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動中的人

我用中文做了場夢 亞歷 第1頁,共2頁

風雨過後不一定有美好的天空,不是天晴就會有彩虹。

——王菲,《人間》

第一個重啟的早上,街上很忙碌:有騎電動車送外賣的,有走路去上班的,有開出租的。城市的機器似乎一下就啟動起來了。過馬路時,我嘗試找回之前的慣性,卻難以找到。我在寫作俱樂部的群裡問大家應該怎麼形容這種感覺。收到的答案是:「不復出焉,遂與外人間隔。問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

6月上旬,我幾乎天天待在濱江,就像上下班,臨走前會告訴大家:「我今天早點回去,明天還有個野餐。」有時只是約一兩個朋友,到了再遇到其他熟人,不同的圈子自然合併起來。在那第一個夜晚,人們壓根不會在意認不認識,都是手拉著手,在草坪上唱歌跳舞。酒讓我們忘記,酒讓我們記得。

我和sylvia再也沒見過面。我要去北京續簽證,她要回廣東準備出國。和卡雅以及花園坊其他鄰居的關係也是一樣的——偶爾會在微信上聊彼此的近況,但不會像以前那樣迫不及待地聚在一起。現在,大家都有更好的事情做:騎電動車吹夏風,去見許久沒見過的戀人,推進各種停滯了兩個月的人生計劃。我對此並不感到失望。我們當了一個春天的朋友,之後繼續生活。

在濱江參加朋友的生日野餐時,我認識了小e。坐在草坪上吃著比薩,我聽小e說,她準備回安徽老家。不是要幹嗎,只是需要離開上海一段時間。我發覺,自己有一樣的想法,只不過我在安徽沒有老家。我們決定一起去。離開有一定的阻礙,去哪裡都會面臨不同時長和價格。現即時刻在變動,動身前充滿著不確定性,有一種將自己的命運交出去的感覺。小e坐在高鐵上,彷彿踏上了自殺的路。不過要想去北京,要想去其他地方接活,這也是唯一的路。

到了鳳陽,我們進入運轉中的機器:下了高鐵登記出站,統一坐大巴。車開到高速出口處的服務站,全體乘客下車,在停車場原地待命。像世界末日即將到來,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做的了,只能接受最後的審判。人們有序地排隊,挨個走到工作人員面前,等待一個結果。你在此徹底失去對自己生活的掌控。伴隨著恐懼的,是一種由於如此被動的情景而形成的坦然。就像歐冠決賽的點球大戰,緊張讓位給疲憊,你只是想知道老天的安排罷了。

我們那天交了好運,獲得最短時間的待遇。可以離開住處,只是不能坐公共交通,不能去像商場那樣人多的地方。我和小e在家看電影,出門到河邊散步,逛逛小縣城。我從上海帶來了一瓶白酒和一條絲巾,當作送給小e父母的禮物,對於在關鍵時刻接待我表示發自內心的感激。阿姨對鳳陽的安全顯得很驕傲,並絲毫不隱瞞對隔壁大上海的遭遇的得意。叔叔熱衷於指責遠方的美國、歌頌當地的白酒——曾獲洪武帝喜愛的龍興御液。

在鳳陽的夜,我們路過一家燒烤。坐在室外抽菸的常客看到我就興奮起來,叫我們一起坐。對外國人的好奇心讓他們克服了恐懼。老闆娘是一個烏克蘭女生,但是她話不太多,因此大家期望的外國人之間的相遇停留在尬聊的環節。我吃了桌上所有的菜,直到所有人開始笑,因為成功地讓我吃到了牛鞭。

「你覺得國外跟這裡有什麼不一樣?」老闆認真地問我,他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當地人。我總是不懂要從哪裡開始回答如此龐大的問題。想來想去,他替我回答了。

「這裡安全啊!」老闆說,「你看,現在都凌晨了,還可以安心地在外面吃燒烤。你在國外哪敢這樣啊?」但是,另一個燒烤攤的新聞才過去十多天。

一名警察喝得聊得極其開心,多次找我自拍。第二天,我上了鳳陽的抖音。小e的母親發現後,強烈建議我接下來保持低調。

七天後,我在鳳陽算是自由人了,但去北京的計劃仍難以實現。我決定和小e分別,到阜陽度過後七天。我住在火車站旁邊的招待所。按理來講,這是那種外國人無法入住的便宜住宿。但是,站在火車站對面,一個個子很矮的阿姨路過,沒和我對視就嘀咕:「住宿,需要住宿嗎。」我確實需要,又不趕時間,因此決定碰碰運氣。我跟著阿姨走進某個小區,上了二樓,進了招待所。付了三十塊,我拿到了單人間的鑰匙。房間沒有窗戶,沒有空調,有電風扇、電視機和涼蓆。我才剛躺下,阿姨就來敲門,要我的身份證。阿姨年紀比較大,沒反應過來我是外國人。我給她看護照,她卻不懂怎麼登記,便帶我一起到前臺,拿了招待所的住客登記本,直接讓我用筆填個人資訊。

7月的夏夜,阜陽人沿著公園走飯後的三千步。比較意外的是,在人行道上出現了一排一排的按摩床,床和床之間的距離比較小,一直延伸到你能看到的地方。等待客人的技師坐在凳子上刷抖音,手寫的價格表擺在地上。走完了三千步,當地人也許會遇到一百張這樣的摺疊床。玲玲是其中一名技師,大概四十多歲。跟同行一樣,她下班後會來這裡夜間營業。這是他們這行對於收入降低的解決辦法:降價,加班。玲玲說,這三年讓大家在開支上變得沒有那麼隨意了。像按摩這樣的次要消費被放在可要可不要的名單上。白天,玲玲的按摩店裡非常安靜。她和其他技師只能想辦法:上街擺床。因為沒有經營一家店的成本,在玲玲的路邊攤按摩半小時只要二十塊。雖然那意味著降低利潤並延長工作時間,但目前是最接近雙贏的方案——技師又迎來了顧客,阜陽人也不用放棄推拿的習慣。玲玲以前在上海打工,給一家電影公司做飯,離瑞金二路不遠。她後來跟著丈夫回了老家,才做起了技師。我趴在人行道上的摺疊床上,閉著眼睛聽周邊的人聲嘈雜,有一種私人和公共交叉的感覺,彷彿自己的生活被放在了電視上給別人看。我和玲玲一樣,隨著人生的波動最終到了這裡。

我在阜陽找不到普通單車,每天掃個共享助力車,從火車站騎五六公里到市區找咖啡廳。天熱、路寬、車多——戴上頭盔,我就是阜陽早高峰當中的小螞蟻。在這個三線城市,大家都去上班,自由職業者和大學生不多,白天的咖啡廳空空的。接近中午,冒牌連鎖咖啡廳會成為一些商務男談工作的場所。非常難找但值得一去的,是年輕咖啡愛好者開在小區內的店鋪。地方小,不過舒適、乾淨。店裡空調比較足,音樂是老闆的歌單。咖啡機是義大利的,咖啡豆有好幾個國家的。網路順暢,插座近。你忙你的,老闆忙他的,這樣過完一天。不知道全國這樣的老闆是否建立了聯盟,保持聯絡,互相打氣。我認為他們稱得上咖啡國駐三線的大使。

寧靜的日常又起波瀾,小e母親的得意來得過早。我爸留意著新華社的義大利語訊息,及時和我溝通,怕我被困在當地。離去北京還有兩天。阜陽暫時安全。悶熱的夜,我躺在火車站招待所裡睡不著,用電腦放著《沉默的真相》。彷彿為了配合懸疑劇情,外面下起大雨。我下樓買了聽啤酒,希望阜陽能再堅持兩天。

我大晚上在阜陽火車站等候,坐上到北京的綠皮車。要到早上8點多,經過一夜的路,那顆亮了十四天的星才終於熄滅。我順利進入首都,住在東四二條的一家青旅。我本來打算迅速辦簽證,一週後回上海,不過過程比我預想的慢,只好在京城多待一陣子。

偶然的一次短居,竟成了我在北京玩得最好的一個月。我在青旅的八人間認識了一個剛做外賣騎手兩天的男生,他一早醒來用英文對我說「idon'twanttowork」;一個喜歡聽宋冬野,來北京卻發現安和橋塌了的女孩;還有和我一樣等待簽證的南非人。我成為一個衚衕居民,晚上去以青年文化為標誌的精釀啤酒館「跳海」,參加誇誇活動誇一個自稱美人魚的陌生人,還認識了我曾經用來練中文的播客《故事fm》的創始人寇愛哲。沾和跳海老闆是熟人的朋友的光,我們享受著特殊待遇,在跳海正式開業之前獨享天台,點燒烤,從日落聊到深夜,用一把帶星空圖案的雨傘望星星。為了讓我體驗更多的鼓樓特色,朋友帶我在深夜1點去市第六醫院,排了四十分鐘的隊,之後去吃夜宵。

我似乎返回了宇宙的中心,來彙報自己的經歷。上海是大家關注的話題。坐在衚衕的露臺,我無法否認有某種回家了的感覺。原來,我在花園坊抓卡雅家的老鼠的時候,首都的人都從遠處望著,試圖理解。他們畢竟只知道一些大概,我補充的細節對他們來說都非常新鮮。2022年,我將一千公里外的遭遇口頭傳遞到首都,當一名最原始的記者。

三年沒見,我第一次和朋友團聚。yj從韓國回來了。我們約了晚上6點半在三里屯見面。28分時,我透過gungho比薩的玻璃窗向店內一瞥,發現他已經到了。yj的目光似乎在空中走失了,暫時也不打算回到人間。在桌子上,一杯喝到一半的啤酒像是他最好的朋友。這個畫面有種很私人的氛圍,進到店裡面找他甚至像是一種冒犯。

他見我的第一眼也不算特別興奮。本以為前幾分鐘會有數不清的話題要聊,什麼共同朋友,以前在學校的事情,他什麼時候回了北京。但是相反,我們很快就陷入沉默,拿起選單開始聊要點什麼比薩。「現在到處都是黑松露呢。」yj翻著選單說。這不像是什麼對黑松露的好評價。我們點了兩個比薩,一個辣的,一個不辣的,都不帶黑松露。在不辣的比薩上,yj大氣地放著辣椒油。

原本,yj的全家都在北京生活、工作、學習。不過最近,除了yj之外,他的爸爸媽媽和兩個妹妹都準備回韓國了。過幾天,yj即將在順義的一套八十多平方米的房子裡開始獨居。「是我告訴他們,你們走吧,」yj說,這次他回到了點菜時的嚴肅表情,「兩個妹妹高中畢業了,媽媽不用盯著她們了。現在的情況也不適合兩個女孩留下來。我和我爸留下一個就行。」

yj講的是高語境的話。我其實有很多問題:為什麼現在的情況不適合兩個女孩?為什麼他和他爸留下一個就行?但是yj喜歡講話講得模糊一點,求一個解釋會破壞他在我們之間所感到的默契。吃完比薩,我們走到地鐵站,yj提出買兩份臭豆腐,加辣。我努力不把這一幕理解為對剛才那頓比薩不滿的表現。

過了幾天,yj拉我進了個名為「fridaychillin'partyatyj's」的微信群。群成員全是男性,yj的群暱稱是「masterofthehouse」。還沒來得及發出正式的邀請,yj卻用群公告宣佈:「週五的派對取消了。我們要確保我的家人先走,今天就走。」

「你打算讓他們去住酒店嗎?」有人問,「他們的航班是不是還有幾天?」

「不,」yj說,似乎在等待這樣的疑問,「我們韓國人有一個應對這種情況的安全屋。他們會搬到那裡住。」

其實,就在當天,yj的小區另發了通知說,暫時安全。不過他的家人已經收拾東西走了,因此週五的派對可以照常進行。我那天下午在望京,路邊排著長隊,我因此提前前往順義。果然yj家附近不用排隊,我從地鐵站走幾步就迅速延長了我的保質期。到小區門口,yj下樓接我。黑寸頭、黑背心、黑短褲,yj和那些出來溜達的大爺融為一體,甚至走路的節奏都有些相似。他帶我去街道的飯館買一些下酒菜。他如果開始講北京話,我也會覺得很正常。家裡人都走了,他是留在北京的唯一的男人。

簽證拿到手了,我還不太想回上海。好不容易出來了,不如多在外面轉轉。我買了一件寫著「十四天裡哪兒都沒去過」的t恤,準備去海南,想度一次不由其他因素決定的假期。但到了櫃檯辦理登機手續時發現,我看錯了航班的時間,提前七天到了大興機場——那是在yj家喝完酒後訂機票的後果。我坐上地鐵原路返回,再等了一週。7月31日,我終於飛往海南。

我落地三亞,再坐高鐵到萬寧。我住在神州半島的衝浪俱樂部,一家建在樹林中的青旅。這裡有各種各樣的人:開日料店的北京大叔、辦公談夢想的上海老闆、懺悔拍過放縱自我的文藝片的青年導演,這座島都能容得下,還給你椰子水喝。它成為一個不分年齡、不分階層的精神寄託。在衝浪俱樂部,有一批以義工為名四處流蕩的年輕人。有天晚上,他們在公共區域集合,觀看佩洛西新聞的直播。我從海邊打車回來,走到原本熙熙攘攘的院子,發現一片像球隊輸了決賽一般的安靜。

白天,衝浪俱樂部的人忙著下海,拿著衝浪板來回於沙灘。我會留在院子裡,衝一杯咖啡,拿出電腦辦公——這也就是我數字遊民的初體驗。到飯點,義工會準備一些菜,並邀請我交二十五元拼餐費加入。青旅老闆、四川和廣東的義工、湖北的衝浪學員都對我的生活好奇,我對他們的也是。我們是彼此在島上的相遇,一個回到城市可以講的故事。我們一起去燒烤,去ktv,輪著在陌生飯友面前展示自己不出色的唱功。

可是三亞傳來的訊息終結了這一切。那些熟悉的詞語又回來了。因為前幾天路過三亞的緣故,我暫時離不開海南,只好退掉回上海的機票。有電腦,有網路,我做好了長期住在島上的準備,迎來一個限定版的海南夏天。我們去不了海邊。衝浪俱樂部的拼餐費變成四十五元,老闆鎖上了大鐵門。六十多天後,我感到重回黑暗的恐慌。我要走了。

當地交通已停運,我揹著行李走向車站。頭頂有太陽,眼前是三十公里的路。幸虧我左邊出現一輛黑車:一百五十元,司機大叔繞開被封的高速,走小路送我到目的地。我下了車才開始思考接下來要去哪裡的問題。前幾天,豆瓣上有人看到我在海南,留言說她在文昌待了一個月,很悠閒,歡迎我去玩。我本來沒多想過。可是,站在萬寧火車站入口處、實在不知道去哪裡的時候,那條留言看起來像個切實可行的計劃。「我一會兒就去。」我回網友說。

那是離開萬寧的最後一次機會:第二天,全島的鐵路交通都停運了。在高鐵上,我聯絡那個網友。她自稱劉水,是一個在成都讀研的女生,在海南度暑假。劉水嫌棄文昌市裡沒什麼可玩的,所以選擇住二十多公里外、因火箭發射而成名的龍樓鎮:有石頭公園和老爸茶店,並且劉水感覺會相對安全一點。我們約了晚上在鎮上喝清補涼。「我有半截紅頭髮,很好認。」劉水說。到了文昌站,下起了雨,我開啟傘在路邊等公交。烏雲靠近,我趕上倒數第二趟遊1路,坐到了龍樓鎮。

我在飛天客棧安頓下來。像龍樓的大部分樓房一樣,飛天客棧的業務包括賣供遊客觀看火箭發射的天台觀眾席位。近期沒有火箭發射,再加上疫情,飛天客棧相當冷清。在前臺工作的本地女孩認真執行著政策,在各種檢查後幫我辦入住。這個過程中,劉水走進客棧大堂。

「女朋友?」前臺女孩立刻問我。

「朋友。」

「剛來龍樓已經有朋友?」

「我們剛認識。」

「在哪裡認識的?」

「就在……附近的飯店。」

「這麼巧?」本不想解釋太多,模糊的答案卻增強了前臺女孩的好奇心,使我陷入一段似乎無盡頭的對話。還沒有和劉水打過招呼,她已經見識了我不令人印象深刻的編劇能力。

美泉茶園成為我們固定的見面場所。這是一家受當地人歡迎、有室內室外兩大空間的老爸茶店。下午2點點心出爐時是一天中最熱鬧的時段。賬單是一張分三型別的數字表,算賬的方式是在對應價格欄裡畫「正」字:

茶點(1—6元)

湯粉炒粥(7—10元)

大點(11—17元)

兩人一頓,加咖啡,放在上海必然是上百,這裡才三十多。不管男女老少,比起去海邊,來這裡喝冰茶、打遊戲、見朋友是龍樓人更喜歡的活動。飛天客棧的前臺甚至不會游泳。大海似乎是留給容易興奮的外地人的。我們騎著共享電動車去看夕陽,坐在石頭上看雲,猜測幾點會下雨。離島等於去隔離,我們不著急走。

在當時的海南,龍樓是一個完美的避風港。只要你不想離開,在這裡可以正常地生活,幾乎不受任何影響。我和劉水重度依賴選擇不算多的當地餐飲,經常約在核酸亭路口的飯店吃文昌雞和炒空心菜。我的臉曬黑了,當地的兩個小朋友把我定義為「非洲的外國人」。他們一路跟著我走到飛天客棧,堅持說想看我的房間。我坐在床上,他們不斷髮出疑問:「你見過非洲的青蛙嗎?你開什麼車?你是首富嗎?」一串回答不上來的問題之後,他們帶我看青蛙,我帶他們買奧特曼卡片。

原計劃只待十天,但現在我在海南快一個月了,已經瞭解龍樓每家飯店的選單,可能是時候走了。離開上海六十天,走了五個城市,我大概彌補了憋在花園坊的兩個月。離開的這段時間,我把房子轉租了出去。現在租客搬走了,租房合同也快到期了。我去和劉水道別。「記得來成都找我,」她說,「不來也行。但最好是來。」

浦東機場,深夜過了12點。飛機內的語音播報有序地叫出每一位乘客的名字。大家認真地傾聽,看誰有幸先下。從登機梯下來之後,左右兩邊是我們已經被消毒的行李,理得井然有序。它們自然形成一條通向轉運大巴的道路。大巴的目的地不是去航站樓,是直接出機場。在我的記憶中,享受這種下飛機就有車等著走的待遇的,是間諜劇裡的特務、訪問他國的政治人物,或者好不容易被球隊簽下的球星。由於近期的生活似乎不會涉及以上三種情景,我確實沒想過會輪到自己。穿越空無一車的浦東高架的時候,我一時忘記後面的七天,允許自己感到一些興奮。

我坐右邊靠窗的前排,望著眼前的市景,彷彿在腦海中多積累一些真實的畫面,就可以用來抵消接下來一週的酒店生活的單調。我拿出手機並開啟高德地圖,對照我們的實際位置,感受流動中的快感。靠邊停車的時候,我才感覺到其他人的存在。前面有輛警車,而我們在路邊已經原地不動地待了半個小時。有人開始不耐煩了,站起來走到司機師傅的位置,問他要個說法。司機也不知道怎麼說。深夜2點了,人人筋疲力盡。

窗外是一排準備做核酸的隊伍。他們捅完就得是我們了。終於有人叫我們下車。坐我旁邊的小男孩睡著了。他的母親坐在大巴的中間排,現在已經下車了,想回也回不去,麻煩還沒下車的我們叫醒她兒子。由於離小男孩近,叫醒他的任務落在我身上。我拍了小男孩幾下,沒有反應。「我們到了,」我小聲地跟他說,又拍了他兩下,「要下車啦。」我腦子裡的下一句是「要下去做核酸啦」,但我及時地制止了自己。我實在不想成為通知要做核酸的那個人。一個男生站在大巴的走道,近距離地觀察我在叫醒小男孩方面的失敗。「我來吧。」他自信地說,向我們走過來。

「嘿,小朋友!」他用比我稍微大點的聲音跟小男孩說,「小朋友!」小男孩依舊沉浸於夢中。男生滿臉困惑,無可奈何。後面一排的一個大爺站起來向前靠近,大聲喊著一句:「好了,下車了!下車了!走了!」車下的母親向上望,等著結果。這下,小男孩真的醒了。

先上三個臺階,猶如為某個神聖的儀式做出精神上的準備。鼻子喉嚨被捅了兩下,我接著罵了老天兩句。靈魂已淨化,我便有資格進門辦理入住事務。在透明的玻璃大門上,刻著「格林豪泰酒店greentreeinn」白色的字型。我瞬間想著,真的是有人敢玩諧音梗,特意把「格林」酒店設為隔離酒店嗎?這到底算是覺悟高,還是褻瀆?