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我用中文做了場夢 亞歷 第1頁,共1頁

世界公民

2014年8月,在《北京歡迎你》發行六年後,中國準備再次為全球做東,在南京舉辦史上第二屆青奧會。我在法蘭克福轉機,等著漢莎航空公司的lh720航班。我第一次前往東方,也不知道中國是什麼樣。我要去看看。

高中畢業之後,我沒有直接上大學。我在美國做了一段時間的環保志願者,同時寫部落格。在我老家,一個記者持續關注著我寫的遊記。半年後我回家的時候,他問我想不想當他的助理,做體育報道。雖然不是熟悉的足球,而是射擊賽事,但我接受了。重要的原因,是這份工作提供頻繁出差出國的機會——第一年,德國和西班牙的射擊世界盃;第二年,中國南京的青奧會。堅持了兩年,我最期待的時候到了。二十歲,手裡是一張跨越半個世界的機票,我坐在飛機靠窗的座位喝一杯冰啤酒。我望著窗外的雲海,想象著南京的樣子。

8月15日的中午,我在祿口機場的人群中四處張望。南京的夏天,室內潮溼的空氣讓我覺得自己在一個游泳館裡。一個穿著綠色馬球衫的女生遠遠出現,向我揮手。她走過來,確認了我的身份之後,說出一句「followme」,轉身帶我走出機場。

出發前,我查到資料,南京青奧會的制服有四種色系:技術官員穿著「正當紅色」,青奧組委會工作人員穿著「展望藍色」,安保人員穿著「卓越金色」。而我剛遇到的女生是穿著「青春綠色」的志願者。

那幾天,兩萬名穿著「青春綠色」的志願者成為我見中國的第一面。他們大多是一些在南京讀書的90後大學生,女性更多一點。在奧運村迷路時,只要一抬頭看到那些鮮明的馬球衫,你就有可能不錯過下一個工作安排。每次從酒店坐班車去體育館,她們會面對我們站在過道上,像一個新手導遊在講述一些關於南京的知識點。

青奧會開幕後,賽事日程繁忙起來。賽後,我會盡量以高效率寫完報道,爭取早點收工。有天,事情處理得差不多了,老闆主動提出我要不要先走,他自己留在辦公室應付剩下的事務。「你有沒有在前臺兌換人民幣?」我準備離開辦公室的時候,老闆問我。他從黑色的商務包裡拿出一個裝著幾張百元鈔的信封,遞給我說:「玩得開心。」

體育館的前臺小哥試圖對我解釋地鐵站的位置。面對我的疑惑,他明智地選擇放棄口語交流,跟我一起走出體育館。我們走了幾十米,直到地鐵站出現在遠方。他說他需要改善他的英語,我不知道怎麼說「麻煩你了」。

地鐵上,氣氛很安靜。沒有人對我的存在做出回應。我感覺自己誤入了一個別人的房間,正在窺視家裡的主人化妝、回郵件、整理頭髮。雖然物理上是一個公共的空間,但所有人處於一種專屬於自己、非常私密的狀態。對他們來說,這是一次不能再平常的坐地鐵。對我而言,這是下飛機後第一次脫離自己的工作環境和身份,踏實沉浸於這裡的社會。終於沒有人注意我、跟我解釋、給我演示。我是地鐵上的蒼蠅。

我在一家商場裡的飯館點了一條長江的魚。我假裝自己還在威尼斯,決定點一杯白葡萄酒,心裡想著達到了一種遠離家又感到熟悉的完美狀態。溝通能力有限,服務員給了我一杯白開水。我想,沒關係,反正也是白的。商場裡放著筷子兄弟的《小蘋果》。上頭的旋律很快就穿入我的腦袋。我拿手機識別歌名,回酒店反覆聽。我用臉書向遠在歐洲的同學朋友點選「分享」。還在辦公室的老闆給我點贊。

我走在南京的街頭,進了一家書店。在很顯眼的位置,我發現《丁丁歷險記》的中文版。我買來幾本,準備送我爸。他收藏著《丁丁歷險記》的各種版本,已經堆滿了我們的地下室。現在竟然到我為他的愛好做出貢獻的時候了。

我寫完賽事報道,在奧運村散步,跟志願者閒聊。這是我能夠真的接觸這裡的人的寶貴時間。我決定去介紹這次在南京遇到的人。她們用拼音寫下自己的名字,我用英文記錄她們的故事。

南京市民wanglu那年三十歲,是青奧村「學習與分享站」的助理。她覺得在青奧會做志願者的年輕人會因為這次經歷而成為世界公民。「他們會更加了解這個世界,」她說,「這是第一次在南京舉辦一場如此全球性的活動。他們會有更廣闊的視野。」

xueting當時二十一歲,在青奧村環保主題的「綠色空間」做志願者。她在南京師範大學學習了兩年的法語和英語之後,有了機會在現場練習,和來自世界各地的運動員聊天。「你可以交很多朋友,」她說,「和他們交流我覺得很有意義。我們是學語言的,而語言需要練習。畢業之後,我也許會去法國吧。」

跟xueting同齡的liujia來自江蘇南通,她在南京學習了兩年英語。她喜歡與外國運動員分享自己的文化。「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liujia說,「讓世界人民更多地瞭解我們。」中國結是她最喜歡分享的文化元素。「我們可以展示如何製作,還有我們為什麼喜歡它們。它們能創造一種氛圍,傳播快樂。然後,我們就可以問外國人在他們的國家幸福的象徵是什麼,互相交流。」

當時和我年齡同樣是二十歲的fanli,跟著liujia在奧運村負責一個綜合資訊亭。fanli來自江蘇泰州,在南京上了一年的對外漢語專業。「有時候,」fanli說,「運動員來這裡,我們就可以教他們一些簡單的中文,像‘好的、謝謝、你好’。我們沒有那麼多機會認識不同的人。希望這次的機會可以讓我們成長。我們可以學到很多。」

daili才十六歲。她加入了一個在青奧村的「世界文化區」的九人組,介紹非洲第二小的國家,聖多美和普林西比。有時候,daili遇到的運動員不會英語,不過她覺得也不是問題。「如果沒有共同的語言,」她說,「我們可以玩遊戲。中國人能跟其他人連線。連線很容易,像玩拼圖一樣。」

在我看來,這些志願者當時呈現給我一種信念:全世界的人都在以不同的方式尋找幸福。儘管有文化上的差異,我們也是可以互相理解的,可以分享個人經驗,彼此獲得成長。讓我感到最樂觀的是一個數字:這次申請做志願者、跟全球搭建橋樑的人數高達十萬三千多。結合和志願者的交流,這讓我覺得中國是一個渴望和世界連線的社會,是地球村的一部分。我似乎在志願者的眼裡看到了未來:我們會越來越走到一起。

不知道,xueting後來有沒有去成法國,daili是否還在玩拼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