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先生的故事

我用中文做了場夢 亞歷 第2頁,共2頁

在農村的第二天,我精神比較崩潰。是我沒做好心理準備。出發之前,我知道在農村會有聽不懂方言的時候,會吃不到新鮮的麵包,身邊不會有什麼親人。這些精神上的困難我都有準備。但我沒預測到會有身體上的挑戰。早上是最冷的時候。每要做一件事情,我都先在腦子裡過一遍,好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再回到床上蓋兩層被子。我用燒水壺燒水,倒到水盆裡簡單地洗了個澡。這七天會需要極高的抗寒和適應能力。我可以做到,但這不太像是唐先生說的來玩,更像是過冬。我對他的邀請感到有些心情複雜。關於要住的房子的條件,他怎麼沒有早說?

「馬路修得還可以吧?」出門的時候唐先生和我說。他感覺到了我的委屈,並嘗試以一種讓我哭笑不得的方式安慰我。但我還是覺得他挺可愛。我們去親戚家吃午飯。那是一棟舊房子,但這在農村是最好的。在屋裡做飯時,大家能圍著柴火坐下來閒聊取暖。這些天,每次去做客,我怕的就是去新房,又冷又大。作為一棟沒修完的新房子,唐先生的家有可能是村裡最不宜居的地方。

比起以男性為主導的飯桌交談,在柴火邊更容易聽到女人的聲音。我在這裡認識了唐先生的女兒。原來她不是沒有回家,而是住在一棟更暖和的房子裡。我聽到父女之間一次比較令人難忘的對話。

「你工作了之後要發紅包。」唐先生說。

「你先把學費交上。」女兒回答。

唐先生的女兒對我的局外人身份比較有共情能力。他們吃飯的時候用方言聊天,她偶爾會大概把聊的內容用普通話和我交代一下。在一個傳統習俗推動一切的日常裡,她讓我感到一些新鮮的幽默和思維。下午跟著她下田挖芋頭時,我隨便拍了幾張她的照片。她轉身對我說:「你在拍抖音影片嗎?女大學生回家幹活?」

在酒席上遇到年輕人時,我心裡會渴望這種事情發生——一種拋開過節的場合規則、作為同齡人的精神連線,能讓我們聊點彼此的想法和感受。他們有時候會坐我對面,但是一次又一次敬酒的節奏容不下字面意義上的閒聊。

客廳的電視播放著當天的國際新聞:法國人的罷工、緬甸工廠的火災、土美關係的惡化。同時,飯桌上的人在爭取自己的男性尊嚴。倒酒倒滿當,喝酒喝到底,一滴不剩,才算耿直。大家情緒激動,酒壯膽提神。有人說他喝白酒喝二三兩就差不多了。「我能喝半斤,」其他人不服氣地說,「飯都不吃了,就喝酒。」喝不下去的男人試圖用發煙的方式來彌補,但是遭到排斥。「你不喝,我不抽。」唐先生拒絕親戚發的煙時說。

其他適合男人的話題是煙的價格,關稅的問題;事業以及國內外這幾年的狀態;老表的分類,親老表和遠老表;誰算是自己家裡的人,誰嫁出去了就不算。酒喝到位了,會出現一些比較現實的問題,唐先生選擇這樣的場景來委託他人幫忙辦事。果然很順利。「我懂你的意思,」對方終結了這個話題,「相信我的能力。」我雖然沒有事要辦,但是喝了兩杯之後便不覺得冷了。白酒是村裡的暖氣。我融不太進大家聊的話題,特別是因為方言的障礙。唐先生確保我有臘腸吃,有酒喝。有人問我吃不吃得慣,飯菜是不是比在城市好吃。「在城市也覺得好吃,」唐先生的某個親戚插嘴說,「在國外都是吃肯德基。」這也許是我在整個春節期間聽到的最刺耳的一句話。忍住了反駁的衝動是我在情緒管理上值得標記的成就。

坐我旁邊的八十二歲的大爺藉著酒精和我聊起來。他一直重複兩句話:「年輕人多吃點菜,要吃飽。」還有:「大學研究生前途好得很,有能力,也要吃得苦。」他回想起和生產隊一起過的年,說那時候「感情好」。現在大家都隔得遠,「不容易湊齊一家子人」。大爺以前是當兵的,不停地變換地方。他說不論是在中國還是國外,都要學會語言。「在美國就說美國話,在中國就說中國話,」大爺用四川話告訴我,「大家才好交流。」

唐先生說話喜歡把一句分成上下兩部分,中途停頓一下,增強戲劇效果。「上」說得慢,一般是我已經知道的資訊;「下」說得快,經常搭配一個手勢來拉滿情緒。

「早餐想吃什麼自己吃啊,」他會說,彷彿在對於負責的事務劃分界限,「中午我們喝酒!」

「他們送一兩百,」唐先生說起別人發的紅包,「我送……」這時他的表情會嚴肅起來,並且會舉起食指,等我的反應。

「一千?」我表現得比較驚訝。唐先生放下食指,無奈地點點頭,彷彿在講一次痛苦的經歷。

大年初一的上午,唐先生問我有沒有對公賬戶。他想安排公司把一筆錢轉給我,我再用微信轉給他用來發紅包。他說今年紅包要花三萬。我沒有對公賬戶,所以幫不上忙。他跑去其他地方找辦法。應該是找到了,因為初二他和我彙報,已經發了一萬三的紅包。

初一中午,我們去鎮上,在唐先生「條件好」的姐夫家吃飯。姐夫當過兵,現在做殯儀館生意。「所有人都要請他,」唐先生說,「他很調皮,以前從部隊拿走了一把槍。」在姐夫家,一個花圈掛在牆上,盯著我們吃飯。條件確實好,洗手的時候有熱自來水。

對唐先生來講,回家過年是一個維持關係和處理問題的時機。老人需要做手術,就跟堂弟協商怎麼在家庭內部分擔支出。初三天還沒亮,他去參加了縣委主任的兒子的婚禮。晚上,我們到村主任家裡吃飯,發現我住的房子是村主任的公司蓋的。我理解了唐先生當初說的「老家還有很多事」。他的春節挺忙的。

除夕祭祖,12點後放鞭炮,初一早餐吃豬蹄,這些事情唐先生都做。但你能感覺到他和這些習俗之間的一種距離。「我不相信這些東西,」他邊點蠟燭、燒紙,邊和我說,「這都是迷信。」這是一個不得不走的流程,跟發紅包一樣。當他點燃鞭炮、快速從墳墓走開的時候,邊跑邊笑,像是找回了一顆童年的心。

正月初三,唐先生用上了他買的豬。去年他母親去世了。初三這天,親戚、村民、朋友來參加他舉辦的酒席,紀念他去年過世的母親。來的人很多,甚至無法同時坐下,需要分兩輪來。

在村裡的小賣部打麻將、打牌是唐先生固定的娛樂活動。他會向我彙報自己的手氣:昨天贏了四百,今天輸了一千。「小事小事。幾百塊,千把塊。很正常。就是為了高興才玩嘛。」麻將桌的氣氛平時安靜,但容易爆發衝突。一兩個人會站起來大喊大叫地指責對方。像一場猛烈的夏雨,爭論很快就會平息,一直到下一場。不吃飯的時候,村裡的男人很少離開這裡。春晚播出的時候,他們同樣留在沒有電視的小賣部。「給我看兩個你老家的美女。」站在麻將桌旁邊的一個男人對我說。場面比較尷尬,我一時不知所措。正在打麻將的唐先生轉身掃了一眼想看美女的男人,和他對視說:「你看不懂。」

打牌的男人們的兒女偶爾會出現在小賣部。一個高三生說他平時在縣裡上學。他是村裡唯一想了解我學習中文的過程的人。他個子高、說話快、態度禮貌,看起來成績很好的樣子。他說他每週只在家裡待「oneafternoonandoneevening」。他明年想去國防科大讀化學專業。

兩個初中生是為數不多不對我感到奇怪的人。她們站在我旁邊,繼續聊自己的。

「我昨天給他發了一個新紅包,兩角錢。結果他竟然領不到,因為他沒有實名認證,我已經實名認證過了。一分也是愛,嘻嘻。」

「我昨天也給我老孃發了個紅包,因為看春晚嘛,有那個直播領紅包皮膚的活動,還有很多款式,樣子沒變,但是多一些圖畫。」

「好多?」

「一分,因為我就想試一哈發出來的樣子是什麼,就發了個一分,哈哈。」

「你老孃沒回來?」

「回了回了,走了昨晚。」

「我昨天給了四個人發紅包,結果……」

「你沒給我發!」

「好,我回去給你發。」

「發個一角吧。」

「大哥,我上次才領二角三嘞,別個在群裡頭髮的那次。」

「發個一角吧。」

「一分,嘿嘿。」

「哈哈只有一分嗎?!」

「一分也是愛,嘿嘿。」

「這個愛太滿了。」

「我昨天發了四個人,結果兩個人都領不了。還有一個是網友。」

「你還有網友?你給網友發都沒想著給我發。」

「哎呀沒有,我只是看好久沒給你發訊息了。」

「哎呀我給你發一個吧。」

「找得到我吧?」

「一角嘛?」

「行吧。」

唐先生一直把我當客人,而不是外國人。這是很寶貴的。他的世界很複雜,又很簡單。村民問「我們那邊」吃什麼菜的時候,他就會說「西餐」,省下我一個沒頭沒尾的解釋,「他們吃西餐,我們就是中餐」。初四,整個村還沒醒的時候,唐先生開車送我去火車站。「哎,他媽的。沒招待好。」唐先生邊開邊對自己說話,「農村裡面就這樣。」

到了火車站,時間不早不晚。進站口對面的廣場像在舉行一個大型送別儀式:車輛來、停、走,留下的人們拎著大包小包準備返回到他們平時的生活。在車裡,唐先生又說了那句讓我們成為永遠的朋友的話:「吃完早餐再走吧?」我抬頭望著摩肩接踵的人群,心裡有些怕被堵了趕不上車。但是,不出意料,我們還是下了車,坐到了店裡,叫了兩碗麵。「快點,」點完單,唐先生對服務員說,照顧了我的情緒,又完美地轉移了所有的責任,「他趕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