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坐下吧。」穿著防護服的工作人員指著他對面的椅子跟我說。場面熱鬧,一桌多人忙著填表,要房卡,趕緊拿著行李去坐電梯。
「一個人住嗎?」工作人員一下把我問住了,莫名讓我覺得有些孤獨。
「嗯,」我說,「一個人。」
坐電梯到房間的過程平時會給我帶來一些快感和期待。可是這次,那幾秒鐘充滿著恐懼。電梯門開著的時候,我希望會有人把我攔住,說你搞錯了,可以回家了。可是出電梯唯一看到的是一個認真坐著的工作人員,他對我也沒有任何舉動。我面前的走廊空無一人。如果能夠非常清晰地去扮演一個噩夢中的自己,那有可能走這個走廊是最相似的體驗。它像通往黑洞的高速。每走一步,酒店的割絨地毯似乎都在推動著我往前走,再往前走。我的818房間明明很近,但是這個走廊彷彿是走不完的。像但丁的《神曲》中的地獄,人所承受的懲罰是永恆的。反覆性比懲罰的內容本身要更可怕。
在房間裡,我感到一種奇妙的安定,像是被注射了鎮靜劑。一切被安排得井井有條。有七個垃圾袋,剛好一天用一個。有十幾瓶水。有衛生紙、牙刷、牙膏、梳子、肥皂。有一臺電視,有桌子。抽屜裡面有一本書:《做父親,不許失敗的創業》。空調開著,有人替我著想了。我對於失去人身自由的恐慌,被這些物質上的輔助短暫地掩蓋了。
房間的門鈴叫醒了我。例行公事,並且領個早餐。還有一份盒飯,估計是我睡了之後送的,一頓遲到的晚飯。我喝了豆漿,把其他的放桌子上繼續睡。緊接著,房間的電話響了。
「你多大年齡?」一個工作人員問我。我不問自己為什麼要回答這個問題,更不用提問對方。在疲憊的狀態下,人的大腦會避免過度思考,用最省力的方式應對現實。
徹底醒了之後,我意識到,房間裡的電話是我跟外面的世界唯一的溝通渠道。我決定試試建立溝通關係。我給樓下打電話,問這幾天都是什麼安排。接電話的大叔很熱情。他說,不用掏錢,住宿三餐不需要任何費用。我接著問他能不能收外賣和快遞。「可以啊。」大叔理所當然地說,彷彿我在質疑一家五星級酒店優秀的服務。你都選擇來我們酒店住,難道不知道我們的水平嗎?「你有什麼需要,跟我們說。」大叔的善良對待跟實際狀況形成一種強烈的反差,使我很疑惑。難道這本來就是一段愉快的時光,是我把它想得太壞嗎?
在淋浴房的玻璃門上,寫著「格林豪泰酒店-大柏樹店」,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在哪裡。加上擺在地上的洗衣籃,「大柏樹」那三個字把我帶回一個已經沒落的時代。上下班、創業園區、奶茶、燒烤、火鍋店、出差、同事、酒醉、開房。白色的防護服和棉籤將我們虛無主義的人生一掃而盡。我們在這裡從罪惡中贖回自己,怪不得不需要付房費。那是曾經的世界。現在,不用交錢。要交上被成功淨化的靈魂。
過了兩天,我收到一份快遞。工作人員直接把它跟我的午餐一起放在門外的小桌子上。這份快遞來自南京。不是我買的。紙箱上寫著:「數量:1;貨品名稱:抽紙(天然竹漿)」。天然竹漿很純淨,是這個世道認同的物品。我想對工作人員說一句感謝。這是一種和諧的表現,說不定會加速我的靈魂淨化大工程。不過他已經走了,我只好拿著快遞和午餐回到房間裡。
「收到了嗎?」朋友發來一條微信問我,配了一張快遞物流的截圖,「看到你發的朋友圈,趕緊安排了配送。」我放下飯盒去拿快遞,用電磁爐的插頭切開紙箱正中間的膠帶條。裡面有兩瓶紅酒。
回到花園坊,我收到夏天在衚衕認識的朋友sifan的訊息。sifan是自由撰稿人,準備先去金華,再去義烏找人物素材,邀請我一起。退租的事情忙完了,我可以專心流浪了。9月27日,我坐高鐵到了金華。
晚上5點47分,瀾舍時光酒店。一陣刺耳的警笛聲讓酒店大堂裡的各位立刻向我轉身。一個機器人把我名字裡的十六個字母一個一個念出來。我站在原地,假裝什麼都沒發生,繼續望著前臺後面的工作人員。
螢幕上出現兩個字:上海。
「這,不,」我帶著委屈對酒店的工作人員說,「我沒去過那些區域,根本沒路過。」她耐心地等著我把話說完,但心裡知道不管我怎麼說,都沒有什麼用。紅色或綠色這種事情,是不可商量的。
「我能用一下洗手間嗎?」一名看著挺著急的女士邊說邊走進酒店的大堂。
「掃碼,掃碼!」酒店的工作人員說。女士只好停止衝進酒店的動作,她甚至得往後退一步,快速掃碼。整個大堂再次響起警笛聲。
「不行!」工作人員向這名女士舉著一隻手說,「不能進。」
那幾秒鐘,我默默祈禱,畢竟我和她都是警笛聲人員,那麼如果我們都沒問題,她可以上洗手間,我可以入住,晚上的菜會是美味可口的。我努力嘗試讓自己面對現實,問我們要怎麼辦。
「要不我幫您聯絡社群,把您的情況跟他們說?」
「這,這是要隔離嗎?」
「我不知道,這個要問社群,如果有必要,那肯定是要隔離的。」
一陣沉默。
「那我幫您跟他們溝通一下嗎?」
我轉身走到大堂的沙發,背上剛放下的大小包,大步流星地走出酒店大門。
我放棄找酒店,走了半小時到金華的金東區,去小女當家飯店找sifan。
「法式烤土豆很好吃。」sifan說。桌子上還有一盤客家釀豆腐、一鍋山藥排骨湯、一紮西瓜汁。這種鹹甜的搭配使我在感官上有些混亂。我給手機充電,把它放在排骨湯旁邊。甜的、鹹的、菜、電子產品,今天我們都是一家。
「晚上冷嗎?」我自問自答,「不冷吧。」
「還行,」sifan盯著手機的螢幕說,「二十多度。」
「遠嗎?」
「不遠。」
我們說的是金華的建築藝術公園,2004年由艾青的兒子艾未未主持設計。關於這個公園,一個政府官員曾經說過:「我在設想,乾脆把綠化帶沿義烏江上游一直延伸,向那邊沒開發的地方再拓展上去。今後誰來我都樂意。」十八年後,我可能真的要接受他的邀請了。
露宿街頭前,我們先回到sifan住的客棧。我揹著包爬樓梯,準備把行李存在她的房間。「老外!老外!」客棧前臺的阿姨一句話叫停了我的腳步,「住哪個房間的?」
我向樓上一看,sifan已經走到了房間的門口。阿姨提的問題裡缺乏主語,因此我認為可以利用這點模糊的空間。我報了sifan的房間號。
兩個小時之內,這是我第二次體驗犯過罪被發現的感覺。這次,我的罪不是上海的行程軌跡,而是走進了一家不接待外籍客人的酒店。前臺的阿姨似乎對我的文字遊戲不大感興趣,她只想知道我是不是外國人。
「是。」我最終承認。
「不行,你不能上來。」
「這麼多東西,」我說,樓梯已經爬到一半,「全讓她搬嗎?」我是指sifan。
前臺的阿姨對此沒有答案。聽到這些動靜,一個光頭大叔從客棧辦公室走出來。「你下來,」他邊上樓邊說,「我來拿東西。」
9點多了,沒有安頓之處的夜晚才剛開始。我在客棧的大堂走來走去。「你坐吧。」阿姨對我說,格外地客氣。在她的邏輯裡面,拒絕我上樓和讓我坐下來休息是沒有任何衝突的兩件事情。「你想看這本書嗎?」sifan從樓上發微信問。書是蕭乾寫的《一箇中國記者看二戰》。封面上的插圖是一幅淒涼的黑白雪景,持槍計程車兵守著自己的軍營。
「哇!好呀。」
「我還沒看哈哈哈,但感覺會挺好玩的。」
「對,沒聽說過。」
「你是在和那個阿姨聊天嗎?」
「沒聊過天。」
「我再充一會兒,還充不滿就算了!流浪漢不應該有太多電。」
我很感激sifan願意陪我在公園過夜。她是有住處的人,不過仍然覺得這麼做會比較有趣。我坐在硬硬的木頭椅子上犯困,她元氣滿滿地揹著包下樓。
公園逛了一半,我們遇到三位瑞士建築師設計的「兒童遊戲」:「他們在基地上創造出一個有多重穿越經驗的曲折形混凝土牆體。牆體上的大小洞口為人們提供了多種駐留、遊戲、觀賞城市公共景觀的方式。該建築在創造了豐富體驗方式的同時又保持了建築形式中整體性的力量。」我一看到那些牆上的洞,就覺得有地方住了。
我和sifan認真考察建築的每一個洞,看哪一個適合人住。它們整體偏小,可以理解建築師初步的想法,就是小朋友會在這些空間稍微活動,跳來跳去。他們沒有想過牆上的洞會成為一米八的成年男人的住處。
「我上二樓。」我對sifan說完,便爬到位置比較高的一個洞。很快,我們將這些洞稱為「房間」。
五個小時的住宿體驗,我換了三個洞——算上走動的時間,平均在每個洞睡了一個多小時。每個洞的形狀會先吸引你,讓你覺得這裡可以躺著,那裡視野不錯。但時間一久了,身體會感到狹小空間所帶來的不適。房間的形狀決定你怎麼躺著。想換個姿勢,只能換個洞。住樓下的sifan一直留在最開始選擇的洞。她不躺著,也不睡,只靠個背,凌晨3點還給我轉了六十七塊五的晚飯錢。
4點多時,我準備換個洞。「我們去吃早飯嗎?」聽到動靜的sifan對我說。太好了。我本以為還要睡好幾個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