漆的洞窟,通向某個陰森潮溼的地窖。c產生了這樣一種印象:這具屍體和死亡沒什麼關聯,更像是一件現實主義風格的雕塑作品,或者蠟像,看起來很悽慘,卻沒什麼可怕的。她輕輕地拾起依舊橫在床上的匕首,擦去其上乾涸的血跡,躡手躡腳地下樓,穿過半開著的通往露臺的大門,潛入了莊園,隨即後退並隱匿了身形,因為她遠遠瞥到朗費羅和安妮·瑪麗正在杜鵑花叢下仔細探查。片刻後,他們的身影消失了。她還看到了夏茨基小姐正神情專注地穿過栗樹林間的道路。而在更遠處,婁坐在被陽光和雨水侵蝕得色彩暗淡的鞦韆上輕輕蕩著,嘴裡叼著香菸,噴雲吐霧,還在對朗費羅和安妮·瑪麗大聲喊話。c轉身,穿過前門走了出去。耳中突然響起一陣沙沙聲,那是弗路西特在烏爾瑞卡臥室窗下的牆根處,用棍子劃拉幹樹葉發出的聲音。c距離他僅有幾步之遙。她緊緊攥住刀柄,像一隻貓那樣朝著他的方向潛行。她甚至很慶幸下一個要輪到的是弗路西特,因為她討厭這傢伙。

「睜開眼睛吧,你已經死了。」c森然說道,弗路西特悚然一驚,向她轉身。

不等他完全反應過來,c下手了,雷霆一擊。弗路西特的瞳孔瞬間放大,然後目光漸漸失去了神采,無神地望向天空。他的身體頹然倒地,陷入瀕死的抽搐,甚至沒有顧得上看c一眼。她未做停留,立即回返房內,用桌布擦拭了兇器,並將其堂而皇之地擺放在客廳的桌上。

朗費羅驚出了一身冷汗,汗水似瀑布般順著臉頰流下,下巴不停地抽搐。

夏茨基小姐的臉色愈發蒼白,顫抖著撥打警察局的電話號碼。

「請大家稍等一下,」安妮·瑪麗用毫不客氣的語氣說道,「婁,兇手就是你!只有你離房子最近。」

「別胡扯了!我跟你們距離房子一樣遠,你也不看看,鞦韆在哪兒!」

「你可以在二十秒鐘之內跑過這段距離,作案,然後返回。你和弗路西特有過節。」

「你瘋了吧!你就好像在討論是誰偷吃了儲藏間裡的蛋糕,如同兒戲,我們這裡可是出了命案!」

「求求你們了,我們報警吧。我害怕,我很害怕。」夏茨基小姐低聲乞求道。

「兇手正在古堡裡遊蕩呢,她根本就沒死,只是為了謀殺我們。你們就沒想到這個可能性嗎?她是個吸血鬼。」婁突然說道,他將頭倚靠在牆上,「我們離開這裡吧。」

安妮·瑪麗給每個人都倒了半杯威士忌。

「婁,我們都是文明人,我們不會聽你這種愚昧迷信的廢話。」朗費羅出言譏諷,等不及為酒添上冰塊,就仰頭一飲而盡。

婁望向他的眼神十分怪異,彷彿隱藏了無盡的厭惡。

c起身離開盥洗室,為防萬一,還放水衝了馬桶,以便解釋為什麼要在盥洗室蹲這麼久。女兒背對門坐著,頭髮披散。c用一把舊牙刷蘸上染髮劑,塗抹在女兒的綹綹長髮上,一頭金髮逐漸被染紅。

「你確定這和你的臉色相配嗎?」她問道,「露達,這讓你看起來有點顯老。」

「這樣挺好的呀,我看起來就像二十歲的大姑娘了。」

c嘆了口氣,沒有再多說。染髮劑讓女兒的頭髮變成了暗紅色,甚至可以說是血色。這個染色的遊戲給她帶來了莫大的樂趣。她想,是不是我也該改變一下發色了,將偏灰的金髮染成紅色怎麼樣?但是,這種紅色總帶有某些惡俗和粗鄙的意味,看起來就像個女看守。她突然產生了外出放放風的念頭,逃離這個煩悶的星期天。她高興地提議家人外出下館子吃午餐,對,我們去那家購物中心旁邊的印度餐廳吧,便宜又大碗。

「抱歉,我有個約會。」兒子在自己房間喊道。

「沒事兒,我們仨去。」

「回來時得你開車。」丈夫接了一句,看來他故態復萌,又想喝啤酒了。她把丈夫的脾性摸得清清楚楚,每次他想喝啤酒,都會條件反射地說出這句話。她旋即同意了,隨後學著朗費羅的樣子,暗自對自己嘀咕了一句:「我們都是文明人。」在等待女兒洗淨吹乾自己那頭新染的紅髮時,她又見縫插針讀了兩章。

午餐時分,警察來了。方丹警長身著長風衣,頭戴禮帽,一身便裝;他的三個警官助手倒是都穿著制服。還有兩名專家,一人扛著相機,另一人拎著手提箱。一個小時後,一輛長款黑色汽車抵達,運走了烏爾瑞卡的遺體。又過了一個小時,再次運走了弗路西特。偵探作家們和夏茨基小姐如同一群受了驚嚇的綿羊,蜷縮在廚房裡。只有婁宣稱自己要離開,當然,方丹警長肯定不會放他走的。

「你強迫我們在這個鬼地方待到明天,簡直太不人道了!」婁說,「無論如何我也不會在這裡過夜睡覺,請給我在巴耶納訂個酒店吧。」

方丹警長把書房快速佈置成了一間審訊室,一個接一個地傳喚。事後,幾個人溝通了一下,發現大家被問到的都是同樣的問題,甚至先後次序都沒有變過:你和烏爾瑞卡是什麼關係?你和她相識多久了?你們多久見一次面?案發當晚你在做什麼,當晚每個時間段你能事無鉅細地說明白嗎?在此停留期間,你認為他們之間有什麼可能導致命案的口角發生嗎?其他客人之間都是什麼關係,誰跟誰更熟,誰跟誰有仇?諸如此類。下午,又來了一大批警察,他們對宮殿和周邊區域展開了系統性的搜查。警長也傳訊了僕人夫婦,他們在晚上終於趕回來了,急得心臟病都差點發作。

「您覺得有什麼可疑之人、可疑之處嗎,警長?」對所有人的問詢結束後,朗費羅問道。提問時,他採用了一種彷彿在溝通機密的語氣,似乎要強調,自己是在和警長進行一場平等的對話。

「就算我有所收穫,也不會告訴您的。您應該知道,你們都不是普通的犯罪嫌疑人,而是偵探小說作家。有你們在場,罪行肯定要比通常的犯罪複雜得多。」

隨後,警長請朗費羅在筆記本上寫幾個字。

「請您寫‘致方丹警長’這幾個字。」他補充道。

下午茶時分,來接婁的計程車到了。婁道別時,沒有直視別人的眼睛。

過了一會,朗費羅對安妮·瑪麗說:

「就是他,我敢用我的人頭擔保,兇手就是他。烏爾瑞卡是從哪兒把他找來的?你對他寫的書有什麼瞭解嗎?」

「我當然知道他了。」她滿懷怒意地答道,「他是美國偵探小說界最大的希望。有時候,你的無知和自戀真是讓我感到恐懼。約翰,你是不是壓根就沒讀過一本別人寫的書?」

「總覺得他怪怪的……」

「那是因為他害怕,但又沒像你那樣隱藏自己的恐懼。」

朗費羅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額頭。

「我沒有隱藏恐懼,我只是受不了這種歇斯底里。我試著去理解吧。你就這麼確定,嗯……他,就是他本人?你以前見過他嗎?會不會是別人假冒的?」一邊說著,朗費羅將手帕摺疊得方方正正,「沒有別的可能,要麼是他,要麼是夏茨基小姐。」

這時,警長的一個助手走進廚房,讓他們每個人回自己的房間。

「這裡能抽菸嗎?」朗費羅沒好氣地問著,慢慢地調整心態,回覆平靜。

餐館爆滿,一家三口足足等了半天才有空桌騰出來。入座點菜,首先要了一大份香辣羊肉,為了照顧女兒這個素食主義者,還點了菠菜燴蘑菇和乳酪焗西蘭花,主食配幾個分量十足的蒜香麵包圈。一頓飯下來,他們打量周圍食客所花的時間比彼此交談還多。酒足飯飽,c結了賬,走去盥洗室洗手時順便照了鏡子。她很驚訝,鏡中的倒影竟是如此平庸。在此前她從未注意到,鏡中人居然不是她自己,而是一個完全陌生的面孔,一張永遠不會引人注意的大眾臉。這是個普普通通的、試圖將越來越多的白髮隱藏在偏灰色金髮下的中年婦女,從服飾上看,就像個女公務員。事實上她就是個公務員。身上穿的襯衫與外套、戴的中規中矩的耳環,以及鏈式手錶,都證實了這個身份。唯獨口紅的顏色與這些完全不搭,與其說是口紅,不如說只是有顏色的陰影,口紅的陰影。一雙眼睛明顯失去了神采,空洞無物。體態偏胖,算不上肥胖,也超過了豐滿的限度,小腹微凸,考慮到她的年齡,這樣的小肚腩也還可以勉強接受。一副金絲邊眼鏡,當然只有在讀書時才戴。一言以蔽之:行走的龍套,女版路人甲。

她心情愉悅地出了盥洗室,徑直來到酒店大堂。不經意地掠過前臺時,婁正在那裡辦理入住登記。餘光掃到了婁的木製鑰匙牌,房號4××,嗯,在四樓。四樓怎麼這麼高?順著樓梯爬上去時,她累得氣喘吁吁,還有這該死的鞋跟,幾乎完全鬆脫了。沿途,她一直尋找自己所需的趁手傢伙,還好,在樓梯夾層處發現了一個沉重的陶製花瓶。她不假思索地將瓶中的水傾倒在地毯上,把花隨手扔進走廊的黑暗中,併成功地將花瓶塞入皮包。

當婁和服務生帶著行李箱到達房間時,她趕忙假裝在開另一扇房門。他們沒有理會她。好極了!等服務生都離開後,她也大膽地行動起來,從提包裡掏出那個沉重的花瓶拎在手上。事實證明,這手準備純屬多餘。婁就像所有住酒店的客人一樣,進客房就直接走到陽臺旁開啟窗戶。她急速向婁衝去,婁猛然驚覺,甚至來不及回頭看一眼。

她從包裡取出花瓶,小心地擺放在桌子上,然後在鏡子前攏了攏頭髮,飄然回返。

「你要在馬桶上蹲到地老天荒嗎?」丈夫以調侃的口吻責問道。

他們回家時,天光已然暗淡。由於吃得太撐,她艱難地在扶手椅上坐下,又開始閱讀。朗費羅在接電話,三個人坐在首層的客廳喝紅酒,佛蘭芒廚娘為他們準備了一頓簡單的晚餐,但幾乎沒人吃。

「婁死了。」朗費羅整個人都陷在沙發裡,「翻窗墜樓,方丹警長打來電話說的。」

所有人都陷入了長長的沉默,客廳裡一片死寂。

「你最初的判斷是對的,情況十分明瞭。婁就是兇手,一開始他殺了烏爾瑞卡,而弗路西特顯然對此有所察覺,於是又被婁幹掉了。最後,他受到了良心的譴責,選擇了畏罪自殺這條路。」安妮·瑪麗說罷,飲盡了杯中酒。

「您的睿智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女士。」夏茨基小姐說道,她情緒激動,臉色漲紅得如同一朵仙客來,「噩夢終於熬到了盡頭……哎,他這麼可愛,一點也看不出是個冷血的兇手。」

「兇手看起來永遠不像兇手,這是寫偵探小說的金科玉律。最可疑的人,往往是看起來最無辜的那個。那個兒童殺手是哪本書裡寫的?」法國女人略一沉吟,很快想到了答案,旋即自問自答道,「當然是阿加莎·克里斯蒂寫的。」

「我們再玩一次殺人遊戲,如何?」朗費羅以充滿惡趣味的腔調提議。

可以看出,他喝得有點多了。

「我們人不夠多。」夏茨基小姐說。

真遺憾,她實在是缺乏幽默感。此時電話鈴聲再度響起,安妮·瑪麗連忙接聽。

「方丹警長要過來一趟,他有些緊急問題要問。」

朗費羅給大家斟滿了杯,又去廚房取來一瓶紅酒。佛蘭芒廚娘給他們做好晚餐後就立即哭著跑回家了,朗費羅只好自己在抽屜裡尋找啟瓶器。等候警長的這段時間,他們談論起烏爾瑞卡的遺囑。夏茨基小姐解釋說,幾乎所有的財產都移交給基金會了,實際上從昨天開始,這座宮殿就已成為偵探作家的創作工作中心。

「這聽起來就像個上帝開的玩笑,一齣神聖的鬧劇,超級荒誕。」朗費羅把玩著玻璃酒杯,「嗯,很好,這個地方很適合寫作,太理想了。」

c邀請丈夫再開一瓶紅酒,櫃櫥裡好像還有一瓶匈牙利「公牛血」,其實不管什麼牌子,對她來說都一樣。兩人碰了杯,c又讀起她的書,丈夫接著看他的電視。

方丹發現三人情緒好得出奇,驚訝之餘也略感不快,但沒說什麼,任由他們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才發話,有理由懷疑,婁的死因不是自殺。三人如遭雷擊,瞬間清醒過來。警長接著告訴他們發現了一個神秘的花瓶(似乎兇手最初想用這個鈍器襲殺被害人),然後從皮包中取出了一個細長閃亮的物件,展示在三人眼前。

「鞋跟,高跟鞋的!」安妮·瑪麗失聲驚叫。

「不,不。你們二位女士沒有嫌疑。你們不可能在沒有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況下就從這裡溜走,並趕在婁之前抵達巴耶納,作案後又神不知鬼不覺地返回。你們的一舉一動都在大家眼皮底下呢,對不對?」他問道,不著痕跡地瞄了一眼兩位女士腳上的鞋。

聽到這裡,夏茨基小姐的臉一下變得煞白,就像牆壁那麼白,她對警長轉述了婁生前的猜測:烏爾瑞卡是兇手,她或許沒有死,即便是死了,也會爬出墳墓行兇殺人。

「您閉嘴吧,夏茨基小姐,我實在聽不下去了。」朗費羅咆哮起來,轉向方丹,「您有沒有想過,出於某種原因,某種精神上的原因,婁自己把花瓶帶到房間,而鞋跟是……這麼說吧,鞋跟是女服務員的,也沒準是之前住客丟下的。警長您知道,我這樣說似乎對您很失禮,但是我們剛剛把一切都完美解釋清楚了。出於某種我們現在還不知道的原因,我們只能推斷,是婁殺死了烏爾瑞卡,這可能跟某些記錄或者某項承諾有關。」

「也許是他害怕自己會讓她失望。」安妮·瑪麗若有所思地補充道。

「我們還不能完全確定,但無論如何,弗路西特目擊了或者瞭解到了什麼證據,抑或猜中了某些隱情,而這恰恰就是婁要殺他滅口的動機。婁假裝去盪鞦韆,實則伺機而動,以便一擊得手。當我們四處尋找證據時,他跑到弗路西特背後,用殺害烏爾瑞卡的同一把裁紙刀行兇。」

「但是,他受到了良心的譴責,倍感煎熬。」安妮·瑪麗接過話頭,「他的所作所為讓他最終崩潰了。所以他逃離了我們,實際上,他是在尋找自殺的機會。」

方丹嘆了口氣,也認為這個理由聽起來確實非常讓人信服,能夠自圓其說。然而他並沒有被所謂的勝利衝昏頭腦,開始詢問一些讓他們意想不到、零七八碎的問題,例如:你們知不知道各自擁有多少讀者?

「什麼?多少讀者?」安妮·瑪麗頗感意外,「您是指作品的銷量嗎?」

他們分別報出估算的讀者數量,警長一一記錄在餐巾紙上。

「如果一本書被收藏在公共的圖書館裡,會有很多人借閱,這種情況也必須統計在內。」朗費羅力求精確。

「有幾十萬讀者都不稀奇。」警長讚歎不已,「你們知道讀者都是些什麼人嗎?」

「大多數情況下是女性,女性更愛讀書。」安妮·瑪麗自豪地答道。

朗費羅饒有興趣地補充道:

「從某種意義上講,讀者和我們作者有一定的相似性,也必須具備這種相似性,否則無法理解彼此,就變成了對牛彈琴。關於這個問題,我有自己的理論——閱讀偵探小說純粹是一種治療性補償。請您從這方面多考慮一些。」他瞟了一眼警長在紙片上記錄的數字——數十萬,「如果他們不去讀偵探小說,肯定都得成為殺人犯。」說罷,他呵呵笑了起來。

方丹警長盯著統計結果看了半晌,最終嘆了口氣。

c不安地動了動身子,不經意間瞥了一眼丈夫,他坐在電視前睡得正香。唉,他越來越老了,她想。

安妮·瑪麗腳步虛浮地向樓上走去,還打了個手勢,意思是「我馬上回來」。夏茨基小口抿著紅酒,眼睛裡閃爍著光芒。兩個男人討論起寫作的本質,警長向作家提出了一個永恆的問題——您的創作靈感來自何處?

「我真的不知道我的靈感都是怎麼閃現出來的,我只是一個無比細心的觀察者,觀察著現實世界,而想象力是次要的,排在第二位的。」朗費羅說這句話的時候,就好像面對著整個禮堂的聽眾做演講,「成功,有百分之九十九是靠勤奮。當我看到別人在一些愚蠢的廢話上浪費時間,我就覺得他們很可憐。其實,任何人都應該能寫小說。我來自一個非常重視合理利用時間、努力進行創新的家庭。而最重要的是邏輯思維能力,現實世界比我們想象的更具邏輯性,所以……」

「我必須出去走走。」c突然說道,「剛才吃的香辣羊肉在我胃裡翻江倒海。」

丈夫被驚得打了個寒戰,迷迷糊糊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然後又打起精神把注意力集中到電視螢幕上,順便點了點頭。

「好受點沒有?」他問。

「好多了。」她答。

「……所有事情都會有個理性的解釋,區別只是遲早而已。」朗費羅總結道。

方丹對他的觀點深表贊同:

「否則我也不會在警察局工作啊。」話鋒一轉又說道,「但是您也必須承認,還有很多無頭懸案沒法解釋,在我們的檔案庫裡,有整整一架子全是這種奇案。」

「啊哈,真有趣!我希望有一天能閱讀這些案卷,沒準又能讓我寫出一本新書。」

警長已經準備離開,聞言在門口忽然止住腳步,略帶遲疑地回頭說道:「先生,您知道嗎,我並不是你們書裡寫的那種偵探,如果那種偵探真存在的話。」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在現實世界中,所有事物看起來都和書裡截然不同。在你們筆下,罪行都是一些可恨的、悲慘的行為,是被弱化了的某種普通的行為,而剝離了現實世界中的恐怖。在你們的書中,故事總是圍繞著找到罪魁禍首和他的犯罪動機來展開,好像這麼做就一切都迎刃而解了。一連串的非理性事件和一個完全理性的解決方案,您就相信這個嗎?您就沒感到失望過嗎?」

「感到失望?要知道我們只講事實真相!」

「呵!什麼是事實真相?」方丹以手撫額,做了個孩童般無助的手勢。

「怎麼了?」朗費羅大聲強調。

「如果不去做各種合理化的解釋,而是任由案情就這樣盤根錯節,如何?不去試圖簡化,而是讓其進一步複雜化,您覺得這種方法如何呢?」

「我實在聽不懂您說的到底是什麼意思。」

「這麼說吧,例如,對理性的事件,用非理性的方式去解釋。」

「您嚇到我了,警長,」夏茨基小姐突然插話道,「您是說烏爾瑞卡的幽靈嗎?」

「哦,不,不,您誤解我的意思了,請代我向杜拉克女士告別,明天肯定還得再見面。」

方丹向出口走去,朗費羅伸手攔住了他。

「我去叫她下樓。」說著便起身朝樓上走去。

「現在我該怎麼辦啊?」夏茨基小姐問道,臉上的神情就像一個無依無靠的小女孩。

沉思中的方丹警長未及回答,就被從樓上傳來的聲音嚇了一跳,是朗費羅的叫喊聲,充溢著恐懼、憤怒與難以置信。

夏茨基一頭撲到警長懷裡,歇斯底里地哭了起來:

「她死了,她死了,對嗎?他們又殺了她。我們所有人都要被殺!」

警長撫摸著她的頭頂,試圖讓她冷靜下來。

「女士,您現在沒有危險,您現在真的沒有危險,我向您保證。您不寫書,對吧?」

然後,他冷靜地走到電話機旁,撥打了一個警察局的號碼。他每時每刻都感覺到自己被一種犀利的奇怪目光注視著,如芒在背。

c放下書,留下最後一頁沒有再讀。她伸了個懶腰,走進廚房,在水杯裡溶了一枚緩解胃痛的藥片。她不想再讀下去了,於是坐到丈夫身側,與他一起看了幾部充斥著槍戰和追車情節、打打殺殺的美國電影,直到深夜。

清晨,當她把貓趕到陽臺上時,看到一輛警車正朝她居住的這座大樓駛來。車在樓下停穩,緊接著,三個人下車,直奔樓梯。其中一人穿著長風衣,頭戴一頂可笑的、早已過時的禮帽。她覺得,這個人似乎在哪裡見過。

【註釋】

阿加莎·克里斯蒂(1890—1976),英國偵探小說家、劇作家,三大推理文學宗師之一。代表作有《東方快車謀殺案》《尼羅河上的慘案》等。

比利時的一個地區,比利時大部分工業和勞動力都集中於此。

芭芭拉·卡特蘭(1901—2000),英國作家、劇作家、歷史學家、社會活動家,被稱為「聖母芭芭拉」。擅長通俗小說,出版了六百餘部作品。

也稱「佛蘭德人」「佛來米人」。比利時的民族之一,另有部分分佈在荷蘭、法國、美國等國。

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協約國軍隊同德軍在比利時西部的伊普爾地區進行了三場戰役。在1915年的第二次伊普爾戰役中,德軍曾連續施放十八萬公斤(六千罐)氯氣,這是戰爭史上首次大規模使用化學毒劑。

一種由三種或以上葡萄釀成的紅葡萄酒,原產於匈牙利。


作者「奧爾加·託卡爾丘克」的其他小說

糜骨之壤》《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