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眼吧,你已經死了

c之所以買下這本書,完全是受了封面圖片的誘惑:在類似於乾涸血跡顏色的黯深背景下,一道樓梯通往一扇模模糊糊的門。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束明亮的光線,纖薄而鋒銳,如一柄利刃。此外,她也注意到了書名那十分熟悉的、稜角分明的黃色字型,顯然,這本書是她喜歡的偵探故事系列中的一本。

幾年前,她從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作品開始讀偵探小說,但後來對模式化的套路感到厭煩起來,無非就是先謀殺,再調查,最後揪出兇手,千篇一律。好像偵探故事是一個沒有出口的結構,哪怕它再幹淨整潔,也讓人無法接受。她被薄紙編織的人物戲弄著,這些角色像木偶一樣被放置到舞臺上,在作者自己的至高意志擺佈下熙來攘往。奇怪的是,作者是唯一那個從開篇就知道罪與罰秩序的人,卻想耐心講故事,煞有介事地娓娓道來。她覺得實在無趣。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樣的書,也不知道自己在當地圖書館和書店的書架上到底在尋找什麼書。如果要她說清楚,她可能會翻翻眼睛,噘噘嘴,手畫個圈圈表達一下無助。其實,她一直在找尋有血有肉的人物形象和更加豐滿的犯罪情節,以及偵探永遠不會考慮的更復雜的動機和證據。不,她說的不是血與肉,不是屠殺,也不是噩夢,這些東西她早就在電視上看夠了。她想要的偵探故事是非同尋常的,無法一眼看穿、徹底弄清的,只要能偶爾浮出水面,管窺真相足矣。同時,她還想要偵探故事能觸及自身,能拉扯住她的手臂,讓她不至於昏昏欲睡。這些怎麼能向圖書館員或書店售貨員解釋明白呢?

「我不知道啊。」

她喃喃自語著,猶猶豫豫地翻了翻這本書,最終還是買走了。

不得不說,閱讀偵探故事是一件非常愉悅的事,就像收拾雜物,將它們擺放在抽屜裡一樣。一步一步,混亂變成了秩序,但有時過分的秩序也讓人受不了。

於是,她從當地圖書館借走了一大摞書,在廚房和地鐵裡如飢似渴地讀,每週讀完兩三本。她還借了不少名聲不顯的冷門作家的偵探故事,其中有的還不錯,有的則完全沒法看。她也嘗試了一些頗具文學色彩的偵探故事,這些書有著第二條線索,並非總是那麼清晰。她閱讀過一些奇奇怪怪的、堪比嫁接植物的偵探故事,諸如「拼圖偵探故事」和「詩歌偵探故事」之類。褪去俄羅斯套娃式偵探小說的層層外衣,她從書中隨後的每一章都讀出了另外的含義和與情節無關的節外生枝的故事。她也涉獵了學術類偵探小說,那些書中充溢著博學的炫技和她本應理解卻不明所以的參考註釋。那些假裝自己不是偵探故事而是討論知識或道德的書讓她非常頭疼。其中有一些刑事偵探故事,在讀者看來,把偵探故事的體裁規則切割得支離破碎,就像一塊用碎肉拼接成的煎牛排一樣令人作嘔,最糟糕的是,它們的作者往往直接揭露出兇手的身份,卻省略了整個神聖的調查過程。還有這樣的:在字裡行間不斷撩撥你,而將對犯罪事實的披露一拖再拖,他們沉醉於自己的所謂「美學」,就如在鏡子前顧影自憐的女人。舉個例子吧,看看這句:「一想到這兒,憤怒和懊惱使他的下巴緊繃起來。」在犯罪細節描述上不惜傾注筆墨,卻把探究真兇的主旨拋在腦後。變態!這類蹩腳的垃圾貨色越來越多地出現在書店裡,那些技術偵探故事、科幻偵探故事、浪漫偵探故事,比比皆是。這些書,她都耐著性子讀了,至少她還保持著忠誠。她從來沒有看個開頭就扔到一邊。她把讀每本書的第一句話都當作簽訂合同或是締結婚約,總要有始有終,沒什麼可申訴抱怨的,不到真兇浮出水面,絕不釋卷。

她乘坐地鐵回家時閱讀了新書的前幾頁,頗感滿意,故事的開頭寫得相當不錯。她喜歡的元素這裡都有:具體而真實的空間呈現、對事物細節描繪的偏愛、入木三分的人物形象刻畫等等。書中提到某人的禿頭或皺巴巴的燈芯絨褲子,都讓她對作者由衷感謝。因此,在短短幾段之後,她就進入狀態了,似乎能夠在車窗忽明忽暗的地鐵上看到栩栩如生的書中世界。

故事開場了,在位於佛蘭德的一座規模不大但周邊風景優美的宮殿中,舉行了一場偵探作家的聚會。物業的所有者,就是這場不凡聚會的發起者——這個行當的「女王」烏爾瑞卡,老太太已經八十多歲了。

在幾句非常詳盡的文字描述的支撐下,c的眼前浮現出一個手指修長的枯槁老婦,就像芭芭拉·卡特蘭的樣子,或許是她同樣因筆耕一生,寫了數十本書而成名,才讓c產生了這種聯想。緊接著,烏爾瑞卡的藍色絲綢連衣裙和精美繁複的黃金配飾侵入了她的思緒。c想到,說不出為什麼,但這個人肯定散發著乾草的氣味,這是世界上最為清淡的香味兒。

烏爾瑞卡是佛蘭芒人,這座宮殿屬於她的家族已經有幾個世紀之久。然而自從伊普爾戰役的大屠殺發生以來,宮殿已經風光不再,大概是大地也嗅到了屍體的腐臭味道吧。

c瞟了一眼鄰座的乘客,他膝上的籃子裡趴著一隻小貓咪。

她暗想,必須好好查一查,大屠殺究竟是怎麼回事,是關於第一次世界大戰和芥子氣的嗎?嗯,肯定是這樣。

聚會中,著名的烏爾瑞卡立下了遺囑,在她死後,這座栗樹莊園裡的宮殿將成為偵探作家們的創作中心和避難所。宮殿樓下入口邊的一間廳堂將用於紀念她的生平,陳列她的照片和多語言版本的著作合集,展示櫃裡會展出她的作品手稿。她為客人們貢獻出自己的圖書館、莊園、漂亮的雷諾車和她最棒的佛蘭芒廚娘(但願她長命百歲!)。樓上那些陰暗狹小、像細胞一樣一間挨著一間排列在狹長走廊側旁的小房間,則留給為這一流派的榮耀而奮鬥的後繼作家們。

當她讀到從臨近的巴耶納火車站接第一位客人到城堡時,不得不停下閱讀。她很喜歡宮殿裡派車接客人這個情節,車就是那輛深藍色的雷諾車,接的第一位客人就是那個穿皺巴巴燈芯絨褲子的禿頭男人。

c拎著袋子上了三樓,回到自己的住處,開啟窗戶,春天若有若無的淡淡氣息撲面而來。順便說一句,她注意到樹葉上有一些細小的蚜蟲,看來它們並沒有受到冬天的重創,存活了下來。然後,她給貓餵食,給自己煮麵條。一邊等著水燒開,一邊坐在廚房的凳子上接著讀。

這個男人名叫朗費羅,是一位著名的英國偵探小說作家。長途跋涉讓他甚感疲累,只想在晚餐前小睡一會。然而他對法國北部陰鬱幽邃、霧氣朦朧的風景頗感興趣,在他看來,這非常有助於寫出傷感的恐怖作品。

「據說附近有一座大型的英國軍事公墓,是真的嗎?」他問那位在車站曾幫他搬運兩個大皮箱的矮胖司機。司機一個大回身,轉向乘客,興奮地做出了確認。

此舉讓汽車幾乎失控,危險地駛上了右側馬路牙子,朗費羅驚叫起來。

司機忙不迭道歉,一路上都不再說話。到了目的地,他依舊沉默著把手提箱提上樓,帶客人看了房間。

朗費羅到達他的房間時,煮麵條的水燒開了,c開始做晚餐。從現在起,就沒法再閱讀了。孩子們從學校回來,點亮燈,又開啟電視。不一會,c的丈夫也回家了,他像往常一樣鬱鬱寡歡。c洗完碗,又擺出熨衣板,做著世界上最無聊的工作,整個晚上都這樣忙忙碌碌地度過。直到深夜,她才能重拾書冊,此時丈夫已經睡熟,鼾聲陣陣,就像一個肩上壓著整個世界重擔的小男孩。

朗費羅要了杯茶端進房間,然後拆開行李,仔細檢查起來。房間的陳設看起來帶有北方的嚴肅風格——一張寬大的雙人床、一張工作臺和一個漂亮的古舊衣櫃。時值黃昏,可俯瞰整個公園的窗子被暮色渲染上一抹淡紫,窗外已經泛黃的栗樹葉子閃耀著橙色的光芒。讓他不甚滿意的是,自己的房間裡沒有獨立盥洗室,而公用盥洗室坐落在長長的走廊盡頭,頗為不便。佐茶的黃油餅乾整齊地碼放在瓷盤上。

c猶豫了一下,站起身,在黑暗中走進廚房。當然,她在餐具櫃裡可找不到黃油餅乾,但是幾根風乾的麵包棒對她來說已經足夠了。朗費羅當時也很想喝一杯威士忌,但他決定晚餐前不下樓。

那天晚上,來到宮殿的第二位訪客是安妮·瑪麗·杜拉克。儘管手被凍得發僵,她還是敏捷地將自己的敞篷汽車開進了宮殿的匝道。c尚未對她有太多瞭解。杜拉克書中的主角總是女偵探,她們的感知力十分敏銳,遠超男同行。安妮·瑪麗抽著菸斗,頭上永遠戴著漂亮的帽子,有時是簡單的氈帽,有時則是由拉菲草和鳥羽編織的草帽。銀色直髮從帽簷邊流淌而下。顯然她是全國最聰慧的女人之一。她書中人物的對話總是妙語連珠,讓人拍案叫絕。作為受邀客人中唯一的女性,她受到了優待,被安排在一間帶獨立盥洗室的房間住下。

c想象著這間帶有奶油色牆紙的明亮閨房,不知不覺進入了夢鄉,她來得及記住的最後一個場景是:法國女人修長的手指擰開了魚嘴形的黃銅水龍頭。

到了早上,一頁書也讀不了。她要擠著地鐵去上班,下車時幾近虛脫,緊接著又被人流裹挾到地鐵出口,踏入明亮的春雨裡。一路小跑著穿過雨光瑩潤的城市主路口,來到辦公室,腦子裡一直想著今天必須要做的事。剛才在溼滑的路面奔跑時,她的鞋跟鬆動了,現在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邁步,以免狠狠跌一跤。然後,沙沙作響的紙張、調節閥失靈的暖氣,讓她的腦袋一陣陣作痛,就像在粗糙的空氣中被風乾的玉米棒。在做完新貸款計劃的展示之後,脫掉被汗水浸潤而貼在身上的白色化纖上衣時,她不禁想起烏爾瑞卡涼爽的藍色絲綢連衣裙,一顆心飄到了佛蘭德。唉,今天肯定不能安靜地讀書了,因為她要和丈夫一起去朋友的新房子赴宴。直到午休時間,同事們要麼去了快餐店,要麼找個安靜的角落默默地吃著三明治,c從包裡掏出那本書,將自己鎖在了女衛生間裡,又開始讀了起來。

晚餐定在八點鐘。賓主到齊,身著藍裙的烏爾瑞卡叼著一根令人難以置信的長煙嘴,銀髮飄飄,金飾煌煌。她是個自信孤傲、盛氣凌人、言語刻薄而又鋒芒畢露的人。透過寥寥幾行專門描寫她的文字,甚至讓人隱隱感到某種殘暴的氣質。當然,這也可能僅僅是c的感受。朗費羅依舊有些睏倦,神情萎靡,他說不上老,也算不得年輕,很有英國範兒地穿了一件燈芯絨外套,衣肘處縫著皮革補丁。而安妮·瑪麗看起來機敏靈動(哦,c喜歡「機敏靈動」這個形容詞,雖然她並不能確定這個詞到底是什麼意思),她身材苗條,動作靈活,穿著白色毛衣和白色百褶長裙,深情地向女主人打招呼,就像女兒對母親那樣,不,更像孫女面對祖母。她燦爛地笑著,把「笑不露齒」的矜持扔到了九霄雲外而毫不羞澀,彷彿在說:「看,我沒什麼好隱藏的!」還有那位瘦小的弗路西特先生,身體似乎不太對稱,動作也不大協調,讓看到他的人總想從他身上找出到底是哪兒有殘疾,但實際上他們都會失望,因為他根本就沒毛病。最終,一個膚色偏深、身形修長、相貌英俊的美國青年登場了。有人說,老眼昏花的朗費羅差點把他當成了管家。這個名叫「某某婁」的帥哥(對於c來說,英語名字總是難認難記,因為她外語水平很差)是烏爾瑞卡的新朋友。她聲稱,這是美國最棒的偵探小說作家,前途無量。

她藉機介紹了一下他最新作品《上帝之樹》的故事梗概:一個坐輪椅的老太太,家族的老祖宗,將鈴蘭汁偷偷加到下午茶裡,不著痕跡地毒殺了幾位讓她覺得不舒服的繼承人。年輕人在同行的稱讚聲中頻頻微笑,志得意滿。開胃菜是烤蔬菜,佐以紅葡萄酒,上了桌,c對這款紅酒的品牌當然是一無所知。年邁的烏爾瑞卡女士為接下來的會談定了個基調,看起來,她把他們的一切都操控於股掌之間,如同攥在手中的餐巾。

和他們一起坐在桌旁的還有一位沉默寡言的夏茨基小姐,她是烏爾瑞卡的女伴、秘書、女僕,當然了,還是出氣筒。她四十多歲,體態豐腴,如同被撒了一身灰塵,活脫脫一個灰頭土臉的修女。寬大的蕾絲領口讓人忽略了她那副母性十足而又憂心忡忡的面容。要是有人和她搭句話,她的臉立刻就會羞得通紅,就像一塊抹著粉紅色樹莓果醬的蛋糕,但是過一會就恢復了本色。烏爾瑞卡對她實在是苛刻至極。

乘地鐵回家時,c一邊留意著自己的鞋跟,一邊開始瞭解「殺人遊戲」。讓她感到驚訝的是,他們沒有就此行的目的展開禮貌的寒暄,也沒就全世界偵探小說的未來暢所欲言,甚至沒有抱怨發行人不厚道、代理商反應遲鈍,就這樣突兀地坐在了客廳沙發上玩起遊戲來。作者這麼寫的目的十分明確,是為了讓讀者能夠近距離審視這些角色。情節肯定要展開了,馬上就會丟擲第一個微妙而具有多重含義的暗示。從這裡開始,c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全神貫注地讀著。如果她的雙手都閒著,那麼她一定會興奮地把書頁折個印——就是這裡,好戲就要開場了。可惜的是,她左手捧著書,右手還拎著購物袋,無暇他顧。她餘光一瞥,注意到鄰座的乘客是個身穿皮衣的男人,手裡攥著的短皮繩拴著一條杜賓狗。狗看向她,目露兇光。

遊戲規則是這樣的:每個人都必須閉上眼睛,莊家繞著大家走動時,以手指觸碰的方式選一個人當「兇手」,然後「兇手」用目光鎖定的方式謀殺「被害人」,別人都閉著眼,只有莊家才能看到。接下來,莊家大聲說出「被害人」的名字。現在大家睜眼,正戲上演——破案吧。他們要在彼此之間找出「兇手」,如果找錯了,「兇手」將繼續行兇,如果找對了,莊家則新定一個「兇手」。

起初,c對遊戲規則和所有遊戲內容都不甚了了,實際上,她有些摸不著頭腦。但很快她就理解了敘事者的初衷,重點是讓讀者充分獲取角色和角色之間關係的資訊。她消化了一會,領會了規則。讓他們開始玩吧!

第一位被害人是弗路西特,當然,莊家是烏爾瑞卡。

「睜開眼吧,弗路西特!」烏爾瑞卡說,「你已經死了。」

弗路西特有點意外,為自己拔了「受害者」頭籌而不太痛快,他嘟著嘴,灌了一大口白蘭地。

「好了,我們開始吧!」女主人敦促道,「你們當中,誰可能有理由謀殺弗路西特先生?」

「我們能不能不用‘謀殺’這個詞?」婁突然建議道,「我們用‘消除’或者‘移除’怎麼樣?‘謀殺’這個詞聽起來怪瘮人的,恐怕沒有哪個殺人犯認為自己是在‘謀殺’,這點你們都很清楚。此外,我也不想自己被‘謀殺’。」

「只不過是個詞兒罷了,」朗費羅低聲嘟囔了一句,「您能不能有點幽默感啊,夥計!」

其他人對婁的建議不置可否,作者在括號裡添了一句:「安妮·瑪麗暗道,這傢伙有點神經兮兮。」

「弗路西特先生是被約翰·朗費羅謀殺的,因為他的房間好,更靠近盥洗室!」安妮·瑪麗大聲說道。

身為犯罪嫌疑人的朗費羅先生神色不改,依舊是一副標準的撲克臉,而烏爾瑞卡笑道:

「好吧,畢竟大家都是新手,但是我希望你們能說出一些更令人信服的犯罪動機。」

「出於嫉妒。」夏茨基小姐怯生生地說了一句,臉唰的一下就紅透了。

「我能為自己辯護嗎?」朗費羅問道。

烏爾瑞卡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辯護吧,當然得辯護了。這才對嘛,請你自辯,哪怕你是真兇,也請你誤導我們,遮掩罪證,否則這遊戲還有什麼意思?」

「我認為把嫉妒當成動機是不成立的,」英國人開始辯解了,「除了盥洗室,弗路西特先生還有什麼值得我嫉妒的嗎?在法國,偵探故事難登大雅之堂,永遠也不會像在我們國家一樣受到重視和尊崇。這可以直接轉化為對作者的敬意。我寫了二十四本書,在文壇佔有一席之地,我的書被翻譯成多國文字,人們讚譽我為‘偵探經典’……」

弗路西特不客氣地打斷了他:

「我不寫偵探故事,我寫的是真正的小說,我用遊戲充實作品,玩弄語言文字,只有博學的讀者才能看懂,並甘之如飴。我把偵探小說當作一種可能性,與讀者進行一場文學遊戲。我的作品,可不是那種俗不可耐的偵探故事,就像……」說到這裡,他吞回了一個詞,垂目看向玻璃杯的底部。

烏爾瑞卡叫停了他:

「被害人必須保持沉默,這是遊戲規則。」

在這個關鍵時刻,c不得不遺憾地停下閱讀,車到站了。在步行回家的路上,她甚至想邊走邊讀,但意識到鬆動的鞋跟恐怕會給自己帶來危險時,打消了這個念頭。她喜歡這個遊戲,尋思著,如果認真玩,可能會達到類似於某種團體心理治療的效果吧。或許找個時間在自己家裡也玩一次。她的丈夫少言寡語,每天跟家人的溝通不超過五句話,兒子幾乎整天不著家,女兒有點宅,終日把自己鎖在房間裡,聽些沉悶陰鬱的音樂。就連貓咪都從早到晚蹲坐在陽臺上,帶著某種動物特有的憂鬱,茫然注視著鄰近的摩天大樓。他們誰會謀殺這隻貓呢?

胡亂吃了一份開盒即食的千層麵充當午餐,熨平了外出穿的連衣裙,然後四處尋找丈夫最喜歡的那件襯衫,找了好一會才發現,原來是掉在了浴室暖氣片後面,看起來髒兮兮的。

「我在讀一本很有意思的書。」在計程車上,她對丈夫說。然而丈夫此時正在圍繞車子燒液化氣好還是燒汽油好的問題和計程車司機聊得不亦樂乎。

朋友的新房子竟然這麼漂亮,讓她不禁有些失落。女主人帶著他們參觀了依然飄散著木材和塗料香味的房間以及兩個盥洗室。主盥洗室內有個很大的雙人浴缸,讓c突然產生了想在這樣的浴缸中泡個澡的衝動,要是能灑入泡沫豐富的浴液,整晚都躺在裡面泡著讀書,那該多好啊!當然,浴缸平滑的邊沿上還要擺杯香檳酒,這也是不可或缺的。新房子的男主人自豪地為一個全新的壁爐生火,一開始煙熏火燎有點嗆,但開啟了通往花園的窗子,春天輕靈的氣息夾帶著一絲雨後傍晚泥土的芬芳直衝胸膛。c幫助女主人端沙拉,又把麵包碼在籃子裡,男人們站在露臺上抽著煙,就屋頂有幾種型別的問題聊得火熱。

幾瓶紅酒很快就見了底,賓主圍坐壁爐旁,面紅耳赤,醉態可掬,聊起了今天缺席的那些朋友的八卦往事。c的腦中閃過了一個念頭,此情此景,正適合玩殺人遊戲。她興致盎然地提出了建議,並詳細講述了遊戲規則,大家不好駁她的面子,勉強同意了。遊戲開始,c坐莊,她在新屋男主人的後背戳了一指,以此指定他扮演兇手。隨即,男主人毫不猶豫地謀殺了自己的妻子,遊戲玩不下去了,因為每個人都立即猜對了兇手。

「真是個愚蠢的遊戲,」她的丈夫說,「我們玩大使遊戲吧!」

「我們為什麼非得玩遊戲啊?」女主人抗議道,「我們難得一聚,把時間浪費在玩遊戲上多可惜啊!」

於是,他們又開了一瓶紅酒,透過手中的玻璃酒杯,醉眼矇矓地望向新栽種的杜鵑與連翹花叢。

賓主盡歡,c夫婦過了午夜才回到家中。她把書帶到床上繼續翻閱起來,然而只記得,作家們的遊戲還在繼續。這次的受害人是夏茨基小姐,婁懷疑兇手是朗費羅,謀殺的動機是報復。這也太容易了吧,c想著,酒勁開始上頭,她便把書放在了床頭的地板上,不知不覺間已悠然入夢。

她不情不願地醒了過來——可別睡過頭耽誤了上班——隨即意識到今天是星期六,便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明媚的陽光透窗而入,映照在臥室的灰色地毯上,讓其上的斑斑汙漬無所遁形。哎,必須得清洗一次了,她睡眼惺忪地暗想。走去給自己煮一杯咖啡時,她看到貓咪正一動不動地蹲坐在陽臺上,陽臺的門關著。她連忙開門把貓咪放進房間,貓咪懶洋洋地邁著步,絲毫沒因整個寒夜都被拒之門外而流露出不滿的情緒。孩子們怎麼把貓咪忘了?自己這兩個孩子真是一點也指望不上啊。她煮了兩杯咖啡,端到了床頭,在丈夫身側也擺了一杯,他醒來時大概已經涼了吧,涼了也無所謂。她靠在枕頭上,呷了一口熱騰騰的咖啡,開始閱讀。賴在床上讀偵探小說——要是能這樣度過餘生,夫復何求?她不禁產生了這樣的奢望。

書中,偵探作家們的遊戲還在繼續。這次輪到弗路西特坐莊,被害人是婁。c試圖去探尋背後隱藏的動機。她很確定,作者一定在這裡埋下了線索,但她沒能看出來。應該認真對待這個遊戲嗎?既然作者傾注筆墨去不厭其煩地描述遊戲,肯定對整個故事情節有十分重要的意義。這本書真夠怪的,她略感不耐煩地想。

答案揭曉,是烏爾瑞卡謀殺了婁(這是作者披露的)。所有人都沒有猜對,所以烏爾瑞卡不受懲罰,可以逍遙法外。他們剛剛都把朗費羅誤認為兇手(也就是說,他們都跟我想得一樣!c為自己和偵探作家們擁有同樣的推理能力而倍感欣喜)。誰都沒敢去想,烏爾瑞卡居然會殺害自己青眼有加的這位年輕的美國寵兒,但事實就是如此。

c略感訝異,書中接下來的一天裡,什麼也沒發生,平淡無奇地過去了。如果是在阿加莎·克里斯蒂筆下,寫到此時恐怕早就有屍體出現了,而這本書中,老太太還在慢條斯理地邀請大家到莊園裡散步,他們一起觀賞奶油色的秋玫瑰,沿路採摘飽滿而閃亮的栗子,好不悠閒。午飯後的一段慵懶時光,弗路西特拿著本書讀了起來,安妮·瑪麗駕車去巴耶納城買香菸,英國人獨自步行去瞻仰軍事公墓,烏爾瑞卡回房間午睡,而夏茨基小姐忙著回信。婁呢?婁在做什麼?他騎上腳踏車不知道去哪兒了。下午茶時間,大家重聚到了一起,又開始玩殺人遊戲。

依照c以往對偵探小說的經驗,書寫到這兒,也就是三分之一左右的篇幅,在介紹完所有的角色之後,肯定要有罪案發生了。也許就在晚飯後,她想。她現在讀得越來越仔細,她知道一個事實:

每個細節都可能至關重要,哪怕是一句話、一句建議都得好好琢磨。但是,晚飯後,大家依然在平安無事地玩著這個遊戲。婁又一次被謀殺了,不管他心中作何感想,面容依舊沉著冷靜,不形於色。夏茨基小姐的植物性神經反應(臉紅)暴露了她的兇手身份,大家都猜對了。看起來,她好像挺無所謂,根本沒有刻意去掩飾自己的「罪行」。接下來輪到安妮·瑪麗遇害,她半開玩笑地說,這是一起針對女性的陰謀。c注意到,在莊家兇手受害人的各種排列組合中,只有烏爾瑞卡從未以受害人的身份出現過。她總是被有意避開,似乎大家都認為,即使這樣很有趣,但去「謀殺」這位女主人、這位著名作家也過於失禮。

然後,他們坐在客廳裡,聊起文學,聊起各種匪夷所思的殺人手法。朗費羅講述的「劇毒郵票殺人案」最具驚豔之感。在約克郡一個小鎮的郵局裡有個辦公室女文員,就是用這種手法幹掉了全部覬覦她家房產的拍賣競標者。夜色漸深,賓主離席回房就寢。c確信,今晚必有命案發生,該來的總會來。她很想知道,到底會是誰殺誰,又因何而起。就在這個關鍵時刻,或許是感到有些冷,c的丈夫醒過來拽了一下被子,害得她把半杯咖啡潑灑在床上。她懊惱地衝進盥洗室,往浴缸中放水,準備清洗一下。肯定是動靜太大吵醒了孩子,他們在敲盥洗室的門。

c趕忙關掉水龍頭,走到廚房的小桌旁坐下。她有一種跳過全部內容,直接看最後一頁的衝動。(她從來沒這麼做過,從來沒有!)書中的這夥人已經開始慢慢激怒她了。次日早上,一切按部就班,跟前一天沒什麼兩樣。訪客們出門郊遊,烏爾瑞卡和夏茨基沒有隨行。在伊普爾,他們暢飲甜美的佛蘭德啤酒,品嚐了當地特色煎餅(c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做煎餅吃了)。從這次旅程中的點點滴滴不難看出,安妮·瑪麗和朗費羅十分熟悉,至少書中暗示,兩人相識頗久、交情匪淺。弗路西特甚至懷疑他們的關係還不止於此,和婁八卦了一通。婁說,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然後,弗路西特離開了隊伍,一個人不知所終。大家不得不停下來等他,半晌過後,他才氣喘吁吁地回來了,請求大家原諒,卻絕口不提自己去做什麼了。他們返回後喝了杯茶,就各自回房休息,而婁霸佔了盥洗室,兩個多小時才出來。

在等待使用盥洗室的空當,c又給自己煮了一杯咖啡。一家老小都起床了,摺疊沙發床吱嘎作響,盥洗室的花灑水聲淙淙,丈夫吃力地拉著健身拉力器,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吱聲,好一首晨起奏鳴曲。她對這些嘈雜充耳不聞,決定繼續讀下去,她堅信,即便是星期六,自己也該有點自由空間。

那天晚上,他們依舊繼續著殺人遊戲。似乎感覺到了烏爾瑞卡的不滿,這次終於有人出手殺了她。至於兇手是誰,只有莊家婁一人知道,所有人都沒有猜對,也沒人出來解釋。烏爾瑞卡顯然頗為高興。然後朗費羅和夏茨基小姐依次遇害,兇手是烏爾瑞卡和安妮·瑪麗。弗路西特似乎偶感微恙,早早便回房睡下。

又是一個早晨,一夜之間誰也沒死,每個人身康體健,精神飽滿地醒來。在依次確認了都有誰來吃早餐後,c再次失望。

這書到底是怎麼回事?已經讀了半本,慘案仍未上演,歲月依舊靜好。簡直毫無道理,c暗自吐槽,並仔細地重新審視了封面和封底。封底上的評論文字間,幾個用了加粗字型、帶下劃線的單詞映入眼簾——「令人難忘的體驗」「從頭到尾的懸念扣人心絃」。根本就是不知所云,什麼爛書啊!實際上,她真的忍不住要翻看最後一頁了。然而,經驗豐富的偵探小說讀者都知道,什麼才是犯罪——譬如把孩子和洗澡水一起倒掉、在夕陽面前讚美白天、在面前的地上挖個坑然後自己跳進去……然而一步一步地剝奪了別人認知的樂趣、破壞作者工作的意義、取笑並無視他人的努力,這也是犯罪!c是一位可敬的讀者,她忠於偵探小說這一流派,受到的誘惑越大,就越能抗拒。但當她注意到烏爾瑞卡及全體客人在晚餐時仍然健在時,感到怒不可遏。她把翻開的書倒扣在廚房餐桌上,承擔起為了一家人歡度週末做準備的工作。先把兒子叫過來,為她攤煎餅打個下手,甚至還成功地跟兒子聊了幾句;又打發女兒去西餅店訂個蛋糕,而自己張羅起了一家四口的下午茶。全家人還坐在一起看了個美國電視劇,其樂融融。但說實話,c有點心不在焉,滿腦子都是佛蘭德宮殿裡的那些人。她想到了夏茨基小姐,這個畢生精力都奉獻給了烏爾瑞卡的老姑娘,安妮·瑪麗和朗費羅真的可以成為一對嗎?弗路西特到底去了哪兒?神神秘秘的。c不喜歡這個弗路西特,如果弗路西特遇害,她一點也不會驚訝。如果他是兇手呢,那就更妙了,總覺得這傢伙在遠處鬼鬼祟祟地做了某些不可告人的勾當。

她知道,肯定有人要殺人,這個認知總讓她的心懸著。是的,罪案必須發生,因為她買的是一本偵探小說。肯定會有兇殺的一頁,這是鐵定的,不可能沒有!c默默地走進廚房,重新在小桌旁坐下來,桌上擺滿了烤熟的煎餅(只需要在上面塗一層甜乳酪就完工了)。她又讀了幾頁,書中的人物似乎除了聊天和散步,再也玩不出什麼新花樣。她接著一目十行地翻過幾頁,一句話讓她讀出了聲:「今晚,我想坐莊。」朗費羅一邊說著,一邊觀察周圍人們的反應。

c迅速合上了書,她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罪惡感,懊惱又失望。

整個下午,她無聊地翻閱上週的舊報紙,隨後開始洗衣服。孩子們早就跑得無影無蹤了,丈夫正沉迷於某個電視節目中,熒光屏的彩色光線映照在他臉上,變幻不定。不知不覺間悄然降臨的夜,漫長而空洞,好像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蔓延開來,在不安的期待中侵蝕了整座城市。c隱約感覺到,自己好像忘了什麼事,是那種非常重要、非做不可的事。她回到臥室,在床上舒舒服服地躺下,閉目冥思。也不知過了多久,一切似乎變得柳暗花明、豁然開朗。她披上外衣,穿上鞋子,步履輕盈地來到了底層的客廳。她對房中的佈置瞭然於胸,桌上凌亂地擺著喝空了的白蘭地酒杯和裝滿菸蒂的菸灰缸。踏著樓梯上鋪設的柔軟地毯,她悄然無聲地上了樓。她沒有在二樓停留,只是瞥了一眼那幾扇在黑暗中幾乎看不見的緊閉房門。她不能確定哪一間是烏爾瑞卡的臥房。這是一場冒險。她推開了一扇門,合頁發出吱吱的聲響。她的眼睛很快適應了暗棕色的微光視野(在戶外,栗樹莊園裡的路燈依舊亮著),眼前一條狹窄的走廊逐漸清晰起來。其後是一間書房,書房正中擺放著一張寬大的寫字檯,點燃的壁爐映照出深紅色的火光。兩扇對開的大門一定是通往臥室的,門沒有關嚴,她側身閃過,甚至沒有碰到門板。接下來,她看到了一幅令人悲傷的景象:老太太大張著嘴睡得很沉,她的牙掉光了,頭髮也所剩無幾,幾近全禿,老邁的身體讓c不由得聯想到發黑的爛香蕉皮。床頭櫃上擺著一個玻璃杯,杯中泡著烏爾瑞卡的假牙,在莊園燈光的映照下閃爍著健康的光芒。整間臥室裡,也就這副假牙看起來像是活著的。假牙上方,掛著一頂莊嚴而高貴的假髮套,每個髮捲都經由夏茨基小姐精心打理過。c在臥室中環顧了一圈,沒有發現什麼感興趣的事物,於是返回書房來到寫字檯旁。她一眼看到了一件修長尖利的事物,那是一把小巧精緻、帶有裝飾手柄的裁書刀。握在手中,刀柄的圓柱狀浮雕和其上鑲嵌的寶石帶來了舒適而細膩的觸感。這是綠松石吧,她想。

她再度折返回臥室,輕輕坐在床沿上,舉起了手中的裁書刀。驀地,或許是出於自我保護的本能反射,烏爾瑞卡鬼使神差地醒了過來,也不一定徹底清醒了,但至少睜開了眼睛。

「什麼呀?」烏爾瑞卡迷迷糊糊地問了一句。c扭過臉,揮刀直刺下去。

她不敢置信,居然如此輕易就得手了。刀鋒被某種堅韌的東西稍稍阻滯了一瞬,就如刺入黃油一樣順暢地直沒至柄。烏爾瑞卡吐出了最後一口氣,她再也不用等待剛才那個問題的答案了。

c不想與此事再有任何瓜葛了,她對這具屍體、這座宮殿乃至於自己,都感到了深深的厭憎和噁心。她模仿著犯罪影片中慣用的手法,用床單擦拭了刀柄,隨即脫離了作案現場。聽到某間盥洗室嘩嘩的排水聲時,她隨手關上了身後的大玻璃門。

第二天早上,一覺醒來,她就給自己煮了一杯香濃的咖啡,站著吃了一塊煎餅,又心情愉快地把枕頭在床頭擺好。丈夫還沒醒,總算是到了星期天,她又開始閱讀。

「不可能!」安妮·瑪麗說,「一定只是一場噩夢。」

夏茨基小姐無聲地抽泣著,整個人都躲在被淚水浸溼的手帕後面。

「你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朗費羅開始發言了,他不再彬彬有禮地稱呼「您」,而是直接用了「你」字,「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兇手就在我們中間!」

「先生,您瘋了吧?」弗路西特嚷起來,他的聲音已經近乎歇斯底里,「那時候,我們所有人都在睡覺!」

「這恰恰就是我要說的,弗路西特先生,我們所有人都沒有不在場證明。我們都睡在自己的房間裡,沒看到彼此,這一夜的事誰也說不清。」

「所以,可能有外人潛入作案,是的,當然了!」弗路西特突然興奮起來,「還有兩個僕人,就是那對古怪的、陰森的佛蘭芒夫婦。」

「他們出門了。」夏茨基小姐哽咽道。

「沒準是去而復返。她,我是說烏爾瑞卡,給他們的待遇好嗎?也許拖欠了工資,也許她一直在虐待僕人,他們多年來敢怒不敢言,直到昨夜。昨夜,他們終於忍無可忍,再也不願承受這樣的屈辱了,再也不願……」

「行啦,行啦,弗路西特先生,你的這些想法聽起來很卑鄙,」安妮·瑪麗咬著牙說,「讓我們收集事實證據吧,別再胡亂臆測了。哎,先生,先生!怎麼就您一言不發?」她轉身問婁。

婁站起身,點燃一支香菸,聳了聳肩。

「這是一場鬧劇。」他叼著煙的嘴裡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語氣卻是十分冷靜,「這是她自導自演的,這是她的惡作劇,你們難道不明白嗎?沒準她正在樓上偷聽,都快要笑死了。」

夏茨基小姐失聲痛哭。

「她死了,死了,就像動物一樣被宰殺了。」

朗費羅把這兩件事做了個比較,微微皺起了眉。

c起床去廚房,沒有放下書,邊走邊讀,又拿了一塊涼煎餅吃。

路過兒子的房間時瞟了一眼,發現他和衣而睡,還未醒來。

「您已經報警了嗎,夏茨基小姐?」安妮·瑪麗問著,遞了一杯白蘭地給她。

夏茨基因哭泣而顫抖的牙齒磕碰在玻璃杯口,發出了一串讓人不舒服的聲音。

「沒有報警,朗費羅先生他……」

「我尋思著,首先要知道我們自己能做什麼,對,我們自己,」朗費羅接過了話頭,在客廳裡來回踱著步,「畢竟我們都是文明人。我想,我們必須說說昨晚的情形,首先,誰是最後一個見到烏爾瑞卡的人?」

「是我。」夏茨基小姐像小學生一樣舉手發言,「我服侍她上床,然後還梳理了一會,梳理了一會……假髮。」

「什麼假髮?」弗路西特問道。

「她是戴假髮的,您沒注意到嗎?」安妮·瑪麗沒好氣地反問了一句。

「我就應該注意到嗎?」

「您是一位作家,先生,您應該有這方面的洞察力。」

「我是作家難道就要寫假髮嗎?您真是口無遮攔,女士。」

c的丈夫睡得不安生,扭了扭身子,又開始拽被子。c手疾眼快,在最後時刻搶救了這杯咖啡。昨天那杯在床品上留下了一大攤讓人沮喪的褐色汙漬。c瞭解到,昨天的殺人遊戲散場後,幾乎所有人都同時上樓回到了各自的房間,只有弗路西特例外,他在樓下給自己煮了一杯馬鞭草水喝,但是隨即也直接回房,什麼可疑跡象也沒發現。

「我記得,桌子上有不少菸蒂,但我想這不是我該打掃的。」

「我們中的任何一個人都有可能在深夜起床,然後上三樓去行兇,任何一個人,」安妮·瑪麗說,「這太恐怖了!」

「我可以去看看她嗎?」婁突然問道,「我不相信她已經死了。她那麼睿智,怎麼可能就這樣躺在床上被謀殺?這簡直是侮辱她的智商。」

他不等別人回答,就向樓梯走去,其他人也都起身相隨。

「也許在犯罪現場還殘留著一些證據,」弗路西特說道,「我們必須加倍小心,不要觸碰任何東西。」

「這又不是你寫的所謂‘偵探故事’。」安妮·瑪麗小聲揶揄。

c將空咖啡杯放到地板上,邊吃煎餅,邊繼續讀。

婁俯下身,把耳朵貼在死者平坦的胸前。

「她頭上現在戴著假髮,」朗費羅說,「之前可沒戴。」

「我為她戴上的,」夏茨基小姐解釋道,「她從來不會光著頭出現在公眾場合。」朗費羅看向她的目光充滿了責備。

「女士,您什麼也不該碰。」

「除了假髮,我什麼也沒碰,沒碰。」

老太太的女伴把雙手攏在了胸前。

婁墊著手帕,拾起了扔在床上的裁書刀,仔細檢查。

「好漂亮的一把刀。」

「所以呢?你現在相信了嗎?」安妮·瑪麗略帶譏諷地問。

婁沒有搭理她,聚精會神地觀察這柄兇器。刀柄上盤繞著蛇形浮雕,其上鑲嵌了大量綠松石。

「這是她在埃及買的,她對這些古董很感興趣。」

「請注意看她的手,右手鬆弛,左手撫在肚子上。夏茨基小姐,她是左撇子嗎?」

「您有什麼想法嗎,婁先生?」朗費羅平靜的音調無法掩飾他的好奇。

「沒什麼,我只是想,也有可能是自殺。」

c滿意地搓了搓手,從丈夫的上衣口袋裡摸出一包香菸,走到廚房點燃了一支。過了一會,兩眼鰥鰥的兒子出現在廚房。

「嗨,媽媽!」他一邊打著招呼,一邊從冰箱裡取果汁。

「你幾點才回來?」她沒好氣地問道,隨即釋然,管不了那麼多了,他已經成年。

「媽媽,我是個大人了。」

她現在想說,如果要一起生活,你就必須懂點做人的基本規矩,但話未出口她就放棄了,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兒子取了一盒果汁和一個杯子返回自己的房間,家裡重歸平靜。

朗費羅對自殺的假設深表懷疑,他聲稱烏爾瑞卡太虛弱了。當然,是從身體意義上來說。

「自殺也需要力氣,這把刀,看起來是一刺到底的。」

「這是否意味著,應該排除女性的嫌疑?」夏茨基小姐問道,話一齣口,臉就紅透了。

所有人都懷疑地望向她。

「您是最後一個見到她的人,」弗路西特把矛頭指向了夏茨基,「按照順序,你的可疑度最高。」他隨即又得意地補了一句。

「尊敬的博伊洛特先生,做出這樣的論斷恐怕為時過早。」朗費羅冷冷地看著他說道,然後走過去檢視臥室和書房的窗戶,兩間房的窗戶都已從內部反鎖。

因此很明顯,兇手肯定是穿過二樓的門進來行兇,要麼是他們中的一員,要麼是外來者。也就是說,可能是個大家都不認識的陌生人。這個推論成立嗎?

「那對夫婦住在哪兒?」當他們下樓返回客廳時,婁提出了自己的問題。

「怎麼他們還沒來?現在是該吃早餐的時候了。」

「他們星期日放一天假。沒準去住在巴耶納的女兒家裡做客了。」夏茨基小姐答道。

「那誰給我們做早餐?假設烏爾瑞卡還活著,假設這一切都沒有發生。」

夏茨基小姐眉頭緊皺。

「這個,我真不知道。烏爾瑞卡昨天和他們倆談過話,他們肯定留下了冷肉,我們自己可以對付一頓早餐。」

「你們難道不覺得這很奇怪嗎?」弗路西特走進了廚房,「事實上,他們已經準備好兩道菜和麵包,甚至還把煮好的茶水灌在了大壺裡。」他在廚房大聲喊道。

「是的,就好像她事先什麼都知道,就好像她已經做好了準備。女士們,先生們,這種種跡象代表著自殺。」婁說。

「我認為沒有必要再胡亂猜測了,必須馬上報警。」安妮·瑪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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